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生人》醉卧西窗景

4、关于干涉 为什么我们

　　二十六年过去，考研一事变成林冬雪心上的一根芒刺。平时碰不到的时候，平静无事；一旦触及，必让她悔及心骨、疼痛难忍。

　　她不是比别人差，她只是缺少一根羽毛。

　　当年她是复试的时候被刷掉的。原因她很清楚，除了不上不下的成绩，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丰富多彩的校园社团、学生会经历；没有独当一面的数学竞赛、数学建模竞赛获奖证书；没有一枝独秀的期刊论文证明……

　　可是那些东西，如果她曾有那样的境遇，她相信她也可以拥有。然而，喻栖明明拥有能够获得那样一根羽毛的机会，他却要放弃。

　　那时，她的思维过于混乱，她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便直接让喻栖回班里去了。

　　等她的思绪渐渐恢复平静，她才惊觉，喻栖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还完全无法理解他放弃的究竟是什么。她认为这种时候，因当由她帮喻栖做决定，她却有些不好入手。

　　一方面她只是喻栖的老师，对他的帮助也不过只是学习上的，而这只是人生中极为短暂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有时候一个人的话太多会显得这个人过于执拗，也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所以，她需要一个明事理、又在生活中深得喻栖信任的人来帮助她。

　　她尝试着问了问喻栖有没有除了爷爷以外的比较亲近的人，没想到得到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并且，来的这个人显然是明事理的。

　　“喻栖正在参加学校方面数学竞赛参赛人选的选拔，代小姐知道吗？”

　　代以安笑了笑，“有听过。”

　　林冬雪：“那喻栖打算放弃，代小姐知道吗？”

　　代以安愣了一愣，“我们前几天才见面，并未听他说起这件事。”

　　林冬雪略显浑浊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喻栖果然没告诉代小姐。不过代小姐既然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代以安：“他为什么要放弃，有什么原因吗？”

　　林冬雪沉默了一会儿，眼睑下垂，望着代以安黑色马丁靴的鞋尖，“可能……他想把机会让给一名女生吧。”

　　“嗯？”
　　代以安没听明白。

　　林冬雪：“校方参加数学竞赛一共有五个名额，其中四个人选基本确定。第五个人选将会在喻栖跟一名叫穆雪凝的女生之间抉择出来。喻栖退出的话，那穆雪凝便肯定可以入选了。”

　　“之前一段时间，他一直与穆雪凝走得很近。培训老师常常看到他们一起讨论问题，一起上自习。两个人的关系有些过于亲密，校园里也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代以安睨了林冬雪一眼，对眼前的人似乎有些陌生，“喻栖呢？他是怎么说的？”

　　林冬雪颇有些意外，语重心长地说：“喻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他知道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可是代小姐，你不一样，你知道这次数学竞赛对他整个人生的重要性，你也知道那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究竟有多少重量。暂且不说喻栖参赛是否能够获奖，光是这次经历便可以让他受益终生。我们应该一起改正喻栖这个错误的想法。若是继续放任他，等到校方做出决定可就来不及了~”

　　代以安沉默不语。

　　林冬雪深深叹了口气，颇为失望地说：“代小姐还是太年轻啊！还是说，代小姐很愿意见到，喻栖因为错失了一根羽毛而悔恨终生呢？”

　　代以安定定地望着林冬雪：“林老师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毕业的大学？”

　　林冬雪急忙说：“我了解你的毕业大学干什么？现在应该说的是，如何劝导喻栖……”

　　代以安毫不迟疑地打断：“xx师范大学！”

　　林冬雪半张着口，急虑、焦躁转换成吃惊、讶然。

　　代以安接着说：“林老师知道我为何要去念那所大学吗？”

　　林冬雪茫然地摇摇头。

　　代以安起身，站的笔直，非常恭敬地向林冬雪鞠了一个标准的90度躬礼：“谢谢！谢谢林老师在那天晚上送我祖母回酒吧！”

　　林冬雪目瞪口呆，那是她至今为止，而且以后也会是，她最为失意的一个夜晚，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发生的所有的事。那晚，虽然她并没有轻生的念头，但是对着自己的倒影看得久了，会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错觉——似乎那边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如果那位老人家没有出现，她有可能会松开抓住围栏的那双手……

　　她的神经系统在那一刻变得紊乱，她多次尝试讲话，却只能哆嗦着唇，吐出一个“你”字。

　　代以安：“她是我的祖母。祖母她一直记挂着林老师，又喜欢画人画像，林老师的画像又最多，所以刚刚一见面，我便认出了林老师。我本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对林老师表示感谢才对，但却因为担心会不会太唐突而没有表明身份，还请林老师不要怪罪。”

　　极大的震惊之后，林冬雪的神经系统得到恢复，她急忙起身，不小心碰翻纸杯，水流到桌面上，她一边瞬速扶起纸杯，抽出几张纸擦桌面，又一边急忙说：“不不不，是我要多谢你的祖母才是！”

　　代以安抽出几张纸擦拭桌面上的水渍，“祖母要是知道，您如今已是一名深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林冬雪将沾了水渍后变得湿漉漉的纸团丢进垃圾篓中，眼神有些躲闪：“你祖母跟你说了我很多事吗？”

　　代以安笑了笑，“嗯！祖母说林老师酒量不好，一杯酒下去就醉了，然后会说好多好多话。”

　　林冬雪讪笑。其实，那晚是她第一次喝酒，在那之前她连啤酒都没喝。那晚她却喝了一杯高浓度的鸡尾酒，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讲了好多话，发泄了她埋藏在心中好几个月的委屈。老人家留她在酒吧过夜，是她酒醒之后，倍觉丢脸，只留了一张纸条便匆匆离去。

　　代以安：“林老师，我很理解你想帮助喻栖的心情。但喻栖不是那种随便胡乱的孩子，他自小便是个有主意又懂事的好孩子。因此，在帮他做出选择之前，我想至少应该去了解他为什么要放弃。”

　　林冬雪：“可是……”

　　代以安：“为什么我们总是想要干涉别人的人生？又为什么我们总是让别人轻易干涉我们自己的人生？”

　　林冬雪一时无言。

　　代以安：“曾经放弃过的人只要去相信还在坚持着的人，不就够了吗？”

　　犹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林冬雪缓缓坐回靠椅上，眼神茫然而又混沌。

　　考研失败的那个时候，总有朋友会安慰她。

　　“运气不好！”

　　“你选的学校太难考了！”

　　“没事，努力过就好，你已经很努力了。”

　　……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努力。就算她真的努力了，又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呢？

　　比起那根无论她怎么计较、怎么在意，她都不会拥有的羽毛，她其实更加在乎的是：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更努力一点呢？若是能再努力一点，该有多好？我是不是就不会同我的理想擦肩而过，理想是不是就不会变成梦想？

　　又或者当初，她没有听从父母的意愿进入那所师范大学，一切只为考取教师资格证而努力，而是进入了另外一所大学，学习她喜欢的数学专业，说不准她就会有拥有那样一根羽毛的机会。

　　又或者当初，她再强硬一点 ，不为父母已经在家乡帮她找到这样一份教师的工作的条件所动容，不向母亲的哭闹妥协，不受父亲的诱导，不听朋友那“其实当老师挺适合你的”的劝解，而去坚持二战的话，一切会变得怎么样？

　　为什么我们总是让别人轻易干涉我们自己的人生？可是，我们总是那么弱小又无助，而听从父母、朋友的意见却总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慰藉。事实上，他们却从不会为由此而产生的不利后果买单，可等我们明白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这正是林冬雪下定决心从事教育事业的初衷。可她现在才恍然大悟，她做过头了。她已经在强制喻栖了，她把喻栖当成了自己，她无法实现，无法做到的事，她要求喻栖做到，而且还要按照她的安排去完成。

　　她一直提醒喻栖S大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有多么难考，督促他努力努力再努力，却在关键时刻忽视了他的努力。她以自身的疼痛经历为警醒，拼出全力帮助喻栖拿到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却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只因为他小、没经历，便随意猜测，甚至听信谣言，却没想过去了解实情。她一直相信喻栖，却在紧要关头怀疑他。

　　为什么我们总是想要干涉别人的人生？只是因为我们自己没有做到，便想要别人帮自己做到，寄托希望于旁人？又或者是那自以为旁观者清的立场，而肆无忌惮地提出那莫名其妙、毫无根据的适合与不适合的观点吗？再者，以年长为资本，以经验丰富为背景，肆意指点别人的人生？可是，他们又明明不能为我们的人生买单。

　　那明明曾是她最讨厌的事，为何她会正在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