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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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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空晦暗,寒风肆虐。气温已近零度,天气预报说上海已经下雪,可四处并不见雪的踪迹。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紧缩着脖子,但还是忍不住牙根打颤。
我不走大路,而是蹩进一条窄巷。窄巷两边皆是高楼,抬头一看,仿若“一线天”。巷内垃圾成堆,肮脏不堪。寒风从前面的入口大举挺进,洪水猛兽一般,卷起无数颜色各异的塑料袋往天空飞去,有的撞在墙上没了势头就开始下落,有的则一直飞过了楼顶不知去向。
我顶着大风徐徐前进,小心翼翼躲避着突然袭来的各色垃圾。
我曾经很多次设想过这样一个场景:某一天我无家可归,沦落街头,白天以垃圾为生,夜晚以垃圾为寝,衣不蔽体,面容一日比一日枯黄,平日里无事便躺在垃圾堆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过往的人群,看着变换的世间。
我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意象出现在脑海,这令我我十分难堪。
走出窄巷,便可看到公交站台。街道上来往人群比前段时间少了许多,临近春节,外地的人很多已经回家,有的忙着置办年货,好些店面已经歇业。我走过街,果然看到小饭店也已经关门。他们老家在安徽,是该回去了。可我要吃饭,还得沿着街道一家家找寻下去。
走到十字路口,左转进新南街。新南街上风小了不少,可冷劲却不减丝毫,仿佛一盆盆冷水直往身上泼,浑身上下凉得通透。
前边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推着一辆婴儿车,优哉游哉地走着。妇女着装普通,脸颊冻得通红,但是精神烁烁,挺着腰板,一边推着小车,一边又跟旁边的另一位妇女有说有笑。这位妇女穿着却讲究一些,身材也比较高挑,腰上挎一单肩皮包,嘴唇抹了鲜艳的口红,油光满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
两人后边有一位伛偻老太,穿着厚实的墨绿色棉衣,眼睛盯着脚下的路面,走得缓慢却稳稳当当。
老太前边有一家银行,两妇女走过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士,西装革履,头发光鲜,面庞严峻,眼神锐利。中年男士走到阶梯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婴儿车里的孩童哭了起来。那位腰板挺直的妇女立刻松开推车的双手,弯下腰,把孩童身上的棉布盖得更严实一些。
旁边的妇女也站到婴儿车的一旁,弯下腰,逗着小孩。小孩却依旧在哭,没哭够怕是停不下来。后面的老太也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背似乎更加伛偻了一些。
银行门口的中年男士却对着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车微微一笑,黑色奥迪车驾驶座旁的玻璃便徐徐降下,露出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带着一副遮住了三分之一脸的墨镜,小嘴上有着一抹鲜艳的口红,却完全不是正在逗小孩笑的妇女的味道,多了一丝冷艳,多了一丝高贵,也多了一丝魅惑。
车里的女子突然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这笑容令我一惊,仿佛看到了某个电影里的场景。
中年男士突然快速走到婴儿车旁,一把抱起还在啼哭的孩子,瞅了瞅,随即笑道:“哈哈!没错,就是他!”车里的女子同时打开车门,微笑着说道:“既然到手了,就快走吧!”话毕,中年男士抱着孩子迅速钻进了车里。
车门一关,黑色奥迪绝尘而去,只留下两个突然清醒过来在大风里狂乱疾呼的妇女和一辆空荡荡的婴儿车。
“小伙子,不要挡着路啊!”我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看着眼前,原来是那位老太,我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我连忙往旁边站开,说了声“不好意思,老人家”。我再抬起头时,发现那两位妇女依旧停在婴儿车旁边逗小孩笑,小孩并没有被抱走。
黑色奥迪还停在路边,车里的女子还是带着精致的微笑,像在等待某人,却并不是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此时,中年男士正小心翼翼地横穿马路。
原来我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幻象,难道是因为那位女子的笑容,还是那位老太伛偻的身影,亦或是小孩的啼哭,和那位中年男士锐利的眼神?我大吃一惊,再也不敢看向那里,心里默念:心本无物,心本无物,心本无物......
我继续往前走,却出现了更多诡异的幻象。
服装店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孩,目光呆滞,突然看向我,神色哀伤,眼眶似乎泛泪;化妆店门口一位美丽的售货员,穿着黑色制服,蹲下来给顾客介绍产品,对面站着一位中年大叔,直盯着女孩儿的胸领口,目光猥亵,突然看向我,猥琐一笑,意味深长;再走着,一位孩童在人行道上玩耍,她母亲在旁边,突然看向我,目光警惕,全神戒备;路边停着几辆摩的,摩的上坐着几位待客的中年男子,高谈阔论,突然看向我,如狼似虎,面露凶光。
至此,我不敢再看路上的行人,只顾低头走路。但是原本平整的路面却变得高低起伏,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感觉不到地心引力,似乎再一阵大风吹来,就可以将我带上九霄。
临近桥边,我终于找到了一家面馆。玻璃门上写着“春节正常营业”,店内空无一人,安静而又干净。
老板娘见我进来,立刻起身,笑容款款,问我:“吃些什么?”
我毫无犹豫地回答:“一碗蛋炒饭。”
每新到一个小餐店,我都会先叫上一晚蛋炒饭。大抵每个厨师都是必会做的,但一碗简单的蛋炒饭却可以检验出这店是否合我的口味,以及这店待客是否殷实。另外,蛋炒饭从小便是我喜爱之物,之后慢慢成长,四处漂泊,也吃了一路的蛋炒饭。不过印象最深的却还是母亲做的蛋炒饭,食量最足,香气最浓。
我在店内最里边的一张桌子边坐下,面向门外。这样我便可以体会到“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更像一位高明的偷窥者,俯仰之间,便可将门外往来一切尽收眼底,不露痕迹。
这真是一种绝妙的体验:我知道你们的小秘密,看破了你们之间是真情还是假意,觉察出你们眼神里潜藏的阴暗的心理。不过你们却无需担心,因为我总是缄默无言,从不告密。
店内暖气十足,我却依旧紧扣着大衣,高领立竖,双手插兜。我想起了那位“装在套子里的人”,从某些程度上讲,我们之间真有些相似呢!
老板娘端着盘子徐徐走了出来,盘子里放着一碗蛋炒饭,一碟紫菜汤和一双竹筷。老板娘轻轻放下盘后,又将盘子朝我正前推了推,然后起身。我对老板娘报以一个真挚的微笑。一般说来,面馆的老板做的饭总是会差了些的,但是这碗蛋炒饭证明了这家面馆显然不入此列。
氤氲的饭香沉浸着愉快的心情,我不禁眯起双眼,细细品味这种陶醉的感觉。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朋友之间觥筹交错把酒言欢,母子之间殷勤关切谆谆教诲,老人见面相视一笑其乐融融。
恍惚间,我微微抬起头,又透过腾腾的热气看到男女老少在桌前唱起了歌谣,只有简单重复的音调,没有歌词,却可以令得每一位听者各有其所思,各有其所得,情不自禁坠入某种自在的意境,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我欲开口随他们唱时,他们却都又紧闭了声,愤怒地看向我。我一脸茫然,冷汗渗出了额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待冷汗流入脖颈,我才突然清醒过来,才发现这又只是一个幻象。店内除了老板娘在另一张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电视之外,依旧不见只身半影。
老板娘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似乎发现了我的异样,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了?饭不合口味吗?”
我生怕她看穿我的心思,连忙又转过头并回答:“哦,没有,饭挺香的。”
饭毕,我结完帐快速走出店外。我不知道此刻老板娘是否还在盯着我的背影。她会带着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呢?她收走我餐盘的时候,清洁桌面的时候,眼神里有没有流露出深深的厌恶呢?我想如果此时有一位和我一样的高明的偷窥者的话,定会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却缄口不言,神态自若。
我沿着新南街往回走。我把自己想像成一个高明的偷窥者之后,之前的所有幻象都消失不见。我踩着轻松的步伐,面带微笑,保持着一个青年健康积极的形象。只是任谁也发现不了,在这副行走的躯壳下面,却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具千疮百孔的灵魂。
我们活着有什么意义呢?看看街上这些人,他们还有作为个体存在的意义吗?为了存活而远离家人故土,为了存活而舍弃了自我价值思考的时间,日复一日地奔波、操劳、呼叫、算计。
一月月地过去,一年年地过去,终于老了,终于死了,万事成空,终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了想:我这一生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作为个体,将湮没于整体之中;作为整体,将湮没于历史之中;即便是作为历史,也将湮没于无垠寂静黑暗的宇宙之中。
我感到了无休无止的凄凉。我们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为自己吗?我们终将死去;为亲人朋友吗?他们也终将死去;为繁衍生息吗......
我想只有得到永恒才能得到存活的意义,要么突破生命机体的桎梏,要么突破思想灵魂的桎梏。可想想历史,再看看现实,我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至极,感到一切只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