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厄七劫录》五横五杠

7、内情 赤蟒情深，

　　那时水萤救得男子，男子强撑到水萤站在他身边就直接不省人事，所幸命大。水萤将其拖至与亓尧分别处，却不见人影，考虑到老林之中瘴气深重凡身□□多亏损，且亓尧修仙之人一时不会有险，就先将昏迷男子安置在荒郊的一间破庙，这才复寻亓尧。

　　二人奔至破庙，男子尚在昏迷。这时才得以细细检查男子：瘦弱、干枯，精元有损，但无外伤。这对于一个落入蛇妖之手的人来说……

　　“这蛇妖果是色欲太重。”水萤心里分析着，嘴里也没遮拦地蹦出话来。

　　亓尧正给男子切脉，闻声抬眼，一本正经提醒：“姑娘家说话需得体。”

　　“哪这么多讲究。”天上是这般，人间还是一样。水萤摆了摆手，转个身往门口走，就在石头上坐下，托着腮，开始琢磨自己下凡的事。

　　水萤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蓝衣公子的背影，大有想看出个洞来的趋势：到底是不是啊！

　　亓尧坐得笔直，忽略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直到听到少女问他：“你们山上是不是还有人我没见过。”不是问句。

　　亓尧神色一凛，转头回视，一副审讯的架势，戒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瞧瞧这警惕的样子，不消他回答，水萤心里也有了底。

　　“我不说了吗，我找人啊。”

　　“找人做什么？”

　　“自然是带走啊。”

　　亓尧蹙眉。

　　“啊~我家小姐的未婚夫，小姐心心念念，又碍于出府，我就来了呀，我再不把人带走，以后跟哪个小娘子跑了怎么办？”半真半假掺着讲，以后圆起来也方便。

　　“那留在山上不是更安全？”

　　“哪安全了？”

　　“青阙山没有女子，”顿了顿，想起那蛇妖成人，就再补了一句，“连母的都没有，很安全。”仿佛不添加上这一句，下一句被怼回来的就是：动植物都能成精，指不定哪个女妖精就冒出来呢。

　　“……诶？”莫名其妙好像被说服了。水萤灵光一现，突然反应过来，很是认真地说道：“不是啊，跟公的跑了也不安全啊！”话本里是有这么种类型的，叫龙阳之好。

　　亓尧突然顿住，嘴角又抽，终归无语，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姑娘家的脑袋瓜里都装着什么。于是，聊不下去了。

　　一夜无话。

　　翌日，男子清醒过来。男子睁眼后，见身处破庙，更有两个陌生男女看守，表现可称镇定，对着这边的水萤双手作揖：“多谢姑娘相救，”偏个身，迎上亓尧的视线，也道，“多谢。”

　　接下来几个问答，得知男子是邻镇人士，好人做到底，便护送其回家。

　　屋舍坐落于远离镇中心的偏僻所在，院落荒凉破败，木制栅栏门上蜘蛛结网，层层叠叠，厚厚重重，一阵风拂过，竟到了结结实实几乎不动的地步。

　　见此情形，水萤和亓尧并不打算进入，与男子就此别过。

　　“姑娘，你想去哪便去哪，只别跟着我，我还有事做。”他是出来历练的，身边跟着个姑娘，算怎么回事。

　　“喂，你这样就不太好了吧？过河拆桥啊，我好歹是救了你一次的，不然你这清白还不一定保住呢！”

　　亓尧瞪了她一眼:“别胡说。”

　　二人才走出不远，突然天地变色，浓浓乌云像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而来，疾风卷黄沙，枯木断枝桠，漫天灰暗，有一细长的影子在风沙中窜动。

　　又是那蛇妖！与那日真身毕现不同，上身较之凡人无二，下身网状红鳞蛇尾刚健有力，灵巧十足，将男子缠绕，缚于身边。

　　蛇妖不欲缠斗，深深地望着亓尧：“你跟我走，我放了他。”后又补充，“我不会伤害你。”

　　你当然不伤害他了，你就是看上他了呗。水萤心下嗤道。

　　“我跟你走。”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却并无惧色。他知道，以他现如今的修为，根本斗不过这样一只修为超过千年的蛇妖。

　　只是，他想起他怀中的那幅画。一幅被撕毁重组的画，而画上之人，样貌竟与他有八分相似。

　　对此，他不是没有好奇的。

　　蛇妖不胜惊喜，亓尧话音方落，便迅速松开男子。

　　水萤怕她出尔反尔，一个飞身揽过，将男子带远几分，再回头时，只剩空气中扬起的尘埃和落叶，连乌云也尽数散开。

　　蛇妖给亓尧讲了个故事。

　　“我娘是西坪境内赤蟒，修行成人身，生得绝美，出境遇到她见到的第一个男人，一见钟情，迅速陷入热恋，很快就有了我。一切明明如此美好，直到……”

　　日暮西山，赤蟒成形的美妇人同往常一样，寻了个理由，再一次支开丈夫，去往山上拾取柴火，抱起睡中孩子，潜入西坪境内。因这孩子，每逢月圆之夜，下身就爆出红鳞，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而且，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更长了。

　　等到小蛇终于恢复人形，美妇人急匆匆卷了孩子而去。

　　丈夫不知何时已经返回，美妇人进门撞了个正着。

　　丈夫似是随口询问美妇人去了何处。妇人借口说带孩子出去走走。丈夫当时没再说什么。

　　翌日，贪玩的小蛇一大早就偷偷溜出去，涉水爬树，甚是快活，直到心口突然一阵接着一阵猛烈的刺痛，才原路摸了回去，想找娘亲。

　　在临近家的时候，遥遥就看见了娘亲，与平时不一样，娘亲似乎定在了半空之中，下身的尾巴毫不避忌。

　　小蛇与娘亲对上了眼，急切想寻求帮忙解决心口痛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周围是何情形，开口便呼唤:“娘！”

　　“啊！”几乎同一时刻，美妇人厉声长啸，声音完全盖过小蛇的呼喊，声波撼得四周的草树万物飘摇。半空中的娘亲视线在见到她后没有一刻移开，面露痛苦，更显忧惧。

　　随着蟒蛇的那一声吼在空气中减弱直至消失，怔住的小蛇往前跑了几步才透过眼前及肩高的灌木丛看到院子里的其他人:她的爹，以及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

　　她的爹，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指着空中的妇人，急得直叫:“快！快！快杀了这妖怪！”

　　那个玄衣男人，嘴巴开合念着什么，瞬时飞出一把燃着烈焰的剑，直刺妇人心口。

　　而她的娘，终于耗尽气力，直直栽往地下。

　　小蛇张嘴想喊，却被强烈的摧心之痛，折磨得发不出声来，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被玄衣男子滴上什么，还有，那个她娘爱着的男人一把抢过那玉瓶，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往她娘身上浇！

　　须臾，地上哪里还有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一个，这妖怪还有个孩子！也是妖怪！”她爹的声音仿佛恶魔的召唤。

　　小蛇悲痛交加，身体负荷不住，跪在地上，发出细微声响。

　　“谁！”玄衣男子警觉，握紧剑柄。

　　小蛇屏息之际，脚边却落下一个人，长身直立，也不看她，走向那两个男人。小蛇方得逃过一劫。

　　“后来，我总跟着他，他打坐，我也打坐，他研读，我也捧着书玩，只除了他出去……出去除妖，我没跟着。谁料，就这么跟丢了。”女子已经陷入回忆，她才发现，她以为忘记的那些陈年旧事，其实一旦打开了那个口子，回忆便如洪水般奔涌而来。

　　她吃的第一个人，是那个合该称作“爹”的人；她想找那个玄衣男人，死也不惧，可是她根本找不到他；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她，想见他。

　　等了五百年，念了五百年，一旦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爹丑恶狰狞的面目，耳边环绕着娘撕心裂肺的惨叫，而那谪仙人儿的容貌却逐渐模糊……失去了希冀，邪恶和绝望像野草一样在内心滋生、成长，她彻底堕入恶妖道。

　　“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吗？”

　　亓尧直视女子满含热切的眸子，果决道：“没有，我不是。”

　　女子睫毛颤动，终是垂下眼睑，喃喃道：“不是吗？”

　　五百年苦苦追寻，五百年生生放纵，到头来一场迷梦。

　　蛇妖闭眼凝神，蛇尾摆动，红鳞翻飞，一身脉络发出烈焰光芒，全往胸口汇聚，逐渐成形，竟是蛇精内丹。蛇精张嘴，右手承接内丹，递予亓尧。

　　“你……”

　　“我生吃凡人□□，吸修道者精元，罪孽深重，郎君不必推拒。至于那位公子，他欲渡我，偏我顽固不化，请嘱其重修正道。”话毕，幻化成一缕魂灵，钻入亓尧的靛魄剑，滞于剑柄。一时灵光乍现，复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