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墨》天蝎猫

2、第二章 重生

　　【3】惠帝

　　镂金的龙椅闲坐着一人，金凤玉叶高耸的后冠，冷峻威仪的面容，眉峰挑起，一双光华内蕴的凤眼冷冷地瞟了眼，正跪在地上，渗渗地流着冷汗，身子微微颤抖的丫头。
　　“抬起头来——”冰冷的话语轻轻地飘来。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却恰好瞥见那冰冷的视线，肃杀的寒气四溢，忙又慌乱地伏倒在地。身子颤簌簌地抖着，恍若一片风吹的树林，颤粟不已。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大汉朝的身份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甚至凌驾在帝王之上的吕后。
　　她轻轻地浅笑，那声音寒凉得有若隆冬的冰雪，神情愉悦，似乎是正在逗弄猎物的猫，锐利的爪子搁在小猎物的脖子上，轻轻地□□。
　　我只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卷紧了身子，在一圈一圈地，慢慢地收缩，迫得胸腔间的空气丝丝外泄，连呼吸都渐渐止住了。
　　片刻仿若经年。
　　她的笑渐渐地淡下去了，似乎是这样的情形已看多了，腻了，连笑意都带着疲惫，淡淡道：“齐容，带下去罢——”
　　齐嬷嬷应了一声，上前让我起来。
　　我的心顿时松懈，仿佛劫后余生般，暗自庆幸，偷偷地舒了口气，眼角却瞟见她手托着杯盏，目光穿透氤氲的雾气，正懒懒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震，神色僵硬，低头，赶紧跟了齐嬷嬷身后，出了殿门。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绕过一道道巡廊，到了一下人的房门前，我终是忍不住，慑慑地开口问道：“齐嬷嬷……，那个，那个……太后唤奴婢来这儿……”
　　尚未等我说完，只见齐嬷嬷冷哼一声，淡淡道：“不该你多问的，就不要问。这舌头倒不像人长得这般伶俐！进去罢，今后你便住这里。”
　　说罢，转身离开。
　　我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身影，心中黯然，隐隐地一丝不安的异样，像藤蔓滋长般圈住我的思绪。昨日还在清凉殿里当值，今天一早就蒙太后娘娘宣召，心里惴惴不安地赶来长乐宫，尚不知发生何事，便被安置在这儿。还好，这儿离椒房殿近，或许，见着姐姐的机会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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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想不到，却第二天的夜里，便见到了我日夜牵挂的姐姐。次日的清晨便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鸩杀了她。
　　教我如何能不恨？不痛？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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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清漪姐姐死后，惠帝缠绵病榻，一病不起，本就嬴弱的身子此时更是丝毫不见起色。始至今日我终是知道了他们之间那一段露水情缘般的故事，知道了那日里惠帝为何会出现，为何会露出如此哀伤而疼痛的眼神。
　　我的姐姐，竟是为他而死？
　　宫苑深深，庭院下一树藤萝，深深浅浅的紫，密密丛丛的紫，还有那时而清淡，时而浓郁的芳香，似乎也是浅紫色的馨香，淡淡地绻绕着，氤氲着，在空气中沉浮。
　　藤萝依傍着一株枯槐爬得很高，至上而下，仿若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这里没有赏花的人，也没有蜂围蝶阵。
　　纵然你开得再美再盛，却还是只能孤芳自赏，无人怜惜，不是么？纵然你此刻繁盛，秋冬之际，还不是满目疮痍。
　　抚摩着那淡紫色的花瓣，唇角含笑，白皙的手心微微一紧，将那花穗握在手心。
　　“锦墨姑娘，太后找你。”一小小的身影穿过宫门，恭恭敬敬地站在身后。轻声唤道。
　　“我知道了。”淡淡地应道，脸上挂着浅笑，轻轻地松了手，散落一地的残花。

　　惠帝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窝骇人地凹陷了下去。形容枯槁，神色木然。
　　我安安分分地站在吕后身后，抬头，只机械性地扫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却见他目光呆滞，神情空洞，愣愣地望着床闱之上的盘龙锦绣，又似乎什么没看。
　　吕后不言，他也不语，床前倒跪满了一地冷汗淋漓的太医和侍从们。
　　一丝冷笑刚想冒出，便被身旁的齐嬷嬷冷冷地盯了眼，赶紧讪讪地收起，转头望向他处。
　　“锦墨，你来。”吕后道。
　　我从她身后走出，躬身接过药。
　　缓慢地搅了搅，轻声道，“皇上。”
　　刘盈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我，只一眼，又回转头去，继续看着他的盘龙锦绣。
　　我跪在床前，手持药匙，身子一动不动。又唤了声，“皇上。”
　　他只是不理会。干脆连眼睛也闭上了，鼻翼轻轻扇动，是片刻亦或是良久，竟像是已经睡着了一般。大殿中静谧得只听见那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我默默地捧着药，双膝已经发麻，却依然僵硬着一动不动，继续维系着我捧药的姿势。身旁的一众太医和奴婢们也都陪着我，伏倒在地上跪着。
　　我已贸然一身，总共不过是一死，父兄那边我无暇顾及，又如何能顾及得了。他吃与不吃，与我何干。回头瞧了眼身后跪伏在地冷汗淋漓的奴才们，心中冷笑，又唤了他一声，却不见回应。抬头无奈地看向身旁站着的太后。
　　只听见吕后冷哼一声，道：“齐嬷嬷，把这丫头拖出去，杖责三十。”
　　刘盈依然熟睡，两个利落的嬷嬷二话不说，上前拽住我的双臂，拖了出去。
　　药碗哐当地落在地上，那墨黑的药汁流了一地，满地的碎片，沾着鲜血，骇然夺目。
　　拖出宫门的前一刻，我看到了他悲悯的目光。
　　人命清浅，在这宫中谁又救得了谁，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得了清漪，又怎么救得了我，总共不过是一死，以死解脱而已。
　　我不怪他……

　　【4】活

　　廷杖狠狠地打在身上，噼劈啪啪地夹杂着血肉，痛到极处之时，原来是不痛，沙哑的喉咙生痛，哭喊了太久，只有它还在叫嚣地痛着……
　　眼前模糊的一片，只是猩红，潺潺飞溅的血液，星星点点，洒落在石板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蓦然间想起了那日，清漪的血也是如此，染红了整个地面，可笑的是，一瓢清水，第二天，又是光洁如新。
　　眼前有些模糊，暗青暗青的地面滴滴答答，被血液染红，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
　　恍惚间，突然扑哧地笑了出声，我快要死了么？姐姐，我快要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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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悠悠转醒，浑身痛楚难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艰难地睁开双目。
　　漆黑阴冷的囚室，腐臭腥骚的味道，刺鼻难闻，墙角潮湿，乌苔斑斑，淡淡的清寒的月光从窗台上散入，我抬目望去，一轮清凉的夜月，洁白如银。
　　轻轻地掀动唇角，想笑，却笑不出，泪水先糊了满面。痛……
　　黑暗中瞳光闪烁，淡淡然，闻到一阵藤萝花香，轻轻扰扰，暗香浮动，转目巡视，囚牢门栏侧，一串小小的花穗，静静的躺在墙角黑暗处，盈盈地散着紫色的余辉。
　　心中一阵温暖，泪水越流越多，哗哗地落了下来，小声地抽噎，唇角却在笑。
　　哭得正欢，突然听见囚室门一阵零落的解锁的声音，齐嬷嬷拿着药走了进来。
　　也不做声，看了片刻，蹲了下来，扯去贴在我身上的衣服，那血肉早已紧紧连在一块儿，她这一扯动，又是一阵刺骨的疼痛，禁不住痛呼了一声，只觉得那已凝结了的创伤刹时又涌出了鲜血。
　　“忍着点。”她只冰冷地道了句。
　　手上的力道已是轻了许多，但仍痛得我忍不住咬紧下唇，血腥的气息盛满了口腔，闷闷地哼叫。
　　她只不作声，默默地上药。末了，才替我套上衣衫，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突又回过头来，冷冷地道：“你姐姐萧清漪并没有死，你若是想见她，便快快地好起来。”说罢，再不看我一眼，快步地离开。
　　我的脑海一片模糊，还径自沉浸在她适才的惊人之闻中，她没有死，没有死……
　　姐姐，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
　　“你若是想见她，便快快地好起来。”幡然醒悟，微微挣扎着向栏杆处爬了几步，臀部后背火辣辣的灼痛，扯裂的伤口又热了几分，想是血液又将那创伤上糊的药草冲开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
　　我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又奋力爬了几步。
　　只一破碗，碗底还盛着些许脏水，不作多想，一底头，用牙齿咬住碗沿，贪婪地吮吸着这为数不多的水滴。
　　不能死，我怎能轻易地死去，死去便再也见不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