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洛初一

18、见面

　　整理完自己，沈今鹤到了后厨。
　　因为她这半个月来的奔波，后厨上到掌勺大厨小到路过的清洁工，基本都记住了这个小姑娘，见人早早又来了，都热切地和她打招呼。
　　沈今鹤笑着一一问候过去，去到里头真正精致的小厨房。五六个厨子还有十几个小工，正挤在一块低头说着什么话。
　　“怎么了？”
　　沈今鹤走近了问，以为又出现什么意外。
　　“没事，高汤吊上了。陆家的那位阿嬷指导了我们之后，暂时去休息了。就是今天送来的那些材料里多了一只老母鸡，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吃了……”
　　沈今鹤伸出双手捶了捶主厨的肩，笑得很甜，“各位叔叔辛苦了这么久，今天就按着自己的口味做一顿爱吃的饭就是了。”
　　“只要不耽误下午茶和晚上的正餐就行。”
　　沈今鹤蹲下身去看那只被精致喂养许久此刻正雄赳赳的老母鸡，又走到石锅前嗅了嗅那股醇厚香味。
　　然后出去找外厨要了份扬州炒饭，作为随便打发自己的午餐。早就和她熟悉起来的外厨主厨又送了盒切好的水果盘给沈今鹤。
　　她接过来，也没推辞，乖巧道了谢，朝贺家经常使用的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在走廊深处，沈今鹤本来正晃悠悠地走着，后来觉得身后脚步声厚重了很多。她回头看到本该去和那群人一同醉生梦死的陆渐丛正步步紧跟着自己。
　　“……”
　　“我累了，正好去休息下。”
　　“……你家有休息室吧？”
　　“我是今天的贵客，想去哪，就去哪了。”

　　沈今鹤任由陆渐丛跟着自己进了贺家的休息室。她放下水果盒，拎着礼服袋进了更衣室，也没多看陆渐丛一眼。
　　经过这么多次的相处，她大概也知道了，不能拿陆渐丛当贺九渊那样的人来对待。
　　但沈今鹤还是忍不住重重锁上更衣室的门，重设了密码后，才放心进了其中一个小间，开了昏暗小灯，换下自己来时的衣服。
　　穿上礼裙，踩着高跟鞋，沈今鹤对着镜子仔细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找到落地灯旁木柜上的内线电话，拨通后轻声让化妆师到休息室来。
　　挂断电话，她将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回袋中，拎着出去了。
　　陆渐丛正横亘在长沙发上，桌上的水果盒已经大刺刺被打开。他拿起了一个拨好的山竹塞到嘴里，抬眼看沈今鹤。
　　她这件礼裙仍然属于素色系列，是浅淡的裸粉。裙摆刚至小腿，胸口锁骨清晰可见，坠了一条水滴形状的项链。
　　陆渐丛慢慢坐直了，“我要是贺家老太太，就不会整天叫你穿一些莫名其妙的衣服。”
　　“我要是陆老太太，就会先教一下你，什么是对女士的基本尊重。”
　　沈今鹤板着一张还没化妆的脸，眉毛有些稀疏，却不妨碍她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还有冷白的肤色，凑成还未长开的美人面孔。
　　她略显天真的张牙舞爪让陆渐丛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又故技重施地捏了她脸颊一下。
　　再次被沈今鹤挥手打开，这次她有点不客气，陆渐丛的手背上泛起灼热的痛感，他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对我倒是挺不客气的……”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沈今鹤猜想是化妆师来了，凑到监控处看了眼才打开了门。
　　陆渐丛还想说点什么，看到沈今鹤已经到梳妆镜前的宽椅坐下。一位瘦削而妖娆穿着也很是时尚的男人拎着化妆箱走到她身边，尖着嗓子开口，“小宝贝又来了，今天还是要简单化一下吗？”
　　小宝贝？
　　陆渐丛眉毛一扬，虽然从这位化妆师的做派和口吻上不难看出他的性取向，但这个亲昵的称呼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适。
　　镜中的沈今鹤意外露出个很熟稔的笑，仿佛和这个花蝴蝶认识了许久，“嗯，大概我也不适合浓妆艳抹。”
　　化妆师俯下身打开化妆箱，挑挑拣拣，拿出适合沈今鹤的那些东西，微微抬起了她的下巴，“小乖乖，别这么说……过几年，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浓妆艳抹对于女人的好处了。”
　　沈今鹤清澈圆润的眼彻底笑弯了，她闭上眼，开始小做休憩。
　　这位化妆师虽然人奇奇怪怪了点，他的手却十分柔软，就像女性的那样，又带着舒服的温度，让沈今鹤几乎昏昏欲睡。
　　等她觉得脸上没有了那种细碎触感而睁开眼时，只有陆渐丛站在身后，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这感觉有一点奇怪。
　　沈今鹤率先垂下眼，整理了下裙摆上被牵扯出的皱褶，然后起身凑近镜子，查看自己嫣红的唇。
　　沈今鹤觉得口红的颜色好像有点太过了，拿纸擦掉一些，这才转过身。
　　陆渐丛却没再做妨碍她的事，指了下桌上的水果盒，“吃点东西，我先出去了。下午的戏我就不跟着那群聒噪的老女人一块看了，我妈除外。”
　　沈今鹤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点什么，注视着陆渐丛拉开门，然后侧过身，“晚上的宴席我会准时去的，毕竟……你都亲自去云县了。”
　　他对着沈今鹤又不太正经地笑。
　　她别过头，拎着裙摆去沙发上坐下，低头避开陆渐丛的视线，伸手拿起了块苹果。
　　“我马上要和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去蟠龙山赛车了，但是很久没活动，筋骨都硬了……唉……”
　　刻意停顿了几秒，见沈今鹤果然抬眼盯着自己，陆渐丛挂起个得逞的笑。
　　“所以……为了晚上能按时吃上饭，我会尽力快点的，尽量不挂在那里。”
　　那块被雕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肉猝不及防落在了地上。

　　就因为陆渐丛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沈今鹤在陪着太太们看戏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所幸她的位置靠后，只有贺九渊陪着她，看着对两人来说过于古老的戏剧。
　　两侧的海棠春景屏风隔开了许多人的视线，贺九渊捧着茶杯，低声问沈今鹤怎么了。
　　沈今鹤摇了摇头，也喝了口热茶。
　　她坐过陆渐丛的车几次，次次都被他那种起飞一般的速度给震慑到，难免不去以最坏的结果去猜测他口中的赛车结果。
　　但这件事她又觉得没办法告诉贺九渊，上次在云县贺九渊的匆匆离开，似乎和不喜欢陆渐丛这个人有很大的关系。
　　事实上，他们也并不像同一类人。
　　一个只在母亲和亲近的阿嬷面前装乖懂事，剥下那层皮之后，什么放肆的事都能做出来。
　　一个是自小就跟着爷爷长大，被老爷子谨正作风深刻影响，后来被接回了奶奶身边后，也没有一刻松懈过，被养成最为人称道的模样。
　　沈今鹤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对于身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她又比平常人更上心。看见贺九渊嘴角微沉，立刻扯开了话题，“我只是有点担心晚上的宴席……”
　　将不知名却好看的一块蛋糕递到她面前，贺九渊不动声色朝左偏头，招招手示意沈今鹤将脑袋凑过来，“贺家和陆家的合作，基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晚上自己多吃点才是。”
　　沈今鹤对他露出一个笑，两行牙齿整洁，眼睛微微眯起。
　　她拿起小勺，挖了勺蛋糕送到嘴里去。
　　舌尖尝到了青梅和瓜仁的味道，沈今鹤就想分享给贺九渊，示意他去吃余下的那一块，“这里的甜点师傅手艺真好，据说是从北城泰名斋请回来的，你尝尝？”
　　贺九渊没有动，“一块我吃不完。”
　　“……？？”
　　好歹也是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应该是一天五顿的时候，怎么还对着块小蛋糕犯了难。
　　沈今鹤想了想，长大后的贺九渊确实很少吃甜点，可能因为小时候她老是拿山楂糕去哄他的缘故。
　　她将面前的白瓷碟推过去，指尖捏着自己的小勺。
　　贺九渊顺手接过了蛋糕，却也顺便把小勺也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挖了很小一块放入嘴里。
　　“……”
　　沈今鹤耳尖有点烧，却又觉得刻意提醒反而对不起两人这么多年的亲密无间。
　　她别开头，也就错过了贺九渊唇角刻意压下的那缕笑意。

　　晚上六点整，宴席正式开始。
　　沈今鹤至此就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她自然是没资格入席吃饭的。
　　踩着细跟鞋走了一整天，沈今鹤觉得后脚掌有点发疼，只想快点回休息室坐一会，随便吃点其他什么东西就好。
　　刚出了宴席厅的大门，就看见陆渐丛迎面走来。
　　他没有骗她，大概真的绕着山头飙了几圈车，头发被吹得支棱挺直，配上那身正装，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诶，来的正好，在门口等我呢？进去吃饭……”陆渐丛脚步不停，路过沈今鹤的时候，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就要把人往里拖。
　　沈今鹤不得不拔出自己的爪子，“我就不进去了，你快去吧，就差你一个人了，还这么不慌不忙的……”
　　看她嘟囔着，就是一步不动，陆渐丛反而停下了，“吃顿饭而已，怎么啦？”
　　“……今晚的客人是你们。”
　　“那又怎么了，你不是策划这场宴席很久了吗？贺老太太既然都放心让你负责这样的大事了，连顿饭也不给吃？”陆渐丛开玩笑地说。
　　却看见沈今鹤认真点了点头。
　　她这次真的转身走了，留陆渐丛望着她有些瘦削的背影。半晌，在侍应生推开那扇大门后，才有些漫不经心地迈了进去。
　　陆渐丛一眼就在这堆年老色衰的莺莺燕燕里，看见了贺九渊。
　　他穿着烟灰色的西服，吊灯的璀璨光亮打在贺九渊的侧脸上，让他看上去有点单薄。
　　两人视线交错了片刻，就各自移开了。彼此都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不善，至于原因，就不知道是否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