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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弥留 公元前18 ...

  •   【5】八年

      公元前188年,汉惠帝刘盈卒,享年二十三岁。

      一个人若是自己想死,再多再贵再好的药石又如何能治?纵使扁鹊再世,怕也无可奈何。他就这般去了,走得如此风情云淡,如此了无牵挂。

      少帝元年,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
      次日,齐嬷嬷奉吕后令,领我前去。同年,升任长乐宫女官,只服侍太皇太后日常起居。
      少帝由皇后,不,如今已经是皇太后的张嫣照料。
      少帝四年,得知自己非皇后子,逼问太后张嫣,太后哭,莫能言。是夜,拔剑闯入吕太后寝宫,仗剑而问,生母何在?
      吕太后令人将其拿下。同年,囚幽之永巷。诏曰:“凡有天下治万民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使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疾久不已,乃失惑昏乱,不能继嗣奉宗庙,守祭祀,不可属天下。其议代之。”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五月丙辰,立恒山王弘为皇帝。
      ……

      八年,八年的时光有多长,也许便是人的一辈子,也许也就是一瞬。
      吕后的身子日渐消瘦,这密密麻麻的集卷在梳子上的,满是苍老岁月的见证。她老了,尽管她并不想老,并不想死。这世上又有谁想老,想死?
      我松松地帮她挽了个垂天髻,衣袖微拂,收了那满抓白发,藏在袖中。
      她也不作声,只盯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怔怔出神。
      也就只有在寝宫之内,也就只有在我面前。
      齐嬷嬷是早年来跟着她陪嫁高祖的丫鬟,那么多年来,始终如一,忠心耿耿地陪伴在她身前。如今,却不甚得她欢心,我不愿多想,也不想去猜度她的心思。这宫里最忌讳的,便是猜度。
      自她身子衰退的这些年来,晓是她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大权在握了一生,却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物转星移,她的性情越来越是温和,纵然在群臣奴仆们面前仍然是威严冷冽,但待我却宽厚许多,有时似乎恍然间,给我一种仿若亲人的感觉。
      少帝年幼,不成大事,她一手扶植起来的吕氏却也自从她身体衰败以来渐渐地倒行逆施,屡屡明里暗里忤逆于她。
      她是伤心的,却不能也不可以透露出丝毫端倪。
      “锦墨……”她淡淡地唤了声我。
      我垂首,轻轻地应了声,手里缓缓地继续梳理着她的头发。
      “若是我允许你见你姐姐……”
      “不见。”我淡淡地应答。
      她浅笑,这些日子来,她越来越爱笑,那清清浅浅的笑,淡淡地逸出唇瓣,掀动着脸上的皱纹,却并不难看,反而,清浅淡雅,一扫平日里那凌厉冷峻,不怒自威的神色。
      “为何?”
      我避而不答,我抽出一支碧玉簪子,给她插上。
      “太后是锦墨见过最美的女人。”轻轻叹道。
      她又是一笑,轻轻地抬手。
      我伸手握住,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晃悠悠的身子缓缓地踏出宫门,那短短的一段距离,却仿佛走了八年,我抬眼看了下依旧门漆油亮的宫门,嘴角微微浅笑。
      齐嬷嬷守在宫门旁,抬手准备接过她的手,吕后却只一挥手,挥开了她正要伸过来的手。倚着我,缓缓地踏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软轿,斜靠在躺椅上,轻轻喘气,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她真的老了,我暗自叹喂,不胜唏嘘。

      我专注地看着她的神色,轻轻地扶着额角,看似在闭目养神,眉头却微微皱起,已然是忍耐到了极限的神色。
      “够了!”一声怒喝!她猛地将茶几上的杯盏尽数推倒在地,神色冷峻地瞟了眼吕产。
      吕产神色惶恐,跪伏在地上,冷汗泠泠。
      轻轻地抬起左手,我赶忙过去扶她。
      她冷冷地道:“回宫。”
      一旁的内侍清了清嗓子,喊道,“摆驾回宫。”
      吕产似乎还想说什么,抬眼又望了望她,嘴唇一张一合,却慑慑地没发出声音。
      她只是冷眼一瞟,冷冷道:“哀家还没死呢?你们就着急成这样?”
      吕产赶紧霍然趴倒在地上,称罪。
      出了偏殿,她开始剧烈地咳了起来。我忙帮她捶背。
      “锦墨……”她反握住我的手。“你可怪我?”
      我不言,微微垂首。
      她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退下。
      枯瘦有力,寒凉冷清。我抽出轻拍她背的手,轻轻地回握。回道,“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锦墨又可敢怪责。”
      她眼神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不曾有一瞬转移。
      一垂首,对上她的眼睛,轻轻地道,“曾经怪过。”
      她安然一笑。
      微微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梦呓似的,道,“秦末暴政,天下英雄,自陈胜吴广起,纷纷揭竿起义。千军万马之中,他舍我而去,托我照顾家中老小。一去经年,不曾有一封书信,我不怪他,他要的是天下霸业,千秋万世之功。他曾说,有了权势,他便能保护妻小,尽享荣华,他说过要对我不离不弃,同生共死。项王帐中,我受尽屈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甚至几欲被烹。而他,汉二年五月,他带领大军打到西楚国都,却只顾着抢掠财宝美人。”
      她叹了口气,“我只不信,只道他是为了麻痹项王才如此。我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要自己相信他,到最后,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及至我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他身边,他却几度想要废妻,废子,另立他人……”
      “他怪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盈儿也是如此,鲁元不说,却怕也是这般想法。世人皆如此看我,那又何妨,我只是为了他们!若非是我,他们二人早被他们那狠心的爹……”
      她久久地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权势,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也只有权势能让你无所畏惧任何人……”
      “锦墨,你可知我为何要让你姐姐去代国?”
      我轻轻颔首。
      她似乎赞赏似的,微微一笑,“代王刘恒隐忍狡诈,多年以来,对我毕恭毕敬,可我却不信他。你姐姐聪慧灵敏,性子坚忍,本可成我大事,可是自前往代国八年以来,却不曾为我做过任何事。刘恒宠她,将王后的位置都给了她,还立了她的儿子为世子,她以为我不知道么?”她深深地看了眼我,冷笑道:“她怕是早已经把心给了刘恒那小子,一心一意帮着他来谋夺大汉朝的天下。”
      她微微一笑,“锦墨,记住我的话,这世间惟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也只有权势能让你无所畏惧任何人……”
      回眼看了看我,淡淡地一笑,似乎是说倦了,“扶我起来,回去罢……”
      苍老的步幅缓缓地迈开,一步一步,我只走着,扶着,思绪纷飞,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的藤萝花,翩翩,若紫色的雪,依依袅袅,落了一地,飘了一天……
      豁然间,她回眸一笑,淡淡地,停了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权势,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也只有权势能让你无所畏惧任何人……

      【6】再见

      秋七月太皇太后叫齐嬷嬷宣见了代国的王后,窦漪房。
      黑色的软罗纱幔,半舒半拢,模糊着人的视线。我站在屏障之后,垂首而立。
      大殿中药香弥漫,近日里,她身子越发不好,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形容枯槁而苍白,凤眸黯淡无神。浓重的宫粉早已无法掩盖面容上的沟壑,花白稀少的发散乱的披散在身后,苍老比寻常妇人更甚。
      历尽沧桑的她,成就霸业的她,掌控宫闱的她,慈母心怀的她,已是弥留。
      抬眼望向屏障外模糊的身影,我的姐姐,代国的王后,与我一别八年,却如今身穿锦袍,头戴金凤玉簪,步履沉稳,容仪端庄的窦王后。
      昔日的萧清漪,如今的窦漪房。
      她轻轻俯身下拜,再没以往的惶恐。
      我只看着,眼角却不再温热,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尚且唤做萧清漪的时候便已经流干,亦或者是当吕后抿嘴笑着告诉我,我的姐姐已经是代国受宠的美人,夫人,而我却不得不在此承受因她的过失而我独居囚室,身受刑处。
      她已不是清漪,我也不再是锦墨。这就是我们的命,相连却不相同。

      齐嬷嬷缓慢走到凤凰榻旁,俯趴在太皇太后身边,低声说着。
      那沉重的人儿,依旧没有声音,只有斯拉斯拉的呼吸声,刺耳难听。
      她起身,无视齐嬷嬷警告的目光(我想是的,如今她的身份地位,还需要有所顾忌么?),一步步走到床榻边。
      吕后抬起手,唤齐嬷嬷将她扶起,深靠在榻边,又拉住她坐在榻边。
      齐嬷嬷服侍吕后喝了口茶,慢慢的再用枕头倚在她的身后。
      “你来了。”此时的吕后已没那日的凌厉,慈笑着,如同看着远嫁回门的女儿。我知这些年来,她是挂念着姐姐的,一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人,一个阴奉阳违,她却不忍也不能下手。
      涟房低头,笑着:“臣妾也是一时心急,未曾通禀就擅自回宫,太皇太后莫要怪罪。”
      吕后摇头苦笑:“还说什么怪罪,能来看哀家,已是比许多人还强些。刘恒如何?”
      看不清她的神色,我想应是有些懵然,双颊羞红:“他很好,待臣妾也不错。”淡淡的声音中漂浮着一丝……,不好形容,却是幸福的。
      “哦”吕后听到此处,急咳不已,齐嬷嬷上前拍抚她的后背,许久才缓和下来。
      “不错已是幸事,你的命要好过哀家。”她笑着,深吸口气接着说:“当年哀家与高祖夫妇数载都没有过“不错”,他是潦倒落魄,哀家是待价而沽,虽得成亲,却忙于并肩携手,伐秦除寇,楚汉相争,转眼十数年,却多是离多聚少,没有过闺帏之乐,这点你强过哀家,刘恒虽是年少,却是最知道疼人的时候。”
      一番话说得漪房盈盈含笑,无法答话。
      “此次来了,要待多久?”太皇太后起身,双目微赤,鼻音似有沉重。
      她轻笑着:“臣妾割舍不下孩子,明日就回。”
      “既然进来了,就别出去了,在偏殿休息吧。”吕后阖上双眼就再不出声。
      漪房眼看她再无下文,起身陪着笑道:“行程急促,臣妾想去看看妹妹锦墨。”
      “看后呢,还想带走是么?”太皇太后依然阖目,声音却强了几分。
      她笑着跪倒在地:“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是后宫众人的梦寐以求的,臣妾怎么会敢想将她带走,只是分别多年,思念甚重,想看看妹妹罢了,没有其它非分之想。”
      “你不想把她带走?”太皇太后的面容仍是平静无波,犹带一丝笑意。浅浅地飘出唇间,在静谧的大殿中余音袅袅,狠狠地冲击着我那已经为数不多的心神。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只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原以为早已不在意,不在乎了,却在那一瞬间让我飘散已久的思念和情感悄然回笼。只听见——
      她笑道:“如果太皇太后您能体谅我们姐妹分离,让臣妾带回锦墨,臣妾感激不尽。”
      “用什么来换?”太皇太后她笑得深意,她突然怔住。
      “倾其所有。”
      “连刘恒都对你不错了,你还有什么?”
      漪房猛地跪下,跪爬两步,伸手握住那枯瘦,“娘娘,奴婢去了代国八年,几经历险,虽未死,行动却如溺水,不曾好过,还望娘娘看在奴婢为您尽心尽力的份上,把锦墨赏给奴婢吧。”
      “好一个尽心尽力?代国八年,你可曾有为哀家想过一分?刘恒拥军在野,你可敢发誓你一无所知。好一个代国王后,有了这尊贵的身份,你还想从我这里再拿走什么?”
      吕后冷笑一声,“哀家见你还知道在此时回宫探望,本有些动容,但那不意味着你都能得逞,趁哀家还念你知孝,不要再说,刘恒还等你回去呢。”太皇太后又再次阖住了双眸,不再看她。
      她似乎还想出声,却被灵犀扑住了裙尾,哽咽下了话尾。齐嬷嬷匆忙拉出了她们,静谧,那丝孤独与黑暗仿佛又到了殿中。

      权利和地位不能改变任何事,纵使今日之她已贵为一国之后,却始终不能也无法,更是在权衡利弊中,终究是决定弃我而去。

      怔怔地望着殿门前匆匆消逝的身影。
      “锦墨……”
      我回首,太皇太后已经张开了眼睛,那双凤目柔柔地停落在我身上。
      一低头,原来我已经情不自禁走出了屏障之外。
      朝着我,缓缓地抬起右手。
      我上前握住,轻轻地跪倒在她身前。
      你可怪我?
      你可是想对我说这句话?不了,不了,锦墨不曾怪你,若非如此,又怎知,原来只是我一相情愿,只是我才妄想着八年生死离别……
      在她心中,我终究是及不上与她相处八年的人。
      权势、性命与亲情,她终究是舍弃了后者。
      原来这八年来……
      我回望吕后,淡淡地笑开,嘴里苦涩,却有苦难言。
      原来这八年来,陪我的是她,陪她的亦是我。默默无语,大殿中一片寂静,忽明忽暗的宫灯,影影绰绰,遗落一片纱帐清影。

      【7】驾崩

      秋夜寒凉,冷风渐起,大殿之中,浓浓的药香中渗出丝丝腐臭,轻轻飘散。
      连延数日,缠绵病榻,昏睡不起的老人,已然只剩一把枯骨的身子艰难地张着嘴,喃喃地梦呓。
      数日以来,皆是如此。
      已时一刻,她突然醒了过来,涣散的双目发出精亮的余光,让人扶她起来。
      齐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让她坐起。
      她茫然地靠着垫子,瞳子虽有余光,却看不清东西,直挥着手让人取灯,性情暴虐。
      我随侍一旁,将手握住她的手掌,枯瘦如柴,冷若冰霜,细细地用被子将她裹好,替她呵手。
      她只握着,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许久不曾一言,已时二刻,忽而宛然一笑,安然闭目。

      公元前180,七月辛巳,皇太后崩于未央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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