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墨》天蝎猫

7、第七章 选婿 躲着避着，

　　【15】恍惚

　　躲着避着的，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七月，已是炎夏，选婿之事终于还是提上了日程。
　　我含笑羞涩地由着她在我身上穿戴打扮。
　　该有的羞涩，该有的神色还是半分不差，装了八年，笑了八年，哭了八年，八年之后，还是得装。
　　看着她犹豫不决地挑住珠钗，罗裳，比比试试，宫人们穿梭繁忙，拿着脂粉罗裳进进出出。
　　心里一阵恍然，无论如何，她应该是有一丝在意我的吧！
　　至少这半年来，她不成缺过我什么，害过我半分，纵然是被锁在金丝笼里，这笼子还终究是金子做的。
　　恍然间，想起年幼时，窝在娘亲的怀中，娘笑着对我们说，他日定要为我们二人选一门好的亲事，给我们张罗嫁妆，挑选衣饰珠钗，绫罗绸缎，风风光光地做全长安城最美丽的新嫁娘。那时的姐姐笑道，“长兄如父，长姊若母，清漪要和母亲一起给妹妹张罗嫁妆。一同送她出门。”
　　终于选定了，她拈起一支芙蓉绕翠的颤颤金钗插于我的发髻，笑道：“这样一来妹妹就可以颠倒众生了。”
　　眼里有些湿润，却嗔笑着，拍打她的衣袖，“姐姐又在笑我。”
　　她取过宫女金丝盘中的骈俪罗衣，让我穿上。宽大的袖笼滚着略深的粉，挽迤在身后，雍容不失纯美。斜旋而下的敝屣裙摆旁垂着玫瑰色的桃花佩，佩下还有着长长的嫩粉丝绦，摇曳摆动，如飞莺鸣春，风致娟然。
　　暗暗赞叹，我的姐姐，眼光就是不俗。这般的美丽，我不曾预料得到，微微有丝羞怯，长这么大，纵然是儿时在家，也不曾穿过那么华贵的衣饰，揉搓着衣角，轻声问道：“姐姐，这样行么？”。
　　“我的锦墨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她拉过我的手，温温热热，和着我的冰凉，慈爱地笑道：“若是我的锦墨不行，还能有谁行呢？
　　我略带羞涩地清浅一笑，尾随着她，施施然踏出未央宫。

　　此次是诸侯国世家子弟觐见，所以地点选在了凌霄殿。
　　选婿之事，她可真谓是尽心尽力，连刘恒也被她拉下水里，迫于无奈，让我们躲在屏障之后。
　　她拉着我的手，走在前头，抬头，眉角轻扫，正看着她琳琅摇曳的发簪，轻轻晃动，宽大的长袍衬着笔挺的步姿，在斜阳中格外夺目，身上笼罩着淡淡的金光，这便是王者吧……正想着，心却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下，轻轻地转头，看向，那嫣然盛放的金菊，避过灵犀打量的目光，微微蹙眉。
　　进了凌霄殿，我与她躲在屏风之后，从这儿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外面的所有动静，却又不能为人所发现。地点是个好地方，只是却太热了些，不过片刻，我已经是满身大汗，轻轻晃动着衣袖，扇风去热。
　　随侍太后之时，凌霄殿我已来过多次，只是每次，都只站在下面，看着嬷嬷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地登上高台，却不曾有登上巅峰的一刻。此刻，坐在高台之上，只觉得，除却的身上闷热异常，心底却仿佛被放空了似的，一丝一丝地寒凉了起来。偌大的凌霄殿里，黑压压的一片，群臣伏拜，黑与红，金与白，皇权与力量，高台之上，俯望众生，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时至今日，方才正真地理解到为何他们都想要这王座，直争得头破血流，万骨尽枯。
　　恍然想起太后那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惟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你所要的，才能无所畏惧。”
　　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用权势，铲除了朱虚侯？何尝不是依傍权势，暂得安稳？说不定，还能挑个如意郎君，后世无忧。
　　曾经，王座上那人，仿若浑身散发着金光般，遥不可及。而如今，王座之上已不再是她。
　　今日之凌霄殿也不复从前。空旷而清冷。环绕四周，昔日奢华耀目的摆设，今日却基本尽数皆已撤去。刘恒以俭节治国，昔日在汉宫自太后口中早有耳闻，只是如此一切从俭，却未曾是我所想到的。太后道刘恒是阴修德，图谋不轨，才派了姐姐去，却想不到她反将一军，夫妻二人尽得天下。
　　心中苦笑，低眉俯瞰，黑压压的一片尽皆垂首，汗白玉的宝座台下垂垂沉寂。
　　“万岁万岁……”我身形一震，那已听过千遍万遍的声音，那震荡着大殿，余音绕梁，经久不散的声音……
　　原来，高台之上听来，竟是如此地……
　　心神荡漾，竟有一种难言的快感，正沉浸其中，却凭着多年以来身体的本能，发现她脸色微沉，正打量着我，自知失仪，忙避过她探寻的目光，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只好故作羞涩，掩饰地扯了扯唇角。
　　见我回望她，她淡然一笑，回首看向屏风前的刘恒，那微笑的目光中，缠着什么，我自然是最清楚不过，她与刘恒少年夫妻携手争霸，如今荣归故里，难得还琴瑟和鸣，帝后和睦，不必多看，也懒得多看，更是不能再看。
　　略嫌索然寡味，一边无聊地玩弄着手中的锦穗，一边听着身后熟识的宫娥小声给我们轻轻的讲解，那位是谁谁家的公子，那位有是某某地方的名士。只差没打呵欠出来，嫁谁不是嫁，哪能凭我一己之欲，便随意挑选，姐姐看上的，自然是千挑万选挑出来的世家子弟，于己无害，于人有利，皆大欢喜，岂不足矣？
　　“妹妹是一个都没看上么？”
　　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扯衣袖，垂目答道，“不是的，姐姐。实在太过遥远，看也看不清楚。”
　　她含笑地点点头，拉起我的手，慈爱地抚摩着，笑道：“姐姐让圣上一会儿赐宴上林苑，我们到时再仔细看看。”
　　我只好浅笑着颔首答应。

　　【16】决绝
　　七月的日光，毒辣更甚夏天。没走几步，我已经是浑身大汗，坦然地看向姐姐，也是脸色微变，那雍容华贵的妆容下淡淡地渗出了汗珠。
　　正想寻个地方，说说话，散散暑气。便随着她，停靠在廊上的亭子旁，从这儿看去，正好看见……
　　我脸色一红，说不定这堆人中便有我的“夫婿”，女儿家总归羞怯，如此直接地近距离打量一堆男人，还是身在汉宫多年的我不曾试过。扫了眼姐姐的神情，似乎并未发觉，这才用袖子掩住半张脸，再偷眼看去。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这边，转头看向那群风流才峻……
　　突然，远处长廊穿来一阵男子的笑谑声，正慢慢走近。
　　她一把拉过我，藏身在阴暗的树后，又暗示我也禁声。
　　我一惊，气息微乱，脸颊上已不由得飞红，这情形，就如同小时候偷听爹爹跟他的门生讲话时候一样，偷看他们的神情容貌，然后暗胡想，苦恼将来要嫁给哪位好。脸上发烧，如此这般，不是显得欲盖弥彰，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是好！她只轻轻地拍抚了我一下。
　　“若是真美倒也罢了，只是听说不过是清婉了些，还是在宫倾时被玷污过的，临川兄，你愿意么？”
　　我身形一颤，此事我只跟她说过，只在未央宫说过，将那一夜沉湖前的最不堪告之于她。
　　“若是真美倒也罢了，只是听说不过是清婉了些，还是在宫倾时被玷污过的，临川兄，你愿意么？”……
　　你愿意么？你愿意么？……
　　我气息微乱，拽紧的指甲隔着长袖，狠狠地扎进手心之中，眼中有些模糊，看向她，隐约地看着她脸色惊慌，急忙捂上我的耳朵，我一偏头，避了开去，我已听见，又何必掩耳盗铃……
　　“休得胡说，听说那是皇后娘娘的表妹，虽然有些风声，还是少说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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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么，这是满京城都知晓的事情，只是瞒着我们路远的不甚清楚！不过听说也有好处，真娶了她，有郡主分封的户邑，好歹也是几千户呢，何不就由广安少卿出头呢？我们也成全了广安兄”
　　满京城都知道么？分封户邑几千户么？
　　“我自然是愿意的，说来也让人唏嘘的，姐妹二人天渊之别，命好不好一看便知。”那被唤为广安少卿的人乐呵呵地笑道。
　　那刺耳的笑声，那醺醺然酒臭飘远的气息，那让我恶心万分，恨不得碎尸万断的话语，一字不漏，全然冲入我耳中，我笑看着她，心像是被揪紧了似的痛，烦热的身子逐渐冰冷，看着她的脸色剧变，看着她那满是假惺惺的担忧，看着她摄摄伸出拉我的手。
　　片刻，却如千年，惨然而笑，好姐姐啊，锦墨的好姐姐。那抽痛的心渐渐平复，逐渐寒凉，“姐姐放心，妹妹不会死。”我以唇语对她。
　　她那脸仿佛霍然间被人狠狠地刺痛了一般，猛然起身，想去追那渐行渐远的步伐。我忙拉住她，她还想干什么？问罪，辩论，还是将他们全部杀光？让我的名声更丑更远么？
　　躲过她那怜悯愧疚的目光，眼睛干涩得沙痛。
　　轻轻地甩开她试图牵扯我的手，寒凉的手如心，如坠冰窖。苦笑，“妹妹先行告退，姐姐自个儿逛逛罢。”不待她应答，转身离去。

　　张嫣岂会侮我，朱虚侯更没必要将这等小事说出来，满宫的鲜血之中，他当时甚至不曾知道，尚有人存活，即使知道了，知道苟活下来那人是我，是当今皇后的“表妹”，就更不会说出口！
　　难道真如你所说？太后。
　　一遍又一遍地试探与欺侮，你还想我做什么，还想我如何做，连唯一的后路也断得彻底，终究不过是既想赶我走却又怕我走，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毁去一切。原本我一心想的出宫，想的远嫁，想的远离是非，不过是痴人做梦，若是没有今天听到的这番话，我是否就要一辈子栖身在一个一心贪图富贵罔顾名声的所谓的“才俊”的身下，做个倒贴嫁妆任人欺凌的“夫人”？！名声？！哼哼，我还想什么名声，真是可笑啊，呵呵……，姐姐，你早已做好了决断，不是么？何必如此假惺惺地忙活半天……
　　残阳若血，寒意渐起，拂动一树的花叶，兀自飘零。
　　一行清泪缓缓地滑下，天下之大，如今，却再也没有我容身之所。轻抚花穗，折断的指甲带血，扎在手心里尚未拔出，麻木地疼痛着。
　　“鸾英？”脚步声渐近。
　　“恩。”
　　长长叹息，“你已知道了。”
　　他只不做声，守在我身后。
　　斜阳如血，映着花色，映着长空，良久，良久，我低头，轻轻地浅笑，柔柔地执起那最后一束淡紫色的花穗，回眸浅笑，“你可会陪我……”
　　他不做声，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我。长叹一声，缓缓颔首。
　　白皙的手心微微一紧，握住那花穗，只稍稍用力，轻轻张手，淡紫色的芬芳夹杂着血色落了一地，凄然而绝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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