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洛初一

16、混乱

　　“那不行。他这个时候本来该在比利时的，要是老太太知道他跟着我来了这里……”沈今鹤立刻出言否认，懒得去猜测贺九渊来这里的原因，只想将他从此刻在寨子外面傻站着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用手指顺着幼猫还很稀疏的毛，感受着温热的感觉，陆渐丛终于舍得看沈今鹤一眼，并没说话。
　　“反正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不如和他一起回南叶，怎么样？”她凑近了点，很真诚地问，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就在面前。
　　被陆渐丛用刚摸过猫的那根手指推远，果断拒绝，“不行。”
　　不明白这两个少年各自的固执从何而来，沈今鹤有点头疼。
　　她盯了片刻舔食的小猫，撑着地板起身，准备再去探探出去的路，看看能不能拥有一份见到贺九渊的好运气。
　　眼看她已经弯腰掀开了帘子，陆渐丛抱着幼猫也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沈今鹤立刻回过头，伸出手甜甜笑着准备去接过那只猫，当做自己的小殷勤。
　　任她接过抱在怀里，两人一起下了楼梯。
　　陆渐丛腿长，几步就走到了她前面，沈今鹤抱着猫认真记着路，匆匆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个呆了五天的寨子，也花了近半小时才摸索到出口处。

　　看到不远处的那道高瘦身影，沈今鹤脚步不由加快，抢先轻快地叫了声，“阿九。”
　　贺九渊很快回了头，右手拎着礼品袋。
　　他唇角是带着笑的，温柔细密，但在看到沈今鹤身后慵懒惬意的陆渐丛时，不受控淡了几分。
　　不是滋味的感觉蔓延开来。
　　他还是缓慢靠近了沈今鹤，看她抱着一只洁白的幼猫，穿着当地风格的衣裙，眼中亮亮的，带着笑。
　　她给他发的信息里，那些明晃晃的开心和从没体会过的惬意，原来是真的。
　　贺九渊垂下眼，片刻后开口，“一起回家吗，十七？”
　　沈今鹤默然了几秒，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在寨子呆着，除了玩乐也并没有其他的事。和她同行的那个中年男人在第一天后就被放了出去，留她独自在这里当个并没太多底气的客人。
　　“我之前说的是，希望你呆满一周，然后和我一起带着人回南叶。还有十六个小时，也算差一天。”
　　身后，靠着树的陆渐丛骤然开口，截断了沈今鹤还没出口的话，那些懒散悄然收敛起来。
　　贺九渊这才肯舍得正眼看他。
　　沈今鹤并没有隐瞒陆渐丛的存在，偶尔提到他几句————他爱吃的菜有多难烹饪，他抱来的幼猫有多乖巧，还有这个养育他长大的闲逸却神秘的寨子。

　　陆渐丛分毫不退，直到沈今鹤怀中的小猫突然喵呜起来，接连不断。
　　沈今鹤低头将小家伙举起，仔细打量了下，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刚才喂它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她想了想，只能找到离时间线最近的一种猜测。
　　凑到她身边，陆渐丛伸手去触碰瑟缩的幼猫，它喵呜得更厉害，异色双瞳水汪汪地盯着他。
　　跨出几步，走到贺九渊身边，沈今鹤试图替这可怜的小东西躲过陆渐丛的罪恶之手，安抚地摸了下它的脑袋。
　　陆渐丛便不动了，满脸被凭空污蔑的不爽。
　　贺九渊微微侧过身，盯着沈今鹤的侧脸。她还抱着小猫，嘴里哄着要它乖不要再叫了，看起来温柔无比。
　　沈今鹤看上去很喜欢这个软弱却毛绒绒的小动物————这是在贺家的她，永远也无法拥有的。
　　“十七，我在……家里等你。”
　　片刻后，贺九渊听到自己有些艰涩的声音，拎着礼品袋的手紧了紧。
　　他终究还是不舍得剥夺沈今鹤最后这十六个小时的自由和快乐。
　　她乍然抬头，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那几个字。抚摸着小猫的手也停了下来，有些惶然无措地问，“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在家里等你。”
　　贺九渊再次重复说出口，这次流畅了许多，深深压下所有情绪，什么也没显露出来。
　　他将礼品袋递给沈今鹤，终于能坦然一笑，“我给你买了礼物，本来计划每个地方都带回来一份，可是我提前回来了，就干脆全部拿给你了。”
　　傻愣愣接过，沈今鹤注视着贺九渊转身，被黑色T恤裹住的少年身躯如此瘦削又熟悉。
　　走到大路旁，等候在一边的司机为他拉开了车门，贺九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手拒绝，而是顺从坐了进去。
　　半张模糊的脸很快被升起的车窗彻底吞没。

　　“不看看是什么礼物？”陆渐丛这才晃到沈今鹤身边，状似体贴将小猫拎到自己怀中，让沈今鹤能腾出手来。
　　他也很好奇，贺家那位小少爷给沈今鹤选了些什么礼物。
　　“我自己留着回去慢慢看。”沈今鹤哼了声，口吻是鲜活的，双眼却还看着贺九渊离开的方向，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她双手交叠着，将礼品袋珍惜地抱在怀中，那串兔子手链顺势滑落了一点。
　　这让陆渐丛不由想起，刚才贺九渊递来礼物时，骨节凸出的手腕上挂着的风格极其类似的那串东西。
　　对比之下显露出的那份亲昵，让陆渐丛抓着猫的手不由用了几分力，疼得小东西又喵呜起来，被沈今鹤瞪了一眼，然后捞回自己怀中。
　　这次她记住了路，便不管身后的人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回南叶之前，沈今鹤把自己的航班落地时间发给了贺九渊。
　　并不是让他来接的意思。
　　一天前贺九渊的离开似乎给沈今鹤的心脏系了根细绳，她只想下意识靠近，才能得到他转身走来，轻巧解开那个绳结。
　　坚持和她买相邻座位的陆渐丛见她收起手机后，便将眼罩往下拉，俨然有一睡了之的意思。
　　他当即把自己耳机的另一半塞到她耳中，强行要沈今鹤和自己共享这段燥热的鼓点。
　　听了一会，沈今鹤觉得耳膜都被震得微微发颤。她将头朝左偏了点，避开了陆渐丛，这才放心开口，“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在听音乐剧的时候，那么坐不住了。”
　　“审美不同，没有办法。”
　　“比起我妈，我更像我爸。”
　　陆渐丛毫无自觉，跟着耳机中的炸裂节奏晃起了脑袋。沈今鹤摘掉了耳机，被烦得整个身体都翻转过去，背对着他，以示抗议。
　　在她转过去后，陆渐丛看向沈今鹤颈后那一截露出的皮肤，手指微微动了下。
　　鼓点似乎化为了实物，一下下敲击在他心脏并不坚固的外壁上。
　　沈今鹤看上去太过瘦弱，背后有两道漂亮的突出来的骨头形状，腰被束进裙摆中，不堪一握。
　　天真得就像他养的那两只幼猫。

　　刚下飞机没多久，贺九渊的电话就来了，沈今鹤以极快的速度接起来，“喂，阿九，我刚到。”
　　“我在停车场出口等你。”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让人分辨不出什么。沈今鹤捏着手机，思考着要怎么甩掉陆渐丛这个黏人的尾巴。
　　她刚转过身，就见他极其自然地走到身边，“贺九渊来了？正好，搭个顺风车。”
　　“……”
　　沈今鹤进退两难，最后只能让陆渐丛跟着她大摇大摆走到停车场去。她环顾了圈，很快找到贺九渊那辆车。
　　然而驾驶座上的人却不是他。
　　车窗降下，左奕南带着依然骚包的太阳镜探出头来，“今天阿九不想开车，让我代劳了。”
　　“你这是，带了个朋友回来啊？”
　　他突然看到沈今鹤身后的陆渐丛，摘下墨镜，瞪大了眼。
　　然而被注视的人脸皮极厚，对左奕南点了点头。
　　左奕南不由转头看贺九渊，大概有点明白这人今天死活也不想坐驾驶座的原因。谁会吃饱了没事干载一个看不顺眼的同性孔雀啊。
　　孔雀本人施施然先于沈今鹤到后排入座，而后对她招了招手，很是熟稔亲密。
　　车内外的三人同时静默了片刻。
　　沈今鹤顶着发麻的头皮，但无奈车里剩下的空位只有一排，她不得不又坐到陆渐丛旁边。
　　只能将大大小小四个口袋堆在中间，当做分隔线，让她和陆渐丛看起来有一段明显距离。
　　沈今鹤觉得满意了，刚想抬头对贺九渊说点什么，陆渐丛却将口袋拍得哗哗响，别有深意看着她，“怕什么，我不会再逼你听地下摇滚了，倒不用这样划清界限。”
　　伸手准备放音乐的左奕南动作一顿，几秒后假装若无其事收回了手，径直踩下油门。心道这位朋友竟然和自己的音乐品味相同，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了。

　　因为陆渐丛算是客人，三人先送他回去。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左奕南忍不下去，随手切到一个电台，卖货的，主持人聒噪得不行，带着浓厚的台湾腔。
　　却刚好拯救了这个安静的空间，至少听上去热闹多了。
　　就这样，到达陆家新宅门口，陆渐丛下了车，礼貌道谢后又大方发出邀请，“有空可以到陆家来玩，老头子新选的房子，风水特别好。”
　　“……”
　　沈今鹤突然很庆幸那位阿嬷因为寨子有事耽搁，迟一天才到南叶。
　　在寨子里呆的那几天，那位阿嬷拿着厚厚一本相册，给沈今鹤看陆渐丛从呱呱坠地之后一步步的成长历程。
　　从全.裸的小娃娃，到像模像样穿着小皮夹克，手里握着玩具枪到处呲人的小屁孩。
　　阿嬷的口吻充满慈爱，一遍遍重复丛丛是她见过最乖的孩子。除了吃饭有点挑食，其他时候都很听话。
　　此刻，这位最乖的孩子仍然不消停，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阿嬷看见了，也许会收回自己的满腔爱意，一道菜也不做给他吃。
　　见沈今鹤和贺九渊同时没接话，左奕南立刻打起了哈哈，“没问题，这么漂亮的宅子，有空还真想参观下。”
　　陆渐丛满脸“当然如此”地点了点头，盯了沈今鹤一眼，才转身朝大门走去。

　　路过市区，左奕南下了车，摆脱了驾驶员的身份，迫不及待要去和女朋友约会。
　　贺九渊自然回到驾驶座。见状，沈今鹤也自觉从后排下车，转移到副驾。
　　她惬意靠着椅背，抓过胡萝卜形状的抱枕在怀中。
　　从余光里看见她放松而熟稔的动作，贺九渊的表情舒缓了一点。
　　“阿九，为什么你……突然提前回来了啊？毕业旅行这么好的机会，都不在外面多呆几天？”
　　“我是怕你找不到那位老厨子，云县那边很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叫你一个小姑娘去，而且还没有告诉我。”
　　沈今鹤低头，将脸埋在抱枕里，悄悄咬着唇笑。但贺九渊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小动作是什么意思，唇角也舒展开来。
　　小小空间里只剩两人，空气悄然转为熟悉的惬意和默契。
　　“那……既然我耽误了你的毕业旅行，也没有能赔偿你的东西，就允许你多藏几本漫画在我房间里吧。”
　　她故作大方，做着根本不平等的交易。
　　可有人就是乐于接受。眼看车子滑入沿海大道，前后都没什么车了，才微微侧过身轻敲了她脑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