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墨》天蝎猫

6、第六章 疑心 再美好的花

　　【13】伉俪情深

　　“姨良抱抱，姨良抱抱。”武儿，我可爱的小侄子，总喜欢拍着小手，口齿不清的唤着我，逗得我们呵呵大笑。
　　文帝二年的秋日很美，我随姐姐，在她的宫中赏花。满园秋色，菊香烂漫，太液池中轻波涟漪，徐徐荡漾，残留的枯荷早已被修剪殆尽，只待来年夏日，荷香满池。
　　我挽了挽低垂遮眉的发丝，贪婪地吮吸着这难得的菊香。
　　这菊，是郢地长吏进贡的墨玉碧，不同一般菊香，清涩中带点甘甜，自是不凡。吕后在位时，也曾与我说过，这花，清香淡雅，花大如盘。
　　只是这花极是难得，她也只是在高祖时代见过一次。
　　觉察到她望向我的目光。
　　我只回首，微微浅笑。淡淡道：“姐姐在看什么呢？”
　　她轻轻一笑，那一笑，自是不比常人，轻笑中带着雍容，原来人是会变的啊，连带那笑也已是不同。
　　正待开口,却听见，“娘娘，圣上来了。”灵犀站在身边，翘着嘴角轻声唤她现在的她已是未央宫最高的女官，却也是最为小心翼翼的女官。
　　我只微笑地看了眼她，那神色中有着谨慎，恭敬，也有着……防备。若是连着点也看不出来，这些年来，我岂不是白活了？
　　玄黑的朝服，袖口领口皆是金色的蟠龙。蕴雅风仪的他，带着笑意慢步走到姐姐身边，她起身，我也随之站起。神色恭谨，微微地垂目观鼻。
　　“皇上万福。”姐姐施礼，我亦俯身大拜。
　　刘恒轻轻地搀起姐姐，带着笑意问：“今日武儿可乖么？”
　　她仰起脸，笑的婉柔，“武儿乖呢，只是苦了锦墨。”
　　刘恒顺着她的话语撇了一眼她身后的我，颌了颌首，笑了笑：“辛苦锦墨姑娘了。”
　　我微微低眉垂首，只莫不做声轻轻浅笑。
　　姐姐回头定定的看我，带着笑意道：“若只是辛苦倒还罢了，只是这样怕也耽误了妹妹。”
　　我闻言禁不住神情有些微变，她是作何意思？
　　刘恒似乎无意讨论这些，只是抬手为她抿了抿鬓发，又将有些歪斜的簪子扶正，蹙着眉说：“朕知道朕的皇后节俭，但好歹也要有些脸面，代宫的那套还是慢慢来，否则人家会说朕苟责了后宫！”
　　她低头抚平他身前的微微褶皱，不理会他的怒意。
　　刘恒低声的笑着，贴近姐姐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微微贴近，不期然在扭头时碰了他的唇。
　　她腮畔有些羞怯，双颊飞红，抬起头，与他四目相顾。
　　刘恒将她的手放在怀中，朗声笑着，语声低沉：“还是朕的皇后漂亮，别人总是羞答答的，皇后总是瞪大了双眼看着人的。”
　　她攀着他的衣襟，笑的得意：“皇上必是爱嘤咛美人的，所以今晚臣妾也不敢强留，不如去王美人那，她柔嫩得能拧出水来呢！”
　　“水么？朕都是没看出来，酸朕倒是闻到了。既然都来了，那朕就不走了，总要闻够这酸味儿才走。”说罢刘恒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大笑着将她打横将她抱起，她低呼一声，双手环绕他的颈项。
　　微微有些挣扎：“皇上，这样不妥，还是放臣妾下来吧，如果被别人议论，皇上的盛名会被污损。”
　　刘恒促狭的笑着：“朕都当了一天的好皇帝了，现在就当回昏庸的皇帝吧，更何况，宠幸的是朕的皇后。如果是妃子么，还会被臣官谏言是祸水误国，是皇后的话，人家只会说是伉俪情深。”
　　……
　　我愣愣地看向他们，倒是从不曾想象帝后之间也能如此相处，心神晃荡。手里抱着武儿，目送他们离去。
　　隐隐地忆起太皇太后曾语带唏嘘地叹息的话语，“……而他，汉二年五月，他带领大军打到西楚国都，却只顾着抢掠财宝美人。……我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要自己相信他，到最后，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及至我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他身边，他却几度想要废妻，废子，另立他人……”
　　“与他夫妻数十载，终究也只是携手夺天下的帝后，哪得寻常夫妇间的闺房之乐……”
　　长长地叹了口气，只一回首，便瞥见灵犀那一双警惕而又若有所思的凤目。
　　浅浅一笑，将武儿交还给灵犀，独自一人，缓缓地踱步回宫。

　　她，怕是也早生疑心了罢！若非如此，又为何早早地催促刘恒将我嫁出去。
　　我该知道，由我神智“清醒”那天起，我就该想到，由刘恒将我们的容貌比较，她闻言一惊，随后心悸的笑着，我就该明了，却想不到，这姐妹情深的一幕，却不能延伸多久，哪怕是半年，这，就是八年的距离么？

　　再美好的花儿也有凋谢的时候，当最美的花期被错过，还会有人怜惜么？
　　这便是她要告诉我的意思么？
　　看着她信手折下一花，将它递与我。
　　枯萎的木芙蓉，花边黑卷，干喇喇的支撑着，芯已经零落，空晃晃的梗，刺扎在我的指缝中。一阵风儿吹过，花瓣随风散扬开，荡摇着无踪无影。
　　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你是在警告我离刘恒远些，还是在预示违背你，我将能得到的结局？
　　缓缓地看向她。我想我眼中，是有惊慌，有了然，也有害怕……
　　她漆黑的眼底有着因我而豁然开朗，神情愉悦的喜色。伸手抚摸我的细滑的面颊，笑道：“我的锦墨这样漂亮，定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妻子，谁有福气娶了去，必是和美之事。”
　　我垂首微微一笑，脸色一红，许久不曾被她这般亲昵地抚摩。
　　丝丝寒意，仿若藤蔓缓缓地缠绕上心，我只心神恍惚地望着被秋风卷落的残影。
　　低头苦笑。
　　这，就是我的结局么……

　　【14】迟来

　　北方边疆，匈奴犯境，诸侯王间明争暗斗，刚刚登基不久的文帝政事繁忙。如我等儿女私情的小事本来由皇后做主，随便选个世家子弟，便可以将我嫁了过去。偏偏这人选到了我身上，却又不能随便了。
　　她对我说，我是她亲妹妹，她自然要细细筛选，好让我嫁个如意郎君，风光体面。
　　我但笑不语，这人却是不好选。若留在宫中，她不安心，若放在宫外，怕刘恒不安心。
　　拖着拖着，这事一拖就过了半年。

　　春末，宫外传来消息，西北战事渐缓，一时间，长安城内，歌舞升平，繁华似锦。繁华的背面却暗藏危机，匈奴诸侯终究是刘恒喉中的一根刺。
　　春红已谢，满院子的初春刚植下的藤蔓已爬上了树梢，零零星星，初开的花穗，点缀期间，绿叶丛中，暗香弥漫。
　　怀抱着武儿，轻声地唱着歌谣，哄他安睡。
　　诺大的宫室，轻纱缭绕，深紫色的纱幔是我所喜爱，也是她，昔日长乐殿内被换下的纱幔，也是这样的色泽。只是如今的太后并不喜欢，换上了暗红色锦凤团聚的帷帐，那色泽，每每叫我想起了暗色凝固了的血块，尽管我只见过一次，仅有的一次，却让我看出了她们俩之间的关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萧太后对杜王后的死，小世子的死耿耿于怀。
　　只是，不知道姐姐用了何等方法，让太后，许了她的皇后宝座。
　　我淡淡地笑着，放下怀中的小人，替他掖好被子，他已发出平缓的呼吸声，只轻轻地抓着我的衣领，安然甜睡。
　　禁不住低头轻轻一吻，多可爱的孩子，尚未被世俗渲染，清亮透彻的眸子，是我此生再也不敢企及的。若没出生在这皇宫之内，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该多好，有爹娘的疼爱，兄长的扶持，姐妹的怜惜。这样的清亮，能从他出生一直一直持续得很远很远……
　　“武儿，武儿……”轻轻地逗弄着他小巧精致可爱的面颊，微微浅笑，“你若是姨娘的儿，该多好啊……”
　　“姐姐对殿下真好！”鸩儿衷心地感叹道：“做锦墨姐姐孩子定然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鸩儿是姐姐将锦辰宫拨给我时，送我的小丫鬟。乖巧伶俐，难得的是有一双清澈的眼瞳，只是，这样的瞳孔，我轻轻微叹，镜中的我何尝不是也有一双依然清澈美丽的眼睛么，只是，那眼神中，却有了太多的了然，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清醒……
　　我轻轻一笑，脸颊微红，嗔道：“小丫头！”窗外帘影微动，淡淡道：“鸩儿，去厨房催催，弄两样点心过来，武儿醒了，若是没见你的桂花糕，闹将起来，看你怎么收拾。”
　　鸩儿一笑，瞧了眼尚在眨巴着小嘴安睡的武儿，“这个小谗猫！”转身很快地退出了宫室。
　　我望了一阵，见人已走远，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帘外缓缓地走入一人。只看身形，唇边的笑，已缓缓荡开，“鸾英……”

　　“知道了，下去罢。”
　　匈奴犯境，朝中周勃病重，堂堂的大汉王朝如今竟派不出一个能御敌于外的大将，城池失守，飞马急报，愁得刘恒是夜夜无眠，只得将此事尽力压了下去，朝中知道此事的大臣们，已是人人自危，只是这消息，目前尚未波及内宫。
　　不过恐怕太后皇后等人都已经知道了，只是为了人心安定，暂时维持住表面的风光。
　　微微皱眉，低头沉思，抬眼，却看见鸾英正小心翼翼打量着我的神情，欲言又止。
　　“还有事么？”蹙眉轻问。
　　“没。”想了想，终是未说。
　　淡然而笑，“那就下去吧。”
　　低眉沉思，笑意染眉，怕就是如此，她才抽不出空来忙我的事吧。罢了，罢了，人在深宫，万般不由己，何必多想，总归不会陷我于虎口，送去和亲吧。

　　文帝三年的春末，灌婴主动请战，封为平北元帅，手持虎符，统领三军。杜战任先锋将军，随军平叛。刘恒与她亲自登高相送。
　　我斜倚在躺椅上，在藤萝树下纳凉。手中，轻摇罗扇，看着馆陶，太子在树下玩闹。武儿靠在我怀中，咿咿呀呀地吐着唾沫自娱自乐。
　　灵犀只不远不近地站着，小心地照看着水边戏耍的两位主子。
　　我垂目微笑。春末夏初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藤萝树下，一片斑驳，金灿灿地耀眼夺目。

作者有话说

　　我又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