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赐死 长乐宫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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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开
长乐宫池中的白莲一夜之间尽开。
团团碧绿中浮起皎洁的白莲。明明七月开的花，却在那一夜间，满池锦绣。一泓碧水间，朵朵娇羞带露袅娜的开着。每丝风吹过都让它盈盈的颤动，那随身守护的凝碧圆盘也起了波痕。最柔弱的花却又最是高洁。
萧清漪徐徐的走着，娥眉淡扫，微微上挑的眉峰轻轻地掠过那一池清影，看不出神情的脸上，却从眼眸中看出了那抹唤作凄婉的神色，一瞬间，缭乱了我的心神，脚步稍显迟疑，即刻便被身后的嬷嬷一推，差点儿扑倒。
清漪冷冷地扫过老妇的脸，冷冽的眼色吓得那老妇兀自畏缩一下，不禁连连后退了数步。
回眸看向尚在怔忡间不知所措的我，伸手递过一朵白莲，笑着让我帮她戴上，那一朵傲然清绝的白莲，如云的青丝，漆黑如墨，衬着白莲，更是分明。那花很大，掩去了姐姐半张清丽绝俗的脸。
我眼中一片水雾，热热的顺着寒凉的面颊缓缓流下。我撇过头去，紧紧地捂住嘴，不忍出声。
今日便是她命绝之日，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惟独便是让她安心走好，不再为她这不成器的妹妹挂心。
从小到大，除母亲外，姐姐便是最疼爱我之人，爹爹和祖父们都喜欢姐姐，说她心如比干七窍玲珑，才智聪敏过人，非一般人所能企及。偏偏姐姐却不以为然，抱着我微微垂首而立，淡淡地笑笑，轻轻在我耳边轻叹，我的锦墨才是最好的。
及至天降横祸，萧家祸及满门，父兄流放，姨母病逝，我与姐姐年纪尚小，便被发配至掖庭，日日里辛勤劳作，浣洗衣物。年幼力薄的我总也洗不完分配在我名下的任务，也是姐姐她，偷偷地帮着我，才免去不少责罚。
多少年了，若非有她在我身边，我怕是早撑不住，或是生无可恋自寻短见，或是被杖责鞭笞伤病满身，早早地便被一卷草席扔去了荒郊野外，做我的孤魂野鬼去了。
当日，姐姐被调去服侍皇后，独留我一人在掖庭苦苦支撑。我愤愤地说，是姐姐不要我，姐姐心里只有小皇后张嫣。其实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不喜欢喜欢我的姐姐却整日里只绕着小皇后转，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相会，却又不得不，皇后娘娘一个传唤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在宫中，我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没有萧清漪的锦墨的惶恐姐姐可曾知道。
好不容易出了掖庭宫的锦墨，也只有带着对姐姐的牵挂与眷恋，闲暇之时，也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藤萝树上的花叶度日如年。
只是，如今的我却再不能任性了……
昨夜姐姐的一席话，迟迟地萦绕在我心中。
……
“不是太后要杀我，是姐姐自己不想活下去，姐姐知道的太多了，心里装的东西也太多了，好累。想安静下来，想自由下来。如果死了，每个人都可以安心，包括我自己”
……
“……姐姐这种活法熬人，心力憔悴。锦墨答应姐姐好好的活着，安稳的活着，凡事一概不打听不理会，只等到二十五岁你就求太后放你出宫，到塞北寻我们的祖父、父亲还有弟弟，那时记得代姐姐尽孝。”
……
“尽说些傻话，万一激怒了太后，你我一起死怎么办？太后迁怒我们家人怎么办？我们还有爹娘，还有弟弟，你不想想他们吗？以后锦墨是大人了，要为家里着想。”
心里明白，姐姐说这些话只是想让我安心，对么？锦墨纵然什么都不懂，却知道，姐姐一定有你不得已的苦衷。但姐姐可知道，在锦墨的心中，我只是姐姐的锦墨，我只想为姐姐而活着，姐姐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呢？
莲花淡然的馨香轻轻地萦绕着我。再抬眼，已是满眼泪光闪烁，颤抖的双唇说不出一句话，不敢看她，一侧首，撇过脸去，泪珠顺势滑落。
“锦墨，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她卷起袖口，抹了抹我的脸颊，那手霍然松开，仿若是了解了一桩什么心事似地，那抹轻而白的身影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飘飘然，仿佛是绝尘而去的仙子。
“不——姐姐——”我急切地想抓住那手，那人，脚下却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嘶哑地声音，凄切地悲鸣，却再也唤不会姐姐的回眸，两旁的嬷嬷紧紧地按倒我，脸贴在尘土中，我抽动着，挣扎着，却半步也动不了，惟余那湿热的泪水沾着泥尘，模糊了我的泪眼，火辣辣的疼痛。
“姐姐——不——”你怎能抛下锦墨，你怎忍抛下我。“姐姐，我们去求皇后娘娘，姐姐……”皇后娘娘那么喜欢着你，姐姐……
猛然间，却一双素净的绣鞋近在咫尺，抬首，双目刺痛，迎着刺目的日光，只看见一双冷冽的瞳孔，正对上我的眼睛，顺着往下看，沟壑般的皱纹挪动，只听见，如她目光般冷冽的声音，淡淡道：“放开她。”
那按着我的嬷嬷立时松手，恭恭敬敬地侧身一旁，垂首而立。“是，姑姑。”
“你若不再闹，便跟着我来罢！”也不待应答，抬腿便走。
一恍神，已认出，她就是吕后身边的齐嬷嬷，“是带我去见姐姐么……”话冲到口边，却不见应答，是了，她定是领了吕后之命，带我前去。
低眉垂首，紧紧地跟上嬷嬷的脚步。
大殿之上，一如往昔，只是着座上，今日却齐齐整整地坐满了主事之人。
闲坐在正殿正中央凤椅上的是正安然闭目养神的太后娘娘，鲁元公主在其左下侧，掌里正把玩着袖间锦穗，微微抬头，扫了眼正跪在台阶之下的姐姐，冷冷地笑了笑，又转过头去。皇后娘娘张嫣坐在其右，今天倒是宫装盛丽，假鬓堆出的飞天髻上带着十二尾翅的蕾丝金凤，那金凤口里衔着一串明晃晃的东海珍珠到额。两鬓带着金丝络熠熠发光。身上的外衣是缕金百凤密密绣上万字纹的朝服，绶带斜挂，下着敝屣裙摆镶嵌八宝。端坐着，盯着座椅椅臂上的镂金如意仿佛在研究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正打量着她，心中悲愤，还想着求她为姐姐说句话，却不知这座上的人都是……
忽然发现一道近乎玩味的目光却冷冷扫过我，一个冷战掠过脊梁，正对上太后娘娘的眼睛，咬咬牙，赶忙收回视线，低下头，不敢再看，只留余光看向姐姐。
却见清漪秀丽墨黑的瞳孔波光流动，朝着我淡然地一笑。
心里一痛，忍不住地又流下泪来。
赐死的金盘上，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她慢慢拿起白绫，又回头看看那刀，最后选择了鸩酒。酒色暗红，似血如脂。轻轻地拈起，手心微颤，萧清漪缓缓地抬首，深深地看了眼吕后。酒至唇便，只一抬头，仰首吞下。
“姐姐——”，我冲了出去，却在瞬间被人按倒，“姐姐啊——，”我拼命地喊，拼命地叫唤，“姐姐——，呜呜……”，污秽的布条毫不犹疑地恨恨地塞进我嘴中，刺鼻的秽气冲着我的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姐姐……”，却再也唤不出一声，呜呜……
散落飞舞的头发，挡住我含泪的视线，姐姐姐姐……我疯狂地挣扎着，颤动着，身上疼痛得厉害，那十只鸡爪狠狠地扎进我的肩胛骨中，指甲扎入血肉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不知从那里涌来的一股气力，“不——”从口中声嘶力竭的传出。
我猛地推开了想要捆缚我的嬷嬷迈步向她跑去，却见一脸惨白的张嫣亦碰落了茶杯疾步向她。福公公搀扶着蹒跚的皇上也走到了殿门外。
清漪粲然一笑，这是她生平最美丽的一刹，淡然清丽绝俗，身子微微颤动，惨白的面容映着白莲，飘渺凄楚，她边咳边笑，边笑边咳，笑意漫上眉眼，衬着白莲皎一般的雪白，赤红与皎洁，鲜血漫了一地，轰然倒落，身体剧烈的抽搐，雪白碧莲下猩红的血不停从嘴角涌出，张嫣用袖子给她擦了又擦，刚刚擦掉又涌出新血，她无助的大哭。
我双腿瘫软，涕泪横流泣不成声，“姐姐……，应应锦墨，我是锦墨，你不要锦墨了么，姐姐，锦墨听话，姐姐……”，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胳膊，一声声呼唤着她。
皇上，那个平日里不见踪影，此刻却莫名其妙出现在此的惠帝，眼眸中满是疼痛和哀伤，推开张嫣，将她紧紧抱起，如同怀抱着最最珍爱的宝贝，缓缓地抬头，望向上方，那尚且端坐，神色冷冽的老女人，抿紧了唇，惨然一笑。
却见那抽搐着紧握着我手心的手缓缓地松开，无力下垂，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身子软软地倒下……
【2】莲落
长乐宫池中莲花一夜之间尽开，一昼尽去。
惠帝六年，萧清漪卒于建章宫，溢号一品莲夫人，时年十八。
姐姐出殡的那一天，未央宫除皇后之外全体带孝，万朵白莲铺就一条登天去路。未央宫外围满了引颈相看的宫娥太监。
漫天播散着苍白的莲瓣，飘飘袅袅，随风起舞，我倚在宫门前，默默地凝视着那渐行渐远的棺椁，眼中沙痛，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娘曾说，人死后，便可以轮回转世，像姐姐这般七窍玲珑，淡然聪慧的人定然是再也不愿回这等肮脏难耐的地方罢！
抬头望天，这天还是那般的湛蓝晴朗，万里无云。一丝冷笑漫上唇角，若非苍天无眼，姐姐又怎会死去，若非这天无眼，又怎会让姐姐再也忍受不下去，抛下我独自上路！
再不肯看天一眼，再不愿望那棺椁一眼，身后，宫墙高耸，朱漆金瓦，这刺目的红，映着日光，鲜艳欲滴，淡淡地散落着血腥的气息。一朝功成万骨枯，功何在，骨何在？这世间还有哪一处地方，比这里更加肮脏！
一席草席，一副棺椁，一条人命……
却是我今后的依托！转身，决然地离去。脚步蹒跚，眼前迷迷茫茫的路，泪水终究还是隐忍不住，潸潸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赐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