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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豌豆王子2 周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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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食客都被椅子划动声和饱含怨气的叫喊声镇住了,纷纷侧目议论,看两个小兄弟为了颗豌豆翻脸就像围观一对小情侣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闹的大型分手现场似的。
食客A:“他嘴里吃到什么东西怎么还会问别人,该不会无理取闹吧,啧啧,你看把对面那人吓得,笑都不会笑了。”
食客B:“不允许男生喂男生哦,你看他俩都长那么帅,会不会是一对唷。”
食客A:“不许再看!你,给我转过头来!是不是耽美小说看多了!你就不怕你可能是个同妻?”
食客B:“同妻?那是什么?我咋没听过这词?啥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食客A(一脸事情败露的神情):“我……”
食客C:“哎哟,那男的嗷的一嗓子可吓着我的老心脏了,被轰的那小媳妇是不是现在也和我一样?哎呀,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家吵去!床头吵床尾和呀。”
食客D(扶额):“奶奶,您小点声……您老眼睛看不清就别乱点鸳鸳谱。”
食客C:“是我听错了吗,不应该是鸳鸯吗,鸳鸳这是……这是男男啊。”
食客E:“咦,我有没有听错?一颗豆子就生气成这样?”
食客F:“是哎,我听着也是这样……你瞧那腮吃的鼓鼓的,好像嘴里塞满坚果的花栗鼠啊,难为他话还能说这么清楚。”
许焕烈长了一双招风耳,众食客的话都被他听了去,心里纵然狂笑不止,也要稳住脸上的表情。除此之外,还得稳住眼前这个快吃成了花栗鼠模样的人。
“咳咳……快坐下,花栗鼠……”许焕烈脱口而出,终于笑的不能自己,“周围人都在看咱呢……我给你弄了那么多肉,就放了一颗,还以为你吃不出豌豆来。”
娄朔勋手里攥着两张抽纸,左思右想,最终决定还是直接吞下去好。他瘪嘴,“豌豆哪怕半颗,掺肉里嚼着也咯牙。”
天色渐深,飘散的云朵浮在远处的山脉上,夜云,山色,像杯浓甜的雪顶咖啡。从南央区通到向阳区的公路上亮起了车灯,杏黄色的路灯光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路燃烧到天边。娄朔勋觉得景色太腻,一辆161城际公交在眼皮下恰巧开过,他的眼睛像被烫了一下,眼神又回到餐桌上。
“要去吗?咱可以坐下辆车。”许焕烈建议道。
什么都逃不过许焕烈的眼睛,娄朔勋摆摆手,语气浑不在意,“有什么好去的……”
161城际公交终点在哪,许焕烈知道,他更知道。他说过“老了的男人就像菟丝子,没了老伴活不长久”,爷爷在奶奶去世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世,人去楼空,娄朔勋好像已经没有回向阳区的理由了。
“……况且,”娄朔勋瞥了眼手表,补充道,“这辆是末班车,没下辆。”
“这还不到六点呐,就最后一辆了?”许焕烈睁大了那双圆润的眼睛。
娄朔勋点点头。“上午发的还多点,到了下午就少了,现在这辆……到了的话估计快八点了吧。”
“这么了解,你常常回去?”许焕烈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可还是问了句。
娄朔勋挑了挑眉,瘦长的指尖划过湿漉漉的杯身,“怎么可能,无非是绑架的后遗症。”看到许焕烈神情微怔,娄朔勋眼尾上扬,怎么说呢,娄朔勋内心很喜欢这样的反应,沾了水珠的指尖在桌子上滑动,字迹不甚清晰,是个横放的阿拉伯数字“8”。
“后遗症?什么后遗症?”许焕烈觉得娄朔勋的属相该是骆驼,苦难的大风大浪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他能满脸无所谓的把痛苦当饲料直接咽下去。但反刍是骆驼天性,饲料反复被咀嚼,别人的痛苦能成为过去式,娄朔勋的痛苦可以一直是现在进行时。
娄朔勋没说话,两手撑在椅子的边缘,头轻轻靠在耸起来的右肩膀上,像是在回忆的表情,但眼神却是放空的,“介意那时候没坐上车,每隔段时间犯病似的就跑到汽车站问问,如果当时知道发车时间或许就没后来那么多事了吧。”
许焕烈努努嘴,“可惜没如果,就算重来过,有些事……”
“就是躲不开。有如果,发现爷爷的人就该是我了……”娄朔勋一遍遍用手指描着已然存在的“8”,“满屋的尸臭味,生了蛆的饺子……要是我在现场,可能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碰饺子了。”
“可从那以后,你就没再吃过饺子吧,”许焕烈无情拆穿娄朔勋的谎言,“这些事情影响你太久了,绑你的人我听我爸说死的算是不得善终,而娄爷爷是属于寿终正寝,生老病死的事能怪谁呢,谁也怪不着不是吗,你不能把这些难过的事情一直挂在心里,隔段时间晒被子似的再晾出来,说不定……说不定到我死的时候还不如他们,你能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错过你的葬礼不成?而且我看不一定,到时候你可能因为一些牡丹债、风流史啊什么的,死在有蕾丝花的床塌上什么的,死法虽然艳俗点但是嘛……嗯。”娄朔勋捏着下巴,神情颇为严肃。
“臭小子,”许焕烈肺险些气炸,他抓起豌豆,一颗颗“嗖嗖”的朝娄朔勋那边直接甩过去,“别不正经,我那是安慰你。我还想活到一把老骨头的年纪。”
娄朔勋低头,豌豆一颗颗捡起,语调不急不缓,“我也没说老骨头不能这么操作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朱老先生快古稀了还能再当爸爸呢。”
许焕烈双手抱头,就差对天长啸一声,“简直鸡同鸭讲。”
“可不论鸡兄还是鸭弟都不挑食豌豆,用的成语不贴切我。喏,还你。”娄朔勋将捡来的豌豆一股脑倒进了许焕烈的空碟里,“你这么开导我,那你自己做到了吗,别是五十步劝百步。”
许焕烈动作一顿,随手捻起颗豌豆,“我觉得……过去的事好比这粒豌豆,时间是那二十层大棉被子,要是因为好几年前的一颗豌豆被咯的睡不好觉……不太是我的风格,而且我妈妈也不会希望我这样。”
娄朔勋微微一笑,“和你比,那我的风格岂不就是豌豆公主那类的了,不肯对过去放手。”
许焕烈耸耸肩,双手举起来,他也吃的差不多了,认真的表情里有一丝丝的戏谑,“也不太像,豌豆公主睡觉应该不打呼磨牙。”
娄朔勋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我没你那么积极乐观,可以让往事如烟。”
“那你不妨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许焕烈挺直身子,坐得板正的很,用力拍着胸脯,“我全程当个听众,我一直好奇你都在你老家干了什么,说出来是改变不了什么,但说不定娄爷爷这个心结在你说的这个过程就自己就理清楚了,然后就释怀了。”
“这里又没有女听众,说着没意思,”娄朔勋向后拉了拉椅子,边拢头发边站起来,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被娄朔勋一把拢起,搭在右臂上,娄朔勋的左手却插近校服裤兜里。清汤寡水的校服好像被娄朔勋穿出了西装套装的感觉,“哪来的什么心结,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再说小屁孩儿不就是成天玩嘛。吃好了吧,结账走?”
探问无果,再一次。
娄朔勋小时候的事情在许焕烈这里呈谜之状态已经好几年了,每一次旁敲侧击甚至直面出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娄朔勋有过什么糗事趣事蠢事他都不知道。女听众?女生在这他连嘴都懒得张,他还能问谁呢?
许焕烈站起身,窗外街景繁华,车灯扑闪的像夏日池塘上的萤火。没想到今年中考后一点没有作业的暑假这么快过去了,许焕烈感叹着,看,秋天来了,天就急不可耐的黑了下来。
噌,落地窗里的许焕烈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好像萤火是从他眼睛里跑出去的。
狄秋。她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可军训最后一天看他俩在操场上打招呼的时候,两个人并不相熟的样子。
许焕烈看着窗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句话,病急乱投医。
窗里的双胞胎表情一怔,什么病能这么急,也不知道医的是娄朔勋还是自己。
许焕烈挠挠后脑勺,默默的笑了。
狄秋眼肿如核桃,不想看车窗里的自己,手托还算温热的烤冷面却食不知味。
狄秋坐的是去向阳区的最后一班161城际公交,车上乘客不算少,过道另一边的乘客是一对母女,小孩子拿着《爱徒生童话》央求着再讲一个,她母亲每次都说是最后一个,可总会翻开下一页。大巴车开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小孩的妈妈讲了《海的女儿》、《丑小鸭》、《红舞鞋》三个故事。狄秋第一次觉得童话这样的短,一点经不得读。
对狄秋来说,童话作为床边故事,小时候总是听不到最后,因为比结局来的更快的是睡意。她幼时听故事总是经历“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的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这样的反反复复。童话要听到最后才知道原来海的女儿在太阳下化成了泡沫,丑小鸭变成美丽的白天鹅,女孩砍去双脚才摆脱了红舞鞋。
海底公主的朝夕相处敌不过王子对修道院姑娘的一见倾心,狄秋觉得美人鱼为化人形而失声,错失表明自己才是救命恩人的机会是个隐秘而哀伤的错觉。如果我能说出口,你会不会爱上我。或许巫婆的狠心是为了美人鱼好,谁说恩情一定以爱情为回报呢,这样心不必和身体一起死去。
丑小鸭逆袭为天鹅,狄秋一直认为这是一个伪鸡汤故事。丑小鸭不需要努力也可以自然成长为天鹅,因为她天生该如此。就像一句爱迪生的名言,前半句广为流传:成功离不开99%的汗水和1%的天赋,真相却藏在了后半句:那1%天赋远比99%的汗水重要。这些假励志的故事和名言总是喜欢开那些心思单纯的人的玩笑。
人会老,野心会枯萎,精力会大不如从前,可施了魔法的红舞鞋不会。它盛久不衰,一具永不疲倦的身体才能与之相配,而那个爱慕虚荣的女孩的□□只是时光,经不起流逝的时光。狄秋觉得血腥又恐怖的《红舞鞋》是在嘲笑人命如蜉蝣,不过一瞬。
为什么要给小孩子讲这些具有欺骗性又残酷的故事呢?狄秋忍不住揉揉眼睛,分明都是些不得圆满的结局,就连那些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故事到了结婚这一步便戛然而止,“他们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几个字最重最难得,却被所有童话用轻贱了。
那位妈妈又讲完了一个故事,“啪”,书本不再打开。“不讲了,再讲回家就没得讲了。宝宝啊,妈妈问你,你愿意做那个我刚刚讲的豌豆公主还是那个丑小鸭呀?”
当然是豌豆公主。
“嗯……豌豆公主。”小女孩不假思索。狄秋嘴角微微上扬,用竹签插了片火腿肠送进嘴里,心想这孩子一点都不傻。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做妈妈的忍不住扶额,“宝宝,妈妈跟你讲啊,做人可不能像豌豆公主,要像丑小鸭那样才对。豌豆公主因为被子下一颗小小的豆子就被折磨的睡不着觉,活的太娇气了,这样的人往往会被困难打到,不能成大事的。而丑小鸭呢,长得丑却很坚强,为了梦想一直在奋斗,最终成功的变成了一只美丽又优雅的天鹅。”
嗯,标准的家长教育,如果此刻在母女俩面前笑出来会显得很失礼,怎么办呢,狄秋偏头,一看到窗里自己的肿眼泡,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谁都不想先甜后苦,丑小鸭的故事不错,是忆苦思甜,可都比不上豌豆公主这一生,十几年的公主身份,当了几日平民,余生便是王妃王后了。先甜,再微苦,最后还是甜的。
王子不一定爱豌豆公主,公主也不一定爱王子,这不要紧。觉得只有物质生活体现出的尊贵才是贵族的王子是个傻子,傻子配豌豆,天长地久。
这甜味像亡国皇后玛丽手里的马卡龙,即便是肤浅的,可也是甜的。
早上没吃饭,吃了几颗妈妈塞手里的山楂酸的直倒牙;中午学校食堂的饭又太咸,喝绿豆汤喝到饱;晚上等公交等饿了,吃着烤冷面里辣辣的洋葱丁才想起书包里还有从学校超市买的饼干没拆;狄秋驼着背摸了摸肚子,瘪了一天,两沓褶子肉还是像游泳圈牢牢的附着。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天也饿不成个瘦子。狄秋想饱一顿饿一顿没啥影响,身上的肘子肉没多掉,腱子肉也没多长,自己还是那片肥□□积大于瘦□□积,且行走着的五花肉。
不想吃酸山楂,想吃培根三明治配咖啡早餐,也不想烤冷面就这么把晚饭打发了,想练摊,但只撸个串太不过瘾了,还得来碗西瓜。狄秋摆出内八脚,脚尖儿像鼓槌敲打架子鼓,哒哒地点地。烧烤配西瓜,狄秋想这样吃肚子铁定要闹革/命,可夏天快过完了,狄秋左思右想,最后狠狠摇了摇头:要拉稀就拉吧,忍过去明年才能吃到,这可忍不了!
“师傅,麻烦这停车。”隔过道的妈妈大声吆喝着,抱起小孩子就走,上来个新乘客,车子等那人慢慢移到了座位上——刚才那对母女的位置才缓缓启动。窗外的人向后退去,狄秋才发现原来刚才听妈妈讲童话故事的小姑娘睡着了,伏在她妈妈的肩头上,肉嘟嘟的脸颊像草莓麻薯团,差点挤没了她的一只眼睛。
真好,狄秋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困了可以拿肩膀当枕头,也不用管自己身处何处,真好。
“好什么好,”
潜台词被人接了话茬,狄秋感觉有些怪,忍不住回头,看见新乘客正在拨弄头顶的空调片,“不跟你说了,我上车了……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啦,吹生病了,药不吃不好,吃了更不好。嗯,挂了。”说罢,托着肚子慢慢的坐回去。是个要当妈妈的姑娘。
看陌生人时间太久显得失礼,狄秋又低下头,一直不吃,手里的烤冷面已经成了“烤”字离家出走的冷面,可不吃浪费可惜了。狄秋用竹签串起碗里所有的鸡蛋碎,一口吃掉,然后是半串火腿肠,0.1串的香菜叶子,一串半的冷面,还有最后半串洋葱丁。狄秋眨眨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是好吃到流泪吗?”隔过道的孕姑娘手肘撑在活动椅手上,眼里含笑,也带点好奇的意味,注视着狄秋。
狄秋吐了吐舌头,微微一笑,“不是,洋葱辣的。”师傅最后撒丁的速度比她说不的速度还快,按理说她可以再换一碗,毕竟她明确说了多点辣酱加香菜不要洋葱,可那师傅时不时瞥她的上眼皮瞥到她想立马离开,她知道眼睛肿到不仅不像样,还到了恐怖的地步。狄秋琢磨着她大概是吓到师傅了。
一旦哭了立刻滚去洗脸,然后用冰勺子压眼睛。每次童芯姐看苦情小说虐心电影,总要走上遍这程序,哭完还是那双亮晶晶扑闪闪的大眼睛,显然狄秋没按这个步骤来,她是哭到眼泪自然干。
“看到你吃,我也感觉饿了,等到站得……八点了吧。”孕姑娘显然还是想继续聊天。
“我这里还有饼干,奥利奥和葱味苏打,都没拆过,吃吗?”车上的老弱病残孕,哪个不是都得照顾一下吗,狄秋打开她书包,开始翻腾。
“哦太感谢了,”孕姑娘挠挠眉毛,手又习惯性放回到腹部,“我吃过晚饭,还是饿了,饿的我也不打算客气了,嘻嘻……有时候我觉得人体还挺奇妙的,怀孕……你知道会让子宫变得好大,其他器官会被挤到别的地方,胃也是,但还是能有这么旺盛的食欲。”
“毕竟你是两个人在吃呀。”狄秋先拿出的是葱味苏打饼干,但孕姑娘没接,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错了,”孕姑娘语调轻扬,伸出两根手指头,她似乎想强调2这个数量,但看起来更像是个拍照时用的剪刀手,“两个宝宝,轮着番儿饿,”狄秋苦笑不得,快当妈妈的人还自称宝宝,“我怀的是龙凤胎。”
哦,狄秋挠挠头,心想这大气喘的,“恭喜你要当妈妈了……喔,你是孪城人呀,怪不得……我同学和他哥哥老家就是孪城的,所以我知道孪城人比较容易怀双胞胎……那恭喜,一下子能儿女双全的可不多。”
孕姑娘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来回搓,“当初知道自己怀孕了,谈不上开心,后来随着说恭喜的人多了,啊,我才跟自己说,应该要多一些快乐,因为……孕育新生命按理说该是一件喜事,不是件坏事……”孕姑娘手捏饼干,细细嚼咽着,“但我现在过的一点也不开心,我更容易出汗了,爱吃的西瓜现在一闻到味儿就想吐,晚上睡觉侧着睡腰疼,横躺又睡不着……还有……”
孕姑娘倒苦水般的越说越激动,隔着过道一把抓住了狄秋的手腕。狄秋闻着弥漫开来的葱香味,静心听着。狄秋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不会凭空消失的,木已成舟,所有的不适即便不会因为母爱而忍受过去,也会因为时间长了变得习惯。
就算真的习惯不了,也不过10个月的时间……10个月,狄秋看着眼前两片嘴唇开开合合,突然想笑,可能吗,做妈妈的连10个月的不适都忍受不了吗?
孕姑娘还在将讲她的孕期焦虑症状,狄秋咳了咳,“或许你该这么想,孩子出生后才是不开心的开始,因为宝宝饿了哭,饱了也哭,粑粑糊腚了哭,没粑粑可拉也哭,不分昼夜,不看人脸色的哭,这种灾难,这种折磨,最后你连不开心的力气都耗没了。这样比较一下是不是觉得怀孕才是稍稍幸福快乐的?”
孕姑娘握住狄秋的手一松,“那你现在开心吗?”眼神毫不避讳的落在她的肿眼皮上。
狄秋耸耸肩,“比刚才好点。”
“刚才怎么了,能问下是因为什么吗?考试成绩不好?告白失败了?还是和好朋友吵架而大哭一场?”孕姑娘看了一眼狄秋身上的校服。
这学期才刚开始,没有暗恋的人,也没有知心好友,狄秋笑了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宠我……吃西瓜会把西瓜芯留给我的人,本想去看他来着,可忽然意识到他不在了……吊唁的人对我说节哀的时候没太有感觉,还要挤出悲伤的表情,一个人站地铁口前,觉得无处可去的时候却能哭到差点缺氧,”狄秋眉头皱起来,“生离死别,那感觉像是做了一个膝跳反射……刺激到了,身体立刻回应了,然后才反应过发生了什么,自我保护似的,可这种钝痛的滋味不好受。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可死亡带来的痛苦,不仅来得迟,好像还会绵延一辈子。”
“TA的是你的谁?”
“我姥爷,世上第二个最爱我的人。”
“那第一呢,第三又是谁?”
孕姑娘把苏打饼干拿到狄秋面前,狄秋摇头表示拒绝,“第一是我自己,姥姥和一个阿姨并排第二,第三……我妈妈吧。”
孕姑娘正把饼干横着塞进嘴里,听到这一怔,“等孩子出生了,我要好好当妈妈了,希望他们排名的时候能毫不犹豫觉得我是他们世界上最爱他们的人,第二也行,人首先都要爱自己嘛。”
狄秋又微笑,没再说话。汽车到站已是8点17分,夜里气温有些凉,街道上的人不多,狄秋背着包走到养老院时将近9点。
狄秋站在门口,犹豫着,她还没见过黑夜里的养老院,四层高的楼,四十二个不亮灯的格子窗,一楼大厅的门半开着,前台无人看守。老人们好像捱不到晚上9点便困了。
凉风过耳,树叶摩挲像是掌声鼓动,其中仿佛还夹杂着又沉又缓的咳痰声,流动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尿骚味和被褥味。这楼薄的像一幅画,好像风再大些,便会向狄秋压过去,然后露出一片摆满棺材的墓地。
狄秋有些不敢进。
嗡嗡,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锁好家里门,我今晚回不去了,有事。——妈妈。
狄秋突然感到胸口发闷发堵,好像快呼吸不了了。如果说一声她不在家,她跑到向阳区看姥姥会怎么样呢?
有些话不说,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可不想说出口,等着你去发现然后告诉我,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是在乎我的。
狄秋长呼了一口气,将手机扔进了书包。家是回不去了,姥姥住的老宅子空荡荡更是不敢住,也不知道姥姥夜里十一点才睡下的生物钟会不会被养老院的作息时间同化。
狄秋点着脚尖随陪护人员走到姥姥的卧室,推开门的时候,床头灯亮着,姥姥披着外套倚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睡过一轮。
“小秋,你来,”姥姥深夜里见到狄秋好像并不意外,笑眼莹莹的招呼她到自己身边,“你拿着这个出去一趟,”姥姥手里捧着一串钥匙,“快给你姥爷送去,没钥匙他……他进不了家门呀。”
腹腔突然涌起来的疼痛像海啸一样吞噬了狄秋。
人忙着应付自己的生老病死,还要消化他人的生老病死。她握紧拳头,想起了那句“死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饱一顿饿一顿并不是没有影响,因为胃会感到痛。
正如活得好端端的青春时代本不该事事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可年少是最容易耿耿于怀的时候,一旦意识到死是伴随着生的,很难不叫人难过。
狄秋接过那串钥匙,如果时间是棉被,豌豆是伤痛,她觉得豌豆公主才是生活的最艰辛的那个——狄秋想她该做一个无情的人,因为长情的人最能铭记感受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