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厄七劫录》五横五杠

9、鬼肆 佳人掬笑，

　　因着青阙的两位弟子不肯御剑，他们步行多时，直到天色渐渐昏暗，也不曾止步。

　　“我问一句，你们离……要去之地还有多久啊？”

　　不是她嫌累，她是仙女呢，走走路自然不会累了，只是她心急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大师兄”。

　　亓尧道:“按照师弟回程时日，应是两日。”据来报的师弟所说，他与大师兄堇修分别到回青阙，费时两日。

　　两日，还好。

　　天色愈黑，四周陷入一片乌暗，像化不开的浓墨，而他们还在林子里行走。林子广大不知边际，一时半会儿只怕也走不出去，于是他们就在林子里停留休息。

　　入夜后穿林而过的风钻进衣领、广袖中，还是有些凉意的。

　　这林风拂过之凉，对水萤来说是恰到好处的凉爽，对不同的人就未必了。

　　亓尧看向白昭，毫不意外地看见他正抓着衣袖，将袖口束得密不透风，一身宽松袍子被裹成了劲装模样。

　　白昭在修仙弟子当中，天赋算不得上佳，再加上一直是畏寒的体质，所以比之旁人，确实要更令亓尧费心一些。

　　“我去捡点柴，你们待在这里。”

　　亓尧起身便要走。水萤见状，忙不迭也爬起来，喊:“我也去！”

　　亓尧见她如此殷勤，倒像怕他跑了似的。

　　“那好。”

　　他这么好说话，叫水萤愣了一瞬，很快开心过来，就招呼着白昭好好待着等他们回来，可等她几句安顿好白昭，却见亓尧从容不迫地坐回去了。

　　“不走吗？”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准得跟她的感知能力不相上下，因为下一刻她就听见亓尧温凉的话语说:“捡柴火一人足够，我们在这里等你。”

　　“……”她是挖了坑自己往里跳了吧？不对，怎么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呢？

　　水萤去拾柴久久不归。

　　亓尧原想她术法高深，便安心等候。可随着时间流逝，却渐渐坐不住了。

　　树林里偶有几声啁啾鸟叫，几声唧唧虫鸣。

　　不远处一棵树上依稀有人影翻动。

　　亓尧警觉地走了过去，靠得近了才发现是水萤。她正在树上动作轻快地跳跃，无暇其他。

　　她怎么又上树了？因为树上的空气更新鲜吗？

　　树枝上被她晃落的叶片不知繁几，更有什么直直飞落，亓尧伸手一抓，摊开一看，是一个枣红色的野果子。

　　水萤其实注意到亓尧的到来了，她灵巧地一蹦，就稳稳落在地面。

　　“看。”

　　她献宝一样地摊开包在衣摆里的野果，笑靥如花，脸上露出浅浅梨涡，沾染了不属于深沉暗夜的伶俐生动，俏皮得像只小精灵。她的头上还附着一片碎小的细叶。

　　亓尧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愣住了的动作——他不自觉地抬手去将她头上的叶子取了下来。

　　好在水萤也没在意，免除了他不少尴尬。怕她反应过来说什么，他马上进入话题。

　　“柴火呢？”

　　水萤抬起小巧的下巴往旁边一呶:“那呢。”

　　于是亓尧揽枯枝，水萤捧果子一前一后一同回来。有人不以为意，有人心不在焉。

　　枯枝混着杂草，升腾起温暖热烈的篝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他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篝火照亮了暗夜，驱散了凉意，暖热了身躯。

　　火苗在风中跳跃，往水萤的方向飘，火星子像顽皮的萤火虫子，点点飞落。

　　亓尧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

　　火苗不再狂热地飘摇。

　　“给，我特地找的果子呢。”

　　细嫩瘦小的手递来满满一掌心的果子。

　　白昭只盯着，没动。

　　水萤还以为是因为他师兄没动，他也没敢动，所以又捧给亓尧。

　　亓尧也没动。

　　她可是想着反正被支出去了，顺便摘了果子给他们，就怕他们饿了，毕竟两个凡人，修再高的仙，他们也是会死会生病的凡人。结果，人不领情啊这是。

　　水萤没好气:“没毒。”说到底，不就是提防她吗？

　　隔着升腾着的篝火，明灭的火光映照下的少女气闷不快，可亓尧却悄悄弯了嘴角，之后才说出原因:“青阙过午不食。”

　　水萤询问地看向白昭，白昭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的情绪去得很快，那就不为难他们了。

　　晨光熹微，轻轻拂开了暗夜的面纱，一地篝火只余灰烬。休整一夜，他们又出发了。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城。整座城形似圆状，但偏又折角分明非呈弧态，筑起高高大大的城墙，人工开挖的壕沟将整座城环绕，河面平静无波，护城河畔成排的柳树婀娜多姿，枝条相接，严严密密。一时风起，河面潋滟，伴送阴凉。

　　越靠近这座城，她的感知就越明显。通过城门的那一刻，水萤觉得阴气更重了。

　　入目，无论主干道、次干道还是支路，两边都植有树木，一片绿意盎然。从城门往主干道走，目之所及，整齐的房宅或店面两两之间都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桑树。

　　时值暮色，店肆稀少，且大多数店早打烊了，只有临近城门的干道右边的一家酒肆大门敞开。

　　亓尧:“先休息，明日一早再说。”

　　水萤:“正有此意。”

　　三人前后踏进酒家，迎面一个瘦高的人影欢快地跑过，手里举着根糖葫芦，差点撞上水萤，幸亏走在前面的亓尧眼疾手快，将她往自己方向拉了一下。

　　“当心点啊！”走在最后的白昭冲擦身而过的瘦高青年喊道。

　　大堂里，一个身材臃肿发胖的黝黑矮青年正比手画脚地对干瘦皮肤粗糙面色发白的瘦高青年说着什么，胖的一脸兴致盎然，瘦的蜷手蜷脚却偏偏表现出极大兴趣。

　　驻足听了一小会儿，原来是在讲鬼故事。

　　鬼故事这种果然在凡间很吃香啊，水萤想。

　　“三位，住店呢？”背后突然冒出一句低沉的声音。

　　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高颧骨，是店老板，正一瞬不瞬地扫视三人。

　　“三间上房。”亓尧道。

　　店老板领着三人上楼。

　　这是个设计特别的店肆，楼下大堂狭长不算宽阔，有道未关的门直通中院，还能看见是栽种了两棵树——是两棵高大挺拔的杨树，枝繁叶茂，只是那树干上菱形皮孔繁多，像是布满一只又一只的眼睛，盯着四面，要叫人无处遁形。

　　一上楼，店老板对着楼梯口第一间说：“这就是了。”然后看向水萤，“公子就住这间吧，上下楼更方便些。”

　　“好说。”水萤推开门，施施然踏了进去。

　　店老板又领着二人往前，在路过第二间的时候却没有停下来。

　　“这间住人了吗？”

　　“哦，这连续的几间还没来得及收拾，二位公子的房间在另一面。”

　　水萤大致环视了下自己的屋子，没什么问题，就立马出了房门跟着三人去，想确认下亓尧和白昭房间的位置。

　　直到转过一个角，走在最前面的店老板在第二间的位置停下：“这间和前面那间就是了。”

　　于是，亓尧在转角第二间，白昭在转角第三间。

　　待亓尧和白昭进去，水萤还往前走。

　　“公子，你的方向错了。”

　　水萤回了一下头：“我就想到处转转。”边说脚下不停。

　　水萤又转过了一个角，路过的所有房门都紧闭，这次走到底，并没有下一个走道，最角落就是楼梯，正好对着水萤房间出来的那个楼梯。

　　水萤从这边楼梯下去，楼下大堂已经没有人，十分安静，往大门口望去，夜幕已至，本来就人烟稀少，这会儿更没有人经过了。

　　这回从那边楼梯上去，刚上去，就看到店老板正站在她房间门口，似乎是在等着她。

　　“公子，夜里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好说好说。”

　　入夜，安静阴沉，外头的风在嚎叫，院子里的杨树也被风吹刮得发出哗哗的声音。

　　水萤突然想到了什么，推开房门，往那对师兄弟房间的方向看。果然，被院中这两棵杨树的树冠挡得严严实实的。

　　夜色更深，水萤闭目养神之际，耳边传来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什么声音，仔细一听，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水萤轻轻推开房门，声音戛然而止，她驻了很久，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正紧紧盯着她，可她四下里环视，并没有任何发现。

　　直到她怀疑是不是错觉导致的幻听，一只脚刚迈回了房间，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清晰到可以辨别出就是婴儿的哭泣，无比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