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洛初一

15、寨子

　　乘飞机到云县所在的理市，花了近三个小时，然后又到机场外转乘车。
　　沈今鹤安静坐在后排，贺家派来和她同行的中年男人似乎和司机十分熟稔，两人交换了一根烟后，就开始热络聊起天来。
　　贺家在西南地区的业务并不多，司机在言谈间透露出许久没有南叶本家的人过来了，还暗暗打探他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
　　沈今鹤听那位中年男人含糊应付了两句，话题就被拉扯到逃不开的车子房子孩子的怪圈。
　　她只能侧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云县的空气和南叶般温暖湿润，眼中看到的漫山遍野的绿色和缩小千倍的地图上那些，终究不是相同的一抹。
　　怡人润泽，携带着原生的淳朴，让她担忧的心情都消失了多半。
　　然而去寨子的路比她想象得更长，从县城，到村镇，再到没有人烟的低矮山坳。
　　在离开了现代文明的痕迹之后，她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报道里那些无恶不作潜藏在这里的氏族。
　　两个小时后，黑色小车停下。
　　小路的分叉处站了个穿着彩色马褂的本地人，背后背了把银鞘弯刀，皮肤黝黑，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
　　见司机下车，那人热切地迎上来朗声问候着，递了根粗黑的烟卷过去，看见人民币般亲热无比。
　　“这才是你这次的雇主，带他们去千斛寨。”
　　向导闻言，脸上神情微变，摘了口中的烟搂住司机的肩膀，将他带到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踢着脚下的碎石，沈今鹤对着头顶烈日眯了眯眼，想着要去的究竟是个什么刀山火海，连本地人都忌惮成这样。
　　几分钟后，向导看起来不情不愿地走到两人面前，“千斛寨不是什么好进去的地方，这样，我只带你们到附近。因为我也不知道路，到时候你们再自己摸索吧。挣钱是一回事，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今鹤皱眉，开始思考自己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

　　徒步走了四十多分钟，沈今鹤的脚背被杂草割出了不少细碎红痕，脚底已经开始发烫，全身力气流失得很快。
　　她喘着气，忍不住开口问，“还有多久啊？”
　　向导抬手指了个地方，“就到那里了，然后你们自己去找吧。”
　　沈今鹤擦了擦汗，抬眼去看所谓的“那个地方”，不过是个比周围的杂草高一点的几棵小树而已。
　　中年男人似乎也很不满，拽着向导想要问点什么，两人大声争执了几句，得不出什么结果。
　　报酬减半也威胁不到去意已定的向导，但他从送两人前来的司机较为恭敬的态度里，猜出这两人的身份。
　　只是在走之前神秘地提醒了一句，寨子里的人不好惹，就脚底抹油消失不见。
　　动作敏捷而迅速。
　　留沈今鹤和中年男人踌躇站在原地，要是那个向导只是安分走了还没什么，却留下了一句比提醒更像恐吓的话。
　　他们不由也风声鹤唳起来，盯着周围无人的树野。
　　半晌后，沈今鹤忍受不了这种自欺欺人式的原地不动，她抛下句“我去探路”就兀自朝前走去。
　　越往里，草越深，野蛮生长着没过了她的腰。
　　沈今鹤倒是不再介意，刮在皮肤上那种带着痛的痒意。只是不时低头，确认有没有毒蛇这样的可怕生物出没。
　　风吹过，树叶和野草摇晃起来。沙沙作响，像是下雨前云层和雷电的摩擦声，她四处环视了圈，带着点茫然，和一点不自知的恐惧。
　　咔嚓——
　　遥远的树林深处，有细微的光一闪而过。

　　陆渐丛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盯着身旁那人递上的手机。连续三张照片，都是被偷拍的沈今鹤。
　　这是她极少出现的表情，有些焦灼，有些不安，更多是茫然。搅拌在一起，使她眉头深深蹙起。
　　像只风声鹤唳的小兔。
　　“好了，把人领进来。”
　　他移开视线，在竹床上半躺下去，指尖还夹着没点燃的烟，耳中全是竹海中风穿梭的声音。
　　等轻微的脚步声消失后，房间再次空无一人。陆渐丛拿起银质火机，从手指缝隙间蹿出一簇火苗，他低头凑近点燃，在烟雾中皱了下眉。
　　半小时后，沈今鹤被人领着进门。
　　原本心情有些不快的陆渐丛，在看见她手臂和腿上大大小小的蚊子包之后，毫不顾忌地笑出声来。
　　沈今鹤抿着唇，不知作何反应。
　　挥手让闲杂人下去，陆渐丛慢慢从竹床上起身，穿着宽大T恤和休闲裤，头发也软趴趴垂下，清爽利落。
　　他绕着沈今鹤转了圈，又放肆嘲笑了几声。
　　等到沈今鹤终于忍不住瞪着他时，才掐掉了手中的烟，扔到一旁，“哎，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贺家让你来就乖乖来了，不熟悉的地方也敢一个人去探路，旁边那个男人是死了吗？”
　　“……”
　　沈今鹤没回答，右手没忍住挠了下腿侧的皮肤。

　　在吃晚饭前，舒舒服服泡了个药浴的沈今鹤一身清爽，那种微妙蚀骨的痒意全部消失，浑身都是药草的清香。
　　中年男人也被接了进来，两人被作为贵客对待。
　　沈今鹤换上了当地人的服饰，脖子上被硬套了两个银项圈，耳朵也坠上明晃晃的饰品，稍微走动一下都是清脆的响。
　　她晃晃脑袋，总觉得不自在。刚走下楼梯几步，脑袋就被人轻拍了下，“别晃了，这套可是传寨之宝，弄丢了你可要赔偿。”
　　并没被这笨拙的恐吓吓到，沈今鹤扭头看见陆渐丛，认认真真打量了下他。
　　他也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本地衣服，右耳上戴着个银闪闪的耳钉。
　　总觉得，陆渐丛在这里看上去随意自在了很多。
　　陆渐丛领着她去吃饭，期间貌似随意地开口，“在这呆一周，我们一起回去。”
　　她从鼻腔里发出个柔软的反问声音。
　　这让陆渐丛不由停下脚步，给出看上去很靠谱的解释，“反正我也想把阿嬷带走。搬到南叶去住之后，我大概吃不惯那边的东西。我讨厌一切海鲜和生食，还有汤煲。”
　　“阿嬷？”
　　她跟着乖乖念了一遍，女孩子的声音将这个本就很温情的称呼衬托得更加柔和。
　　这让陆渐丛不由带了点笑，又变成了初见那晚兴致勃勃开着跑车捉弄她的男孩。
　　他靠着墙，手里玩弄着一个竹叶编成的蜻蜓，“我知道你这次出来不止可以呆一周，不过这寨子太小，呆一周足够了。”
　　她扬起头，被陆渐丛迎面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去吃饭。”

　　沈今鹤终于尝到了贺老太太开出的清单上，要给陆渐丛和他的家人作为惊喜的家乡风味。
　　不知混合了哪些食材的炒饭，米饭泛着烧焦的黄，颜色鲜艳。闷在竹桶里的一整只鸡，被细碎的红色剁椒淹没。还有石锅中乳白色的汤，因为余温犹在冒泡。
　　闻起来倒还不错。
　　见她犹犹豫豫，陆渐丛拍了她毛绒绒的脑袋一下。
　　换衣服时，沈今鹤用最后的倔强拒绝戴上近二十厘米高的银质头冠，只简单扎了个丸子头。
　　因此摸起来的手感很好，不输于楼上新养的两只幼猫。
　　“吃吧，吃了就没蚊子咬你了。”他舀了勺米饭放入嘴里，细嚼慢咽的同时审视着沈今鹤的表情。
　　她低头先嗅了嗅汤的味道，才端起碗，喝烈酒一样视死如归闷下去两口。
　　品到其中味道后，她眉梢一扬，盯着手中的碗看了片刻，才咕噜噜一口一口喝掉剩余的汤。
　　陆渐丛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那串饰品，许多个瓷做的小白兔头碰头脚挤脚，只有嘴和眼是鲜艳的红色，突兀地显出来。
　　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下，触感很温腻。
　　大约和沈今鹤的皮肤接触久了，除了白瓷本身的质感外，还带着鲜活的体温。
　　“做什么？”
　　她刚夹了两块鸡肉到碗里，就察觉到手腕上的一股热意，下意识低头去看。
　　而陆渐丛已经收回了手。沈今鹤就下意识地转了转那串兔子，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只转到最显眼的位置。
　　“贺九渊送给你的？”
　　扔掉勺子，陆渐丛突然失去吃饭的兴趣，擦了擦嘴，左手搭在她靠坐的椅背上，有些暧昧地靠近。
　　“是……也不算是，不是他做的，但是他送的。”提起贺九渊，沈今鹤不自觉笑了笑，也没有刻意避讳什么，将这份熟稔坦然展现给陆渐丛，忽略了他横亘过来的手。
　　陆渐丛盯着她清澈分明的眼，从桌上摸了一盒烟，“我出去了，你慢慢吃。”

　　沈今鹤真的安心在千斛寨住下了，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吊脚楼上，凉爽惬意，还有陆渐丛送来的一只幼猫暂时陪着她。
　　这里竹海成阴，丝毫没有暑意正浓的热烈。
　　她每日都能够自然醒，什么也不需要做，偶尔被陆渐丛带着在寨子里逛一圈。在这个看上去脱离于现代文明的地方，模样纨绔的他却格外熟稔。
　　丝毫不像只在这呆了六年的样子。
　　沈今鹤会拍了照给贺九渊发过去，分享所见所闻，还有那些从未尝过的美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差的缘故，他总是迟迟才回复，内容也十分简短。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毕业之旅，忘记了远隔千里而肩负重任还不时被陆渐丛当小学生逗弄的沈今鹤。
　　沈今鹤想着他能和同龄人一起痛快玩这么久，也不算是一件坏事。然而在寨子里呆到最后一天时，她接到了贺九渊的电话。
　　电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有点莫名熟悉。
　　她倚在护栏上，怀中的小白猫死死抱着沈今鹤的胳膊，喵呜喵呜小声细叫着。
　　“阿九？怎么了？”
　　贺九渊松了口气———她疑问的声音还是照旧温软，唯独尾音微微上扬，什么也没改变。
　　“我来帮你了啊。”
　　“……”
　　沈今鹤挂了电话，将幼猫轻轻放在地板上，没想到胳膊仍然被肉嘟嘟的小爪子死死扒着不放。
　　也不过陪了这个小家伙五天，就如此黏她。
　　沈今鹤蹲下去，耐心摸了摸毛绒绒的那颗小脑袋，“乖宝宝，松手啊，我要去接个人……我不能让他等久了，所以等会再来找你玩，乖……”
　　“为什么不能让他久等？”
　　竹帘被掀开，陆渐丛拿了碗幼猫爱吃的糊糊走进来。蹲到沈今鹤对面，径直扯住小家伙的尾巴，将它拽到自己面前来。
　　看上去有点粗暴，沈今鹤“哎”了声，他却充耳不闻将小碗放在幼猫面前，矛盾地轻碰了下它瘦弱的背脊骨，“吃吧。”
　　收回自己的手，沈今鹤瞥了他一眼，“贺九渊在外面，你能叫人把他领进来吗？”
　　头也没抬，只是盯着那只瘦弱的小东西，陆渐丛似乎笑了声，“他是贺家的小少爷，想进来会没有办法？你被人丢在这里无人问津，不代表他也是……”

作者有话说

　　好狗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