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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羽毛平衡术 轻微的羽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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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雪引着代以安进教学楼后不久,那种特属于学校的铃声响了,随即悠扬曼妙的歌声通过广播从操场传来。
林冬雪停下脚步,面色稍显尴尬,“真是不巧,偏偏赶上这个点!代小姐,我们等一会儿吧。”
代以安了然,往墙面靠了靠,说:“好。”
转眼之间楼梯与楼道相接的转角处涌现出个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生。原来刚刚响起的铃声是大课间铃声,提示学生要去操场做课间操。
校服是运动休闲风,通身雪白,搭配炭黑色松紧袖口与立领领口,外加两道从领口一直延伸至袖口的细黑条,为那张张稚嫩青涩、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增添了一抹乖张。
楼梯渐渐变得拥挤,代以安与林冬雪现下正是逆着人流,只得紧贴着墙壁,力争不妨碍人流的行径。
经过林冬雪身旁的学生都会不约而同地稍微放慢脚步,道上一句:“林老师好!”
林冬雪一一笑着回应:“你们好!”
埋首于学业的学生难免对突然出现的新鲜事物感到新奇,不由自主地望向代以安一两眼。代以安均以微笑回应。
或许是因为在这人流中,代以安只认得一张脸的缘故,喻栖出现的那一刹那,代以安便发现了他。
惊喜、欣慰、忧虑依次刷过那张稚气未脱却紧锁眉头的脸庞。她完美地捕捉到喻栖这一系列的情绪变化,左眼轻巧一眨,张了张口,描绘出“放心”二字的口型。
喻栖勉力一笑,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面上的忧虑却未减分毫。
代以安欲要再说点什么,只见喻栖旁边的同学抬起手肘碰了喻栖一下,并用眼神示意喻栖往左边看。
代以安不知道被墙壁挡着的楼道上有什么,她注意到当喻栖往左边扭头的那个瞬间,有一抹像及了夜幕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的极薄的夕阳红悄然爬上喻栖的脸颊,以及林冬雪眼眸底端一闪即逝的郁燥。
她瞬间想起门卫老大爷最后的嘱托,略一思索,心下已有个模糊的答案。
林冬雪的办公桌上摆了一套迷你棕榈枝模型,约莫十一、二、三根重量、长短均不同的棕榈枝一条搭在一条上面,构成一个网状图形,最后用一根羽毛压着,保持整个模型的平衡。这是羽毛平衡术。
林冬雪趁着给代以安倒水的间隙,暗暗地瞥了一眼代以安的反映,她很满意。
这项羽毛平衡术目前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熟知,但它却完美地展现了“羽毛的重量”,而代以安的反映让她深觉不枉自己花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将这套平衡木搭建起来。
林冬雪将倒了热水一次性纸杯递给代以安,“代小姐似乎对羽毛平衡术很感兴趣。”
代以安眉间浅笑,接过纸杯,水量大约占了五分之三,捧在手刚刚好,“谢谢!它很有意思。”
林冬雪:“是啊!在接触到它之前,我并不知道一根羽毛会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代以安点了点头。
林冬雪:“可是,代小姐知道吗?这些棕榈枝如果不是按照一定的规则来搭建的话,这根羽毛是完全发挥不出它的作用的。”
“代小姐,想不想试试?”
不及代以安回应,林冬雪便取下羽毛,霎时间,搭建好的棕榈枝散落,一根根毫无规则地躺在桌面上。
代以安淡淡一笑,将纸杯放置一旁,“那我试试看。”
代以安选了最长的一根棕榈枝作为底座,斜向上摆放,与桌面大约成35度角,手心托着顶端,又拿了两根棕榈枝,一根放在下面,另一根放在上面,使得这三根棕榈枝互相搭在一起。初步的搭建完成后,她再聚精会神地寻找角度,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地增加棕榈枝。约莫45分钟过去后,她轻轻放上羽毛,平衡术完成。
放松下来之后,代以安才察觉到额头上细密的微汗,后背传来阵阵微微的湿热,贴身的保暖内衣变得像刚刚脱过水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时一样,这她感觉不太舒服。
林冬雪适时递给代以安抽纸,“看不出来,代小姐是个行家。”
代以安抽出一张纸,擦擦额头上的细小汗粒,“林老师谬赞,不过觉得有趣,偶尔试着摆摆。”
林冬雪满意的笑容里增添了几丝和蔼,“瞧我,一聊起来就忘了说正事。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代以安:“林老师真会开玩笑,您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
林冬雪不由自主地裂开嘴,笑言:“代小姐真会说话!我来年便入半百了。”
望着代以安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接着说:“对了!代小姐,一直忘了问你,你和喻栖的关系是?”
代以安:“我是他的邻家姐姐。”
林冬雪不解:“怎么从未听喻栖提起过?”
代以安略有犹豫:“小时候联系的比较多。后来,我去外地上学,联系就少了。我也是前几天不经意间遇见他的。”
林冬雪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
“代小姐,你能来,我真的很感激!有件事情,我真的很为难。我也知道喻栖自小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位爷爷,平时似乎也没什么来往的亲戚朋友。而作为喻栖的班主任,我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不希望他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放弃一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机会。可我想找个能同我商量一二的人都找不到!”
林冬雪教学一直有一个习惯:高一的第一堂课,她会让班里的每一名学生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课后,她便会收上来。
她非常清楚,大多数刚刚升入高中的学生,既便一山中学接受的学生基本上均是各所中学里的尖子生,他们在小学、初中的时候只知道学习,或者只会学习。他们可能连国内有哪些大学都不清楚,更何况是用一堂课的时间写出自己的目标大学?
国内的大学有很多,专业也有很多。林冬雪知道大多数的高中生高考之后,选学校,选专业都是父母帮忙选的,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了解,最多也只是一知半解,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选择关乎自己的一生。
她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她之所以这么做也正是因为她自己的体验不是那么令人满意,而这似乎是一种通症。
她想帮助他们培养一种意识,一种自我探索的意识。她让他们提前去了解国内的大学,让他们提前进入选学校选专业的抉择当中,希望之后在他们每一次的尝试当中,他们能够逐渐认清自己,为自己的人生选定一个方向。这样,当他们面临真正的抉择的时候,或许不会因为旁人的意见而有所动摇,至少不会轻易动摇。如此,她的目的便也就达到了。
去年的九月份,她照以往一样,她让班中的每一名学生写出自己的目标大学,学生也同以往的学生一样,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他们所知道的大学不过只有父母、亲戚口头上常念叨的那几所赫赫有名的大学,他们敢写吗?他们能写吗?真的写出来,会不会被笑话?
大部分学生开始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然后胡乱写上一所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大学,只是知道,那所大学符合他的水平,又或者那所学校的地理位置是他想要的……
只有一名学生,他什么搜索工作都没做,只是拿出笔与本子,写下:“S大,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
落笔名:喻栖。
林冬雪震惊了。
她只是让学生们写下目标大学,却从未让他们写下目标专业。
从那一刻起,她便明明白白的知道喻栖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定下了目标,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这,是她教学二十五年时间里唯一的一个个例。
也正是从那个时刻起,林冬雪下定决心要帮喻栖实现他的目标。而当林冬雪查阅学生的入学成绩时,喻栖的入学成绩并不理想,他是占据了毕业于一山中学初中部这一优势,依靠那50%的名额入校的。
只是,这并未消散林冬雪的决心,反而让林冬雪更加坚定了,也增添了她对喻栖的关注。她选择喻栖为数学课代表,方便自己时常指导他。
喻栖没有让林冬雪失望,高一的一年一直勤奋努力,她又多方指点,喻栖的成绩几乎是指数式增长,基本进入校前五十。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前,林冬雪告诉喻栖,学校将会选拔五名学生参加来年的数学竞赛,而期中考试的成绩将会作为参考,校方会选择数学成绩前二十名的学生参加培训,最终选出五名学生。
数学一直是喻栖的优势学科,又时常有林冬雪的指点,期中考试时他的表现非常优异,进入校前三,顺利入选。
那时候,林冬雪觉得自己似乎比喻栖更为开心,她觉得自己心情愉悦,笑都是常常挂在脸上的,而喻栖却平静许多,面上也是淡淡的。
林冬雪常常想,或许这就是她与喻栖的差距。
喻栖是注定要上S大就读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的。
林冬雪经常关注喻栖在校方培训的状况,她知道喻栖最近的状态有点不好,成绩的起伏波动很大,稳定性非常差。另外,培训老师那里也有些关于喻栖与一名叫穆雪凝的女同学之间的闲言碎语。
多加询问,她才知道,原来校方已基本确定了四个人选,这四人均是当初其中考试的前五名,培训期间的表现也不错,每次小测试都能稳定前六。
喻栖则是波动过大,有时第一,有时甚至倒数第一。而穆雪凝是一匹黑马,她是踩着划线分割区的尾巴进入培训的,却在培训的过程中成绩稳步上升,偶尔进入前五名。
培训老师时常猜想:喻栖、穆雪凝,究竟哪一个会是最后的人选。也因此,关于这二人的话题总会多那么一点。
林冬雪便并未过多在意,在她看来,喻栖一向是个很沉稳的学生,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上周四,喻栖无端旷课一整天,她认为喻栖是压力太大,外出散心,便并没有过多指责。
上周五,喻栖告诉她,他要放弃数学竞赛的选拔,他不想参赛了。
她一时过于震惊,比当初更为震惊,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经过再三确认,她才确信,她没有听错。
但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