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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能让我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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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着窗纱洒进来,空气中的灰尘细密地在光线上跳舞,这个早晨仿佛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我略微醒了醒神,下一秒就抓起手机,把所有新闻类软件都开了一遍,飞快地搜寻我要找的那个名字,心里默念着一丝希望,希望之前不过是一个荒诞可笑的梦。
然而铺天盖地的消息还在继续蔓延,一些媒体已经成立专题,警方消息、网络爆料、网友猜想、星途回顾,分门别类,应有尽有,仿佛要在灵堂里举办一场盛大的研讨会。
我厌恶地关掉所有新闻软件,切换到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一首一首地听季如璟的歌。每首歌都像一个小小的记忆盒子,包含了不同阶段的他,也包含了不同阶段的我,好像听着这些歌就能回到过去。
我一边听歌,一边将家里所有的相册、写真集、手办、小周边重新整理了一遍,不知不觉已经哭肿了眼睛。
草草睡了一觉,醒了又打开手机刷消息,粉丝群里不少人开始追悼,有人剪视频,有人画画,有人写文章,我总是不敢点进去看,这剜心之痛已经够我受的了。
我已经这个年纪了,不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我明白,生命的旅途总有终点,每一场相聚都会离散,伤心、不甘、悔恨,再多情绪最后都会化作一声叹息,淹没在庸庸碌碌的苍茫生活中。可这一次,我那一声叹息总是卡在胸口,他时真时幻,时远时近,冷冰冰的讣告,活生生的笑容,交缠扭曲,充斥在我的身体里,我心痛、无力,前所未有的绝望。
活着的时候,我的生活总是围着他。每天听他的歌,看他的现场、采访,跟着他的代言买产品,跟着他的脚步游走各个城市,只要见到他,我这枯燥难熬的日子就有了可以仰视的光。可现在,网上、电视、报纸,都说他死了,我才恍然发现,我们始终是陌生人,我无从得知他去世的真相,无法参与他的葬礼,空有一身悲痛,无处安放。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我瘫在地上不理会,对方就敲了足足二十分钟。无奈,我拖着身子爬起来,从猫眼一看,是陈秋阳。我把门打开,陈秋阳见了我的样子,整个人跳了一下,说:“你没事儿吧?”
我动了动嘴唇,挤出两个字:“有事……”在下一秒我就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陈秋阳坐在一旁,递来一杯黑乎乎的饮料,说:“喝了吧。”我垂眼瞅了瞅,这饮料还在嘟嘟冒泡。他笑了笑,说:“这是可乐,你血糖太低,喝点有帮助。”
我喝了两口,问:“你怎么来了?”
陈秋阳说:“我看见新闻了,季如璟过世了,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他。”他环顾我的房间,桌边的立牌,墙上的海报,书架上的专辑和手办,他叹了一声,继续说:“看来你现在也很喜欢,别太伤心了。”
人民教师陈秋阳竟然没有指责我“追星过度”,而是真情实意地安慰了我一番。
我有些惊讶,说:“以前住一起的时候,你总说我不现实,乱花钱,现在居然跑来安慰我?”
陈秋阳说:“死者为大,好好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我不了解他,心里也觉得遗憾,何况你这个资深粉丝。”
我的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流,瞧,生活多奇妙啊,人总是不知不觉间就变了,连陈秋阳这个老古董的想法都变了,为什么季如璟就没有这个权利了呢?他才二十四岁,往后的岁月里他应该拥有更多面貌,出更多作品,他该结婚生子,享受人生的每个阶段,谁都没有权力剥夺他的余生。
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
所有能获取到的媒体消息中,都说这次车祸是意外。季如璟在去往潞城机场的路上被一辆卡车追尾,两辆车一起冲出高速围栏,跌下山坳,季如璟和卡车司机都是当场身亡。虽然是卡车全责,但因为司机已经丧命,他的家庭又经济困难,季如璟的家人并不打算提起诉讼。
可报道中提到,卡车司机无不良记录,事发当天也没有酒驾。季如璟的私人座驾是一辆银白色卡宴,价值不菲,一个经济拮据、头脑清醒的货运司机会在高速路上贸然靠近这种高级轿车吗?
显然不会,为了避免剐蹭,司机通常会对高级轿车敬而远之。
莫非卡车司机是收了他人钱财受人指使?
这个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坐不住了,必须去现场走一趟。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或许我去了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但这么些年了,我追着他到处跑,已经成了我深入血液的信仰和习惯。
我打开手机,定了最近一班飞潞城的机票,然后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把自己从一只中年女鬼收拾成一名普通的中年妇女。看着镜子里这张干瘪的脸,粗糙下垂的皮肤,我心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厌恶,反倒觉得使命感十足。
我不再惧怕自己的丑陋。
我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惧怕的了。
我的腿脚尚未完全恢复,虽然已经不用拄拐走路了,但走起路来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力不从心。鉴于目前的身体状况,我果断选择轻装上阵,只在背包里塞了两件衣服,又多取了些现金放在钱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飞机到达潞城大约是下午七点钟,出了机场,我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往潞北高速开。
司机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回头瞟了我两眼,十分为难地说:“阿姨,那条高速前几天有事故,现在天都黑了,我实在不想去,要不您换辆车?”
我冷笑一声:“第一次听说开出租车还这不敢去那不敢去的,你这么大个小伙子,怕黑还在这揽什么活啊?直接回家得了。”
司机倒没生气,抓了抓后脑勺,说:“您不知道,前几天有个大明星在那出车祸死了,后来这路虽然清了,听说那段路一到晚上,天上就飘火苗,大家都绕路走。”
我一听这话,只觉得里面蹊跷更深,摆出一副泼妇嘴脸,说:“我就要去那,你不去我就打电话到你公司投诉。”
司机急了,说:“我这跟您好好说,您怎么上来就要投诉我啊?去也行,您下车我就走,可不等着您。”
我答应了,司机便踩着油门出发了。
潞城是个繁华都市,从机场出来,环路飞盘,远处尽是灯火明亮的高塔大厦,江岸吊桥,夜光下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雍容华美。车沿着潞北高速蜿蜒前行,一想到这就是我儿子生前看过的最后风景,我的眼泪又涌上了眼眶。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左转进了弯道,一进弯道路面的车明显少了许多,前后几十米只有零零落落几盏车灯。又开了十多分钟,上了一条山路盘道。路面倒是不窄,可走势十分陡峭,盘道外围只圈着一排半人高的围栏,在这迂回险峻的山路上显得十分无力。
过了一个下坡,司机在路边停了车,转头对我说:“沿着路边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了,路面挺明显的,围栏都是新的,您就在这下吧。”
我四下张望,这路上黑漆漆的一片,前后看不见一辆车,我活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怕黑不怕鬼,可这司机要是走了,我待会怎么回去?我堆了满脸笑容,对他说:“小伙子,你看着前后连个车都没有,我待会没法回去,不如这样,你在这等我一会儿,行吗?”
司机脸色大变,说:“刚才不是说好了吗?我不等您,这地方不吉利,我待不下去。”
我说:“我多付你二百的车钱,成不成?”
司机明显陷入了自我挣扎,顿了顿,说:“成,但是我就等您十分钟,多了我等不起。”
我说:“十分钟够干嘛的?还不够我走过去的,这么着吧,二十分钟,多一分都不让你等。”
司机咬了咬牙,同意了。
我把来时的车钱先付了,就一溜烟地下了车。打开我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沿着路边一路表演瘸子快跑。初秋季节,山间偶有几声虫鸣鸟语,晚风凉凉地扑在我脸上,近处远处都是一片树影婆娑。
没跑出多远,果然见一处路面上车辙痕迹明显,边上的围栏还刷着崭新的白漆。我停下脚步,顺着痕迹走到围栏跟前,山路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山坳,我望着脚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下一秒,我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使劲敲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眼前一黑,直冲冲跌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