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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权势 隔在我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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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疯子
被安置在椒房殿偏殿的我,目光呆滞地坐在床前,看着香炉里青烟袅袅。
自那日被姐姐带回椒房殿以来,她便将我安置在她身边,对外宣称我是她原先家中的一远房表妹,自小就被送到她家养着,与她情同姐妹。失散多年,想不到我也入了宫,还在宫中太后的身边当差,天见可怜,竟然在未央宫倾那日活了下来。
而她的身份一如太后当初所为她安排好的,家族没落,入宫为奴,太后念她秉性纯良,容貌端正,选了她作为去代国的良家子。如今重回后宫,当年的莲夫人萧清漪已死,如今眼前的这人,叫做窦漪房,大汉朝新任帝王孝文帝的皇后。知道此事的人,偌大的汉宫中,除了废后张嫣便只有我。张嫣去了北宫,依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再说,若要说,那日在她执掌后印,统帅后宫与她面对面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我,一个人在宫里呆久了,知道的秘密多了,并不是件好事情。既然已经“疯了”何不继续疯下去?
疯了总比清醒着安全……
“敢问御医,她的病情是否有些好转?”窦后起身施礼,轻声问道。
老御医有些惶恐,赶忙躬身回礼。
我微微地垂下睫毛,掩着一双眼睛,暗暗窥视着太医的神色。
“老身看过了,锦墨姑娘倒无大碍了,神智虽然还不甚明白,却不是没有治愈的希望,可能是受了些刺激,所以才会如此。这个只能有待时日调息将养,不能强求。娘娘也不要过虑。”老御医客气的笑道。
暗暗舒了口气,转神一想,他是当朝太医,岂会看不出一个人是真疯假疯?
窦后颌首笑道:“敢问还需要多久呢?” 一边抚弄着我的发丝,轻轻地梳理着。
“那就要看天命了,这个时日是机缘,无法预估阿!”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故作高深莫测道。
太医辞行退下,我抬首望向他,心中一动,太医瞳光一闪而逝,低眉垂首,恭恭敬敬地尾随她的女官灵犀,退出宫殿。
心下咯噔一跳,他已经看出?!却为何不说?莫非……
霍然扫落了满桌杯盘酒盏,看着一地的碎瓷点心末渣滓,
“锦墨锦墨……”,漪房口中急唤着我,脸色已变,人前的笑脸霎时泪落,那泪,那神色,凄婉哀绝,又是愧疚,又是痛惜,抱着我的腰身,哀泣。
是真?是假?我不愿多想,我不是锦墨,她不是清漪。眼前的这人叫窦漪房,她抱着的女人只是未央宫倾的苟存者。
若非是她想我疯,便是我不能不疯?若是她是真心愧疚与怜惜,何不放我出宫,远离尘嚣,何不装作认不出我,放去北宫也好,拖出去杖责,永世不再相见。
我希望是真的,偏偏我却不敢也不能再相信任何人,太后说得对,能在后宫呆下来的都已不是人,而是鬼,披着人皮的妖魔。
“锦墨……我的锦墨……”抽搐着她满脸泪痕,紧紧地抱着我战栗不已的身子。一声声地唤着我的名字。
只是……
隔在我们之间的,早已经是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转神间,我,泪已流满面。
【11】藤萝
风渐起,转瞬间已是夏末,曾经盛极一时的藤萝花开始枯萎,零零星星的花穗悬挂在花蔓上,葱绿的叶片依然,只是,也开始渐渐凋零。
再美的花,也有落尽的一天。
我只看着,手心握着一串小小的花穗。
花,是我的小侄子,窦后的长子刘武摘的。窦后入主汉宫,后殿的女官见椒房殿外西墙边的藤萝花蔓藤开始老化,到了秋季就只剩下一树枯枝,便报告了灵犀,琢磨着要将那花除去,换上新鲜喜气点儿的花卉。
一大早,便开始忙乎。
许是想起了整天困在椒房殿里不是发呆就是发疯的我,窦后带着灵犀等一众人,去看内侍们布置。
武儿今日不用上书房读书,一早便被送了过来。才六七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跟在许公公的身后,捞了大把大把的花蔓回来。灵犀手巧,接过花蔓便给他编了一个花环,带在头上,这样一来,小孩子更高兴了,戴着花环满地跑。许公公跟在后面,跑得是冷汗一阵阵地往外涌。
远远地看着内侍们架着云梯,默默无语。花是当年太后种下的,那一年,正好是姐姐前去代国已过一年的时候,刚从囚室里放出来的我,瘸着半条腿,被领到太后的跟前。
她斜靠在贵妃椅上,初春刚至,春燕回巢,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脸颊上的肌肤微微有些松弛,眼角处细细密密的都是新长的皱纹。
惠帝患病,拒不服药,拖着拖着,长期卧病在床,如今连下地都……
前些时日,宫里来了信使,是太后安排在代王刘恒身边的眼线派人来回报,漪房盛宠,三宫之内,只知窦夫人,不闻杜王后(刘恒的王后)。
受宠之事,她的信中却只略略提过,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一无所知,就好似她不过是放在刘恒后宫里的一个花瓶,用来掩人耳目。而代王一个事母至孝的人居然为了她顶撞了他母亲,此事却从未曾提及。这样的话,还能吕后相信么?
内侍们正在种植着花苗,太后吩咐下的,惠后也只是端坐在一旁陪伴,默然不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种植花苗的内侍们都已完成任务,退到一边。惠后的坐姿也已换了好几次。
脑门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渗出的汗珠,站在日头下面,汗水浸湿了刚敷不久的药膏,火辣辣地又酸又疼。
“来了……”好不容易等到她开口,我应了一声,随着领路的嬷嬷跪下行礼。
齐嬷嬷上前扶她坐起,吃了口茶,才缓缓道:“都起来吧!”
刚站起,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才站住,心下已经是一阵冷汗,不敢看她,低头只看着地面。
太后微微地笑了笑,今天的她心情倒是大好,“怕什么,哀家记得你可是胆大的很,站在哀家的旁边还能冷笑。”
我一惊,她竟连这都发现了。那次不过是我生无可恋之时,看到惠帝卧病不肯服药,他一心求死,满殿的人被他吓得冷汗淋漓,唯恐太后一个盛怒之下,给他陪葬去,那模样逗乐了我。却被明明站在我身前的太后发现了。
我跪下,脸上的惶恐半真半假,道:“奴婢不敢。”
她瞧着我,脸上的笑意更盛,瞧了眼旁边脸色微变,面露担忧的惠后张嫣,话锋一转,朝我伸出了右手,“扶哀家起来。”
众人一惊,齐嬷嬷眼尖,一双锐目朝我看来,示意。
我微愣,一回神,领悟过来,忙上前,扶她起身。淡淡的檀香熏面而来,我略微抬头,察看她的神色,却是一片祥和。
松开手,她缓步前行,“都种好了啊”。
嫩绿色的花苗齐齐整整,因是刚种下,阳光太猛,一时间有些萎蔫,领头的内侍总管有些惶恐,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冷汗簌簌直下。
椒房殿的西墙角本来没有种任何东西,原来可以将繁盛的盆景搬来,太后旨意要挑选初生的花苗种下。
她唇边含笑,回顾众人,却看着我,“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花?”
“回太后的话,是藤萝。”
她点头,“你知道哀家为何种这花?”
我摇头,谨慎地答道:“奴婢不知。”
看着我低垂的头,冷笑道:“不知?答得倒是周正,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我不敢抬头,只觉得身上汗湿,黏黏的,臀背上的伤痛又开始发作了。拼死一搏,“藤萝,依傍权势而生。太后说的可是这个?”
屏息凝神,心跳得飞快。
良久,只听她笑道:“说得好。”
回顾惠后张嫣,“你可听清楚了?”我讶然,看向张嫣,她脸色苍白,半晌不语。
那日后,我便正式调到了长乐殿,打理太后娘娘的起居。
我并不知晓,那日,惠后曾对太后说过什么,惹怒了太后。借种花向她传达什么。却知道了,今后,我若要想在这宫中活下去,就必须依傍权势,如同藤萝一般,为了不死,就得牢牢地攀附着她,攀附着权势。
宫倾那日,我悟出了下半句,依傍权势者,树倒猢狲散,太后死了,我这株藤萝也终将枯萎,就算不枯萎,也终有一日,会被……
就如同……
看着掌心的花穗,抬眼看向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的西墙,猩红的墙面除去花架,红得让人刺目。
“姨良,姨良,你看,你看武儿的花冠!”戴着藤萝花编织成的花冠,小太子刘武乐呵呵地朝我跑来。
恍然间,唇角微掀,淡淡的笑意逸出唇角。
【12】借刀杀人
“你是说,是朱虚侯刘章么?”她,目光森冷,死死地盯着我。
禁不住浑身战栗着,不敢对视,移目望想他处。
“几个人?你可看清楚他们的模样?”她折转身子,缓缓地走到檀香木的桌子旁,拽住铺垫着的丝缎,紧紧地揉搓着,青葱般的指甲应力断落。
“到底是谁?”她厉声问道。精致的妆容已经扭曲的变了形状。满目的森冷骇人可怖,禁不住后脊一阵寒凉,唇角也微微颤抖。
“那天夜深,长乐宫外杀声震天,我,我,我不曾看得清楚。”
她眼神愣愣地出神,仿佛被我的话语带回了宫倾那天。
映红天边的光火,号令声,尖叫声,恸哭声,以及频临死亡的哀号声,目光呆滞地由死人堆中一步步地爬出,满目的沧痍,满天的鲜血,血洗后的宫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我颤抖着,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捂着耳朵,拼命地想将那声声凄厉的嘶喊,从脑海中赶出去。是你,是你,你为何要打开东城的门,是你,是你,你引了那人入宫。凄凄切切的血目,寒凉刺骨的怒号……
“不——”我轻声地低吟,双肩轻轻地颤抖。
朱虚侯想要太后玺,冒签懿旨,企图先行号令天下群雄,拥戴齐王刘襄登上宝座,无奈苦苦搜寻了建章宫,却不见踪影。威逼了齐嬷嬷,如果不交出来就将一根一根手指切下。
腥艳的血,在石桌上晕染开,留下了一滩深红。
朱虚侯最终也不曾拿到那玉玺,齐嬷嬷的倒地让他以为绝了希望。所以泄愤将建章宫中所有的人全部诛杀。却不知那时的我满身血污,竟然未死,瞒过了他的眼睛。
汉宫的血洗是我此生的噩梦。
我时常在想,若是那时候他逼问的是我,若是那时,我说了出来,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建章宫的人也许就不会死?然而若是那时,我若是说了,代王刘恒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吗?
权力下的人都没有分别,没有仁善和暴虐一说,仁善是掩盖暴虐的手段,暴虐是仁善的前奏。
谁的手上不曾沾染鲜血,纵然是我,何尝不是满手鲜血,害人无数?
太后的玉玺只有我知藏在何处,我自私地让满宫的宫人陪着它一同沉入地下。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满地的金□□香缭绕,避开她探视的目光。
我知道,她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杀朱虚侯的理由,我也知道,我需要借她的手杀朱虚侯,为了我此生的安宁,为了齐嬷嬷,为了满宫的怨魂。
你要怪,便只怪当日不该血洗建章宫,要怪便只怪,不该把已到手的皇座与权势拱手让人!
"哐当"的一声,丝缎桌布上的几个盖碗尽数被全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裂声。莹白的碗心摇晃着,映衬她阴翳的眼眸。
我偎靠在凤榻上,低眉垂泪,乌发低垂,掩去半张泪脸,轻轻浅笑。
文帝二年,城阳王刘章薨,无病无痛。
得此消息时,姐姐正在和我逗弄着她怀中的武儿,我望了她一眼,她笑得慈爱,低头点着武儿的鼻子,神情自若。
血色丹蔻犹如毒杀刘章的鸩酒,暗红骇人。
我微微地眯眼看向那满地金菊。绽开如花的笑靥,一边摇着武儿的小手,浅笑着说:“姐姐,你看,那花开得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