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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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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驶出跃迁阵的刹那,世界万籁俱寂,身体的每一处重组在这一刻都分外清晰,内脏剧烈的烧灼感,皮肤由内到外的数次翻转,瞳仁熔穿般的疼痛。士兵们以沉默对峙一切,他们不作声地穿过甲板列队,跟随在统帅身后,一同凝视着这出天地默剧。
放眼望去,这条古航道终点,是一派瘆人荒凉。不曾看见一艘往来的船只、一座沿途的灯塔,只有七月末的星河横跨海洋,像一条盘踞银天的巨蟒,向这片野蛮投来遥远的凝视。海面是一片萤光飞落的深静,浅绿光斑星罗棋布,是数次战争中屠杀的凶兽尸骨:含磷的尾骨一端凿进水下暗礁,牵引空心骨架浮在近水,光影缥缈,盛放如昙。下着细雨,岁月在淅沥中没入潮声,汹涌成辽阔的寒冷。
统帅扛着重炮往岸边去了,士兵们目送着她的背影,而后,注意到了那位红衣女子。
女子孤身接下统帅一击在前,面对大军重武于后,神情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她与统帅打着老式的星际手语,争辩着什么,良久,统帅有力地朝身后一挥手,他们把帆降下,打开船与船之间无数相勾连的索道与滑槽,甲士与重武器有力又迅速地转移,像是一只嗅到了鲜血气味的蜘蛛,缓缓活动开自己的獠牙,等待着。
“我是庞贝·伊蒂斯,帝国准将,你可以叫我庞贝。”
“我不关心。”游夏望着隔离在光罩外的雨,有些郁郁,“我得走了。”
“请谅解。或许我的开场白有些无礼,但请相信,是为了帝国的安全。”狼人出乎意料地温文尔雅,“斯科尔宾的城市智能本将我的来访安排在明天,只是事急从权,按部就班的话,我可能会失去抓住疑犯的机会。“
“疑犯?你是说我?“游夏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我没有犯事。“
“不是你,是以赛亚。”庞贝低头看向她,眼神有一种天然的诚恳,“半个小时前,以赛亚在塔顶出现,并损毁了你的囚笼装置,对不对?”
“……是。”游夏反应很快,“但她同时是星云之脑的掌控者,根据帝国律令,她的行政级别足以豁免此次行为。”
“更准确的说。”狼人不紧不慢地回道,“直到三天前,她还是星云之脑的负责人——现在,她是帝国蔷薇通缉令的头号对象。“
游夏一愣:“怎么可能? “
脑子一瞬间炸锅,不同时间段的记忆在疯狂地自相矛盾,她皱眉,伸手扶住额头。
“以赛亚是否提到,她来找你做什么?“
有些犹豫地,游夏应道:“……启动天枢。“
“为什么?“
“她说她得去蔷薇走廊,或许是星云大脑出了事……我说不准,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坦诚相告。“
“很好。“狼人跳上船,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你提供了很有力的线索,现在请配合我的行动,去城市中心。“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你要启动那里的空间搜索引擎?”
“……不仅仅如此。“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借你的力量,重新启动天枢。”
“不可能,这是十年前帝国就明令禁止的事情。“
“现在代表帝国的是我,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我稍后会给出。“
说着,狼人按着耳机低声说了句什么,不久,全城街道的灯由近至远一盏盏亮起,乱红入雨,胭脂般点染过这城市凉薄眼眉。细看纵横地面空中,俱是货物履道,智能交通的中央屏每秒更新着路况,一城井然,全无人迹。
她侧过,风度翩翩地伸出手,“走吧,女士,要我扶你吗?”
游夏起身,看向眼前的废城——这里的夜是枯寂的,喧嚣市声和璀璨文明都已远去,凋败在日复一日的海浪与月光中——所有浮华如泡沫般腐烂,这座死去已久的城市,渐渐还原出冷酷骨架,它是巨兽,盘踞在荒海之上,不怀好意地凝视着这个星球。
游夏一路都在漫无目的地看着夜景,灯火中的城市让她想起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大多带着血,永远无法沥干。
路过人工的花室,她便想起那朵末世莲花的样子,那是在十八个行星中同时炸开,贯穿地心的高能射线,璀璨如上帝手中光剑,交织成巨大而血腥的花朵。她躲在‘天枢’中,看着那片盛极一时的旧航空港,转瞬便飘荡成一片广袤黑暗。
而那些荒废的街道,大爆炸之前曾经拥堵着不计其数的难民舰,被洪水冲散的蚁群一样,瑟瑟地反向冲上‘银河之瀑’,自天际向四面八方散开,以为会有一线生机。然而海中跃出数尾龙鲸,仰口吐出爆炸星流,片刻之间,干干净净。
她甚至还看到了屠杀龙鲸的纪念雕像——多年后,以赛亚宣布重新接管斯科尔宾,空中广播在晴朗的空中散开,沉入一片血红的海面——她们在三个月内屠杀了四十万头龙鲸,腥味笼罩了整个星球,难以散去。
身为一个目睹过太多死亡的人,不知不觉间,她对生命已经失去敬畏。
狼人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她:“到了。”
雨夜,建筑在城市中行色匆匆地隐没。
出乎意料的,狼人对于量子设备十分擅长,她在四块控制板间游刃有余地挥舞着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不一会,引擎系统便正式启动——城市中心,露天的全息立方一格格变红,整座城市的三维立体信息开始被投影到上面。
然后她转过头,面对游夏,“这是港城的现状——和你想象中有什么不一样吗?“
游夏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蔷薇塔和临海区域都被去掉了。“
“是的,因为直接探测高能区域违背帝国现行法律——不过选中这些区域作为搜索起点,已经足够了。“狼人忽然醒悟,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然,你是天枢的运行者,谈这些小技巧,是我班门弄斧了。“
之后她就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飞动,把搜索限制通过各种近似和调参巧妙地去掉。
游夏凝神看着全息立方中逐渐扩大的搜索范围,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愈发地感到不安。
……好像,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漏掉了。
庞贝很快完成了参数重置,按下搜索键,立方中的画面开始变动:“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此刻的城市中心,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异常光点。
游夏震惊了:“时空渗透……这些光点全都来自走廊外?“
“是的,能看出来具体渗透的信息吗?“
她没顾上回答,转过其中一块控制板进行演算,立方中零散的光点很快被有序地整合起来。看起来是一句地方古语,凭借多年掌控天枢的经验,她脱口而出。
“让你们的时代坠入深渊吧——真正的刺客已经到来,她将口衔金铁,雨夜割断神明的咽喉——她在看着你,小心。”
“不错。”庞贝颔首,“十天前,星云之脑得出了和你一样的结论。“
“……就帝国那群废物个个自封为神的风气而言,“游夏皱起眉,“确实是令人不安的说法。”
“对此,帝国国会要求星云之脑做出解释报告,以赛亚却前所未有地不配合,拖延一周后,帝国下达了最后通牒,交出报告,或者永久关闭星云大脑。当天,以赛亚便不见踪影。”狼人耸肩,语气竟然有些无奈,“然后,我的周末就泡汤了——国会把以赛亚和她所有可能联络的人都列入了最高通缉名单。跟军方下了战时调令——我和我的部下都从度假村被挖出来,掘了大半个宇宙的地在找她。”
“我要走了。“游夏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朋友,她做不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事情的真相现在还说不准,帝国和各界势力也在观望。”狼人依旧语气平和,“而洗清她的嫌疑的一个办法……就是动用‘天枢’。”
她一怔。
狼人语气更为温和:“毕竟星云之脑干系甚大,帝国签发通缉令,也是为了不让她被外界所利用……所有,如果‘天枢’能给我们更确切的信息,帝国会对你非常感谢。”
“……“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接,恰在此时,搜索引擎弹出一声提示,立方上显示出一个新的异常能量点——在蔷薇塔附近的海面。
是以赛亚。
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庞贝叹了口气,跟上去。
强制隔离已启动,重复一遍,强制隔离已启动——
她们赶到时,空间搜索正在完成它的最后一步,强制确定躲藏者的位置:以赛亚的退路已经被半空中对准她的高能射线炮锁死,少女此刻踩着海面的龙骨,形销骨立地站着,形容狼狈,唯独眼神还是轻蔑的。
庞贝在甲板上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对面的女性让她感觉到十分不自在。像是感应到什么最纯粹的黑暗,最满的月亮都无法照亮一丝半毫。
她非常憎恶这种感觉。而很明显,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她一个人,不一会,海上便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手下的士兵们发现了她们的踪迹,此刻正驾船穿梭在荒海之中,朝这边赶来。
“天杀的刺客,你们还要问多少遍。”很快,冲锋艇停在以赛亚面前,女人不耐烦地抬眼,”我说了我不知道,星云之脑什么也分析不出来!说得可笑点,那或许不过是墙外文明的一个恶作剧罢了。”
“帝国没有半点欣赏这个恶作剧的意思。”庞贝回得不卑不亢,“抱歉,根据国会目前的分析,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宇宙和宇宙之间的战争。”
以赛亚冷笑。
“被害妄想……战争,什么战争?帝国这样大,死几个有权者,多得是人顶上。至于平民,上头的当权者怎么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哪来的战争?”
她试图心平气和:“不要避重就轻,你应该知道,现在各方星系的派系斗争十分激烈。任何一方倒下,都会引发一场哄抢尸体的割据——而刺客的到来会让情况雪上加霜,矛盾会持续不断的升级——民众们都不希望战争到来,在帝国逼不得已决定走这一步之前,更多的信息会有利于我们做出挽救公众的决策。”
那个女人又是一声冷笑,像是荒山中活了不知千岁的萨满——不知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总是让庞贝想起黑夜,无穷无尽的黑夜——仿佛那个人的指甲里都落满月亮死去的灰尘。
“你就继续表演吧,真是难以置信……亏你们天狼一向自诩自由探索者,现在一个个这么卖力地替权贵们鞍前马后收拾残局的样子……不是我说,真的挺像一群狗的。”
“……”
那一瞬间,游夏清楚地看见身旁的女人握紧了拳头。
“以赛亚。”
她莫名地有些于心不忍,扯了扯以赛亚的袖子,“十年来,你都没有问过我蔷薇走廊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女眼珠一转:“星云之脑坏了。”
又不说实话,她叹了口气,笨拙地试图猜测:“呃,蔷薇走廊位于现存宇宙边缘,是唯一一个设在绝对零度界限的通道……那里不仅仅能通向星云之脑,穿过走廊尽头,就能走出这个宇宙。”
她顿了顿,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出去?”
以赛亚猛然一震,大笑起来——她连笑都是神经质的,像是疯魔的演奏家拉奏的提琴曲,魔鬼般的颤动。
“是,当然是。”她开心地弯起眼眉,“星云之脑那堆毫无用处的暗物质元件我早就厌烦了,报告?我有什么义务报告?整个帝国都去死,都坠入深渊——和我有什么关系?”
“宇宙外一样是深渊——当年亲手签署禁令,关闭蔷薇走廊的是你。你很清楚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没有理由贸贸然出去。“狼人再度试图把话题拉回正题——不可否认,这位凭一己之力开启了帝国人工智能时代的人,确实有底气将宇宙中最伟大的超人工智能称之为一堆破原件——但同时,这个人的难以相处和思维跳脱,也让和她打交道的人十分头疼,稍不注意,她就会把话题往她希望的方向带跑。
以赛亚轻蔑地看她一眼:“所以?”
“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制造出星云之脑。为了维护它,我不得不耗费大半生的时光,同人们解释它,运行它,修复它没完没了的故障。它让你们避开了绝大多数宇宙中的生存障碍,而有幸可以生活在愚蠢中的你们,则把生命用在毫无意义的争斗,倾轧,歧视,盲目跟风上……无趣,真是太无趣了。”
“我无聊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一出精彩的戏剧要上演,你以为我会把帷幕拉下来,就因为你们会在舞台上出丑?哈哈哈哈……做梦。”
“……”
庞贝品了一下这直击灵魂的鄙视,艰难地维持住了表面的礼貌,“我希望我理解您的处境,但同时,我相信帝国的处置是为了不让您的行为危害到更多的公众安全。无论如何,不让星云之脑对可能的重大公众隐患进行分析,您都已经构成了渎职和反帝国罪——这是帝国最高法庭对您的最终判决,您接受吗?”
“我懒得跟你废话。”以赛亚转开头。
“游夏,我知道这很为难,但你能不能帮我,启动天枢?”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电光火石地一撞,旧日的默契让游夏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这人刚才的一切,都还是在演戏!
没等她反应过来,不知何时,月光阴森森地滑出云层,照亮这茫茫大海,不知何时,一支幽灵船队已在眼前。
庞贝的船队有十二艘楼船,分两列衔在小一号的领船身后。照明的缘故,领船与尾船的桅杆上都挂着旧风灯,潮声里吱呀乱晃。不时将船身庞大的阴影投在波心。远处,漆黑山脉延伸到云的深处,仿佛通往月亮,通往她们死去后去往的永恒故乡。通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自由。
庞贝久违的眼神有些发亮,她很喜欢这支船队,作为她们天狼的远征舰队,从她出生开始,她就与船队一起出没在宇宙中的各个角落,每次登船,都如同婴儿重新回到子宫,黑暗而亲密。
她们是乱世中行走人间的鬼蜮之辈,是时空中的影子,存在过,却不会被人提起。后人不会知道,在那些瑰丽无比的黑暗尽头,她们曾多少次甘入地狱,不计死生——
看到船队的一瞬间,以赛亚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她一声冷笑,“看来得先让你这条狗闭嘴了。”
“奉陪到底。”庞贝身后的跃迁阵也正在展开,她单手撑住从阵中浮现的炮管,凝视着眼前的伶仃影子。
气氛刹那凝重如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