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洛初一

9、礼物

　　岂止喜欢。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从除了贺九渊以外的人手中收到礼物，还是这样费了许多心思的礼物。
　　沈今鹤失去了一向在贺家的稳重和平静，她咬着下唇，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很喜欢，谢谢……贺爷爷。”
　　老人看到她的表情，深深觉得这份礼物也算没送错人。
　　又瞥了眼功成身退笑得狡黠的贺九渊，想把这小子的坏水都倒出来给小姑娘看看。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却念叨着给沈今鹤也做一份礼物。
　　一口一个十七，谈起小姑娘喜欢的兔子时，眼珠子都在发亮。
　　面对难得对自己有个要求的小家伙，老人也没多说什么，爱屋及乌地用心多做了个礼物。
　　终于见到沈今鹤时，才觉得这份礼物不算辜负自己花的心思。
　　是个好孩子。
　　能在贺家生存，却又有一双那么清湛的眼。

　　呆了没多久，两人只是说了会话，老人就接到电话说司机来接自己了。
　　沈今鹤和贺九渊一起陪同他到小门，然后目送那辆黑色小车远去，逐渐被浓厚夜色吞没。
　　贺九渊换上了新的红绳，把旧的那根珍而重之放进衣服口袋里。
　　“你爷爷对你很好。”
　　沈今鹤瞥见他温柔的动作，由衷感叹。
　　贺老太太无论给贺九渊什么，无论价值多么贵重，他都是表情淡然接过，绝不多看一眼。
　　和贺老太太施舍一般的神色焦灼得难分难解。
　　“是啊。”
　　他拿拇指拨弄了下流云，溢出点笑，“不过你也享受到他的礼物了，我爷爷可是很多年没亲自动手做过东西了。”
　　沈今鹤立刻觉得左手腕被一道火给死死圈住，皮肤骨头都热烫起来。
　　正当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的时候，电话响了。
　　瞅见来电人的名字，沈今鹤的唇角瞬间耷拉下去，偷来的快乐迅速走远。
　　“喂，鹤姑娘，你在哪里啊？我们这边清查已经结束了，等你来核对。”
　　“好，马上来。”
　　抬眼看贺九渊，他立刻心领神会，“你先去，我再慢慢闲逛一会。”
　　她小小地嗯了声，饱含难以自察的不舍。

　　临近十二点，沈今鹤终于完成所有收尾工作。
　　她换下礼裙，穿上自己的宽大衣服，拎着口袋出了会所大门。
　　然而门口却横亘着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是贺老太太出行专用。
　　她也乘坐过两三次。
　　无一例外，每次都是战战兢兢，不知将手脚往哪里放。
　　心里有些忐忑，沈今鹤加快脚步走过去，却看不到车内情况，只能弯下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很快降下来，她看到老夏那张熟悉的冷然面孔，“夏叔，您怎么还没走？”
　　“老夫人说最后一辆车都送客人去了，不想让你走下去打车，所以在这等你。”
　　沈今鹤徒生讶异，视线后移，看到了后排的贺老太太……还有在她身边百无聊赖玩着手机的贺九渊。
　　和贺老太太清冷的眼神对上，沈今鹤吞下了推辞的话，默不作声思考能坐哪里。

　　平心而论，她觉得自己把和贺九渊的交情藏得很好，两人此刻十分默契不做眼神交流。
　　只是想到为了避嫌，就要坐到贺老太太身边去，沈今鹤心脏先行凉了一半。
　　“坐他身边。”
　　见老太太伸出一根矜贵的指头，仍然没什么过多的表情。沈今鹤只能照做，绕到车的那边，打开车门，“麻烦请往里面一点，谢谢……小少爷。”
　　贺九渊抬起头，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看她演戏，然后依言给她挪出一块地，却没多少空隙。
　　沈今鹤坐下才发现，两人大腿几乎紧密相贴。
　　她垂着头，右手指尖悄悄落下，在贺九渊腿侧狠狠一戳。
　　贺九渊感受到力度，眉头微拧，却一动不动，也没侧头去看沈今鹤，继续玩起了手机。

　　车辆逐渐驶入市区，沈今鹤又着迷地看向窗外。
　　无论出去的次数有多少，她都比自己想象中更珍惜。
　　要将看到的富有烟火气息的一切生活面容全部烙进心里。
　　一窗之隔，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像画。
　　她的长发随着扭头动作落了几缕到贺九渊的臂弯，他发消息的手暂停片刻，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和左奕南闲聊。
　　“小鹤今天辛苦了。”
　　一片寂静中，贺老太太猝不及防开口，声音枯哑。
　　即使跟着她许久沈今鹤也没习惯，身体微动了下，立刻回过头恭谨说着推词。
　　“小渊满意吗？这个宴会？”
　　她像是心情极好，罕见追着贺九渊询问感受，带了点旁敲侧击。
　　呼吸着车里浓厚的檀香味，贺九渊摸了下鼻子，“还行，不好不坏。”
　　话语平静，眼中情绪幽深。
　　虽然知道此刻两人要做个合格演员，低着头的沈今鹤还是忍不住在他腿上又悄悄戳了一记。
　　好歹这个成人礼她花了许多心思，也带着自己的一份真心。

　　“咱们家里除了小鹤就都是些老年人，但你们平时看上去不太热络。怎么，年轻人和年轻人还没话题么？”
　　伴随着贺老太太的话，是她捏着佛珠转动时持续不断的声音。
　　细细敲打在神经上，让沈今鹤的心脏都飘了起来，“没……老夫人，我和小……少爷，不常见面。”
　　鲜少出口的尊称，有点磕绊。
　　贺九渊不自觉皱眉，关了手机上的游戏，“我看谁顺眼，看谁不顺眼，和谁聊天交友，都不需要您多过问。”
　　明白贺九渊这是又硬着脖子要和身边的人对峙，沈今鹤默默戳了他一下。
　　这次她没再压抑力气，几乎想戳一个洞出来，让贺九渊的怒气能从中倾泻而出。
　　这样也许人才能冷静下来。
　　“行，你自个儿长点脑子。”
　　贺老太太却没生气，只闭上眼自顾自养神，仍然转着手中的佛珠，再也不发一言。
　　贺九渊终于舍得看沈今鹤一眼。
　　怕前排的司机和老夏看出端倪，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却看清了她无声的口型。
　　她说，阿九你乖一点。

　　花了四十多分钟，平稳到达贺家老宅。
　　老夏陪着贺老太太先下车了。沈今鹤打开车门，刚想下去时，右手腕被人轻轻一拉。
　　她下意识回头，看到贺九渊对她坏心眼地笑，扣着人不放。
　　沈今鹤半边身子已经能感受到夜风吹拂，她无声挣扎，却脱不出他的桎梏。
　　眼看司机要回过头询问情况，她脸微微发红，恼怒看着贺九渊。
　　兔子炸毛了。
　　隐在黑暗中微微笑着，贺九渊终于松开手。
　　沈今鹤下了车，有点气恼，却又觉得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都热烫得吓人。

　　“小鹤啊……”
　　司机突然叫住她，沈今鹤定了定神，走过去问怎么了。
　　“女儿今天给我发了个视频，我家小孙女在幼儿园参加演出，跳舞还得了三等奖呢。你帮我看看，怎么转发到朋友圈啊？”
　　“好的，叔叔，您手机呢？”
　　司机跟着下了车，拿起黑屏的手机一看，却懊恼地拍了拍头，“哎哟我这个记性，我每次出门都是用的老夏给发的工作手机，我自己的那部放在房间里了。”
　　“你就用你的教一下我吧，好吗小鹤？”
　　沈今鹤自然点头说好，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两人的话贺九渊都听见了，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打开微信界面。
　　屏幕上只有寥寥两个聊天对象。
　　置顶的自然是沈今鹤，他给她改的备注是山楂糕，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兔子emoji符号。
　　眼看沈今鹤正极有耐心和司机讲解分享视频的操作。
　　贺九渊慢条斯理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这方，沈今鹤刚刚删除了发到朋友圈示例的视频，并耐心询问司机是否明白了。
　　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她下意识立即点开。
　　“睡了吗，小朋友？”
　　司机不小心瞥到，那个备注让他难以忽视，这位“漫画精”也许是沈今鹤的朋友吧。
　　老实的司机大叔移开了视线，再次向沈今鹤道谢，而后回到了车上。
　　却发现后排座位上小少爷还赖着没走，并且笑得极为开怀。
　　第一次见贺九渊这样坦坦荡荡的情绪，司机在后视镜中不由多看了几眼。
　　直到贺九渊平缓了嘴角弧度，漫不经心和他对上视线，而后推门下车。
　　沈今鹤早已跑远，回了独栋小楼去。
　　不紧不慢朝大宅走去，贺九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她的回复，“贺九渊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把你的漫画全都扔了！”
　　他眼弯弯，如天上的月。

　　洗过澡，贺九渊仍然觉得疲惫得很。
　　他不是惯于做人群焦点的人，却被迫站在那个位置一整个晚上。
　　嘴角的笑，和口中的话，都虚假得不像来自自己。
　　拿了瓶冰冷的牛奶，他在沙发上坐下。
　　桌上手机嗡动一下，提示“山楂糕”给他发了条新的微信消息。
　　“阿九，生日礼物昨天给你藏到柜子里了，寿星请拆。”
　　她发了个在原地转圈的紫色兔子表情，傻气呼呼，一如恼怒从不会超过五分钟的沈今鹤本人。
　　已经凌晨一点，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他放下牛奶盒，环视了圈自己偌大房间，猜测这只兔子会把生日礼物放在哪里。
　　片刻后，贺九渊赤脚走到衣物间前，拉开门径直朝最左侧放着校服和衬衫的柜子走去。
　　里面果然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纯黑盒子，长而扁平，盒子上用金笔写了一个寿字。
　　他摸着下巴，轻笑出声。
　　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沈今鹤的内心大约住了个小老太太。

　　盘腿坐在地上，他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
　　“找到了。”
　　那边，沈今鹤很快回复，“太没成就感了。”
　　“我的衣柜除了你和家里阿姨，就根本没人动，还需要猜吗？”
　　“……”
　　沈今鹤发来一只拼命跺脚的兔子，耳朵都被气得耷拉下去。
　　拆开盒子，贺九渊终于看到礼物的真容。是一幅画，已经裱了起来。
　　还有一本手抄的佛经。
　　他拿起画，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沈今鹤从五岁就开始跟着南叶的名家学国画，主攻花鸟这一类。
　　然而这算是她第一次为他作画，画的是……活灵活现的一只小猴儿。
　　除了自己的姓名印之外，她还落了个吉语印，“福禄未央”四个朱红的字死死圈住他的视线。
　　就像是她近在面前，盯着自己一字一句郑重说出那样。

　　贺九渊又打开佛经。
　　她的字体偏秀气，特意挑选了金色墨水，每个字都涌动着灿烂明亮的光辉。
　　佛经不薄，贺九渊难以想象她到底一笔一划抄了多久。
　　只觉得拿着佛经的手有点失去力气，缓慢吐息两次后，他才将东西小心珍重放回盒子里，指尖触了下那个明亮的寿字。
　　“谢谢你，十七。”
　　贺九渊靠在窗边，看向花园后的独栋小楼，顶层小窗漏出丝缕光亮，在夜里遥远的让他心安。
　　被感谢的沈今鹤正趴在床上，捧着手机，翘起两条腿笑得心满意足。
　　送出去的礼物，只有收到这样真挚的对待才算是得其所归。
　　她一直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