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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那门量子炮她之前是见过的,青铜炮身,古犷膛线,量子能转换装置的重心极低,这种老式的设计能够良好地消化快速跃迁带来的重心偏移,十年前曾在星际要塞攻坚中一度盛行。
      电光火石间,之前一直萦绕着她的不安那一刻无比具体:这里一共不过几人,要这门炮做什么?
      荒海迢遥,环顾四周,唯一称得上要塞的地方——
      她骤然起身,而先机转瞬,稍迟一刹,以赛亚已倾身缠来,一下按倒了她,追不及那炮火破风而去,瞄准的正是她方才被扔出来的那座塔!
      “你——!”她骇极,推开同伴踉跄而起,不过转眼,十二艘楼船连弧成瓮,已封尽水上千百退路,船上数百精兵无声就位,强弩劲机悉数控满了弦,将泛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她们——
      “现在去不得。”以赛亚一指头按在了自己的唇上,绽开一个清冷又天真的笑,“会死的呦,陛下~”
      “我早已不是皇帝。”她拢了拢头发,神色仍是淡淡的,像一块洗得发旧的棉布。
      “那位子十年前就属于你,怎么,现在倒不敢坐了?”不知何时,以赛亚手里多出一顶纯银王冠,少女踮起脚,将王冠轻轻举过她鬓间,夜色中,有细密寒光流淌。
      她忽地反手,格住少女手腕,银冠那样近地悬在发间,她垂下眼,与少女对视:“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选择。”以赛亚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没有选择……这话说久了,自己都要信以为真。
      无论是国会十年蓄党,对星云之脑的一权独断积怨已深——
      或是接连战事溃败,重税下的亏空,官员屡屡暴政,让民怨成了扑不灭的烈火,愈演愈烈——
      再或者,旧盟尽违,新继无人,放眼半生,多少知交一诀,抗礼分庭——
      这样想,少女的话语便笃定不少,“不赌这一次,死的只会是我。”
      “所以?”旧友却是不吃这一套的,语气依旧不温不凉,“五个朝代了……你在庙堂之上,站得也太久了。”
      远远望去,炮击仍在继续,小半个天幕都被那塔外飞掣电光照亮,游夏看得可笑,轻轻摇头。“天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草包计划——塔里头列昂尼德的封印还在,没有钥匙,凭她要怎么进去?”
      “是吗。”以赛亚一弯眼眉,笑得凉气森森。
      只见说话间,庞贝忽地往后一缩,自己钻进了炮身的跃迁阵。当她重新出现在塔身附近时,借助着反作用力,一脚踩在电场外缘,双手把住炮管,半空中把硬是把那百十吨重的巨炮舞成了折凳,抡圆了往下砸——
      那高塔形如满弓,重炮下全凭场强对峙,重心本就偏出了崖外,此刻一击加诸应力最薄弱的位置,当下便震得塔心一翻一侧,一阵强光过后,整座塔竟缓缓向海面倒去!
      “谁说我们要进去了。”以赛亚好整以暇地接上下半句,“现在塔可要没了,你看着办吧。”
      游夏:“……”
      一时失算,高塔地基里头埋着的量子储存阵此刻尽数脱离了塔身,大量的数据一刹那过载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没能完全控制住,有零星的数据段逸出,开始扰动时空——之前那个被轰得尸骨无存的铁王座此刻幽灵一般地重现,一下将她荡到了半空——再不人为重启,她们所在的时空都会在叠加的扰动中趋于崩溃。
      暗骂一声,她拽出颈间蔷薇纹饰的木牌,将手指用木梳刺破,按在木牌上,寒光在她与以赛亚的手中同时爆起。
      大海平静如死,风与云都仿佛相携归去的一刹那,船队下方,海面深处,猛然睁开了一只横竖约百来公尺的,巨大而血红的眼睛。
      天枢,重启。
      以赛亚大笑,她振衣而起,环顾四周,朗声:“王回来了——就在今晚。”
      不知是哪一艘楼船开始,握着弩的狼人瞳孔战战,颤抖着跪了下去。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来船人,山呼海啸,尽皆匍匐。
      那样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高踞于飘荡天穹,与山河大地彼此呼吸,却仿佛毫无关联。

      以赛亚在等待,而她并没有等太久。
      不一会,那只不可思议的深海之眼,在原地开始缓慢转动起来——每一次天枢的重启,都伴随着初始化分析。只见瞳仁投射的数据流在半空中飞速滚动,最后落定成一句冰冷的金属提示:“初始化完成,结论:环境危险,这颗星球会在十五分钟内被引爆,我方需要支援。”
      话音未落,随着巨眼视线的变换,空中的演示切换成四个分屏,提示音再度响起。
      “以下是过往数据支撑,论据一,星际暗网K144-W,帝国国会秘密审议过程,音频。”
      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快替代了提示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来处死以赛亚——不能离帝国权力中枢太近,以免造成派系震荡;但也不能太远,消息传递不畅,让计划横生枝节。我建议的地点是银河星系边陲,旧太阳系的斯科尔宾航天港。斯科尔宾的海底遍布着龙兽的尸骨,那些经年不坏的骨头里是接近临界态的氢核和聚变囊腔,诱导得当,很容易产生连续性的核爆炸。”
      一个苍老的男声打断:
      “蔷薇塔还在那里,你很难在那疯子的眼皮子底下启动引/爆/装/置而不被发现。“
      “放心,我安排了庞贝前往。在逮捕以赛亚的名头下,她会尽最大程度制造骚乱,掩护我们在近地轨道靠近的无人引爆船。如果计划败露,我们会下令强攻,在以赛亚之前控制住废帝,强制卸除塔防。“
      男声疑惑:“她不是你培养很久的接班人么,这么舍得?“
      女声笑起来:“不妨事——一颗好用的棋子之所以有价值,就在于它能在关键时刻被丢弃。“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你怎么能确保以赛亚能到达这个地方。”
      “这就是那个刺杀预言出现的原因——为此,我们在三天前强行关闭了以赛亚对星云之脑的量子权限。她目前的身体,这种强度的数据过载连一周都撑不下去,而整个宇宙里能绕过国会授权,直接接入星云之脑的,只有一个地方。
      “那个疯子?”
      “是的。”
      “当然,我们不否认,这样的计划仍旧有可能失败。”女人妩媚地笑起来,“毕竟,我们要杀死的是以赛亚,对付这样的怪物,谨慎总是好的。“
      “我们会另外派出三十万星际大军,潜伏在旧太阳系中,无论庞贝那边情况如何,引爆星球一小时内,军队会着手对整个星系进行封锁,出入者一律击毙,而“叛国者被我国军队击杀在边境”这件事,会在接下来几天内,迅速成为各大媒体的头条。“
      尖细的声音得意起来:“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英雄一旦落败,这将是他们所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黑入引爆船的通讯频道。”游夏没有丝毫犹豫。
      她向来擅长一心多用,方才一分屏的音频在放,她自己将二三分屏的星球辐射分布和热力图进行了优化搜索,片刻后,已然定位了星球外沿,高层大气中的引爆船只。
      天枢依令行事,很快,引爆船的舱内画面被转过来:空荡荡的驾驶舱内一应遥感尽数启动,红蓝光线镭射如乱蝶,中央一只被绑在驾驶座上的中年耗子精,大腹便便,神色油腻。
      耗子精:“吱!”
      “我是埃亚帝国贝拉一世,游夏·贝拉。我命令你,关闭□□。”
      “……呸。”耗子精沉着冷静,“你少骗我,我们本质上是共和国。”
      她点点头:“没对你说。”
      话音刚落,飞船内的光线竟然真的开始减弱消失——仅存的舱内机械灯光下,那耗子看起来又猥琐了几分。
      耗子精:“吱???”
      “十年前的后门,还真用得上。”她一哂。
      帝国的飞船核心技术第一代都来自星云之脑,包括语音识别,而十年前,以赛亚就对她们四个人的声音都另外备份了一套控制密钥。
      “你现在就算即刻接通帝国后方进行处理,要破解密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埃亚帝国叫了那么多年帝国,可不仅仅是徒有其名。”以赛亚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加了一句,然后通信就被切断了。
      “……“耗子精翻着油光白的肚皮,内心是崩溃的。

      天地低回,万千气象,倏忽掠过江海,中心光影沉堕,仿若一枚锈了一半的赤红指环。
      “很好,现在我们又能多活几个小时了。”少女弯起眼眉,像只悠闲的狐狸,“在塔里不闻风雨的十年……我想你在未来一定会反复怀念。”
      “但现在,欢迎来到乱世,陛下。“

      夜风中,游夏垂下眼,抚了抚眉头。她摘下银冠,端详片刻——保管者相当细致,十年过去,那样繁复的雕饰,竟没有丝毫锈蚀与发黄。而后她一甩手,将王冠用力地掷了出去,那顶冠冕在空中划了个不甚完美的抛物线,笔直地砸到了以赛亚的脸上。
      以赛亚:“……“
      少女踉跄着退了两步,这才按住了飞来横祸,额角被撞破,她擦了擦涌出来的血,笑:“应该的。”
      “连年溃败,重税贪渎……时局乱成这样,不在前线殚精竭虑,跑来这添什么乱?”游夏没消气,一只手抓得王座边缘嘎吱作响,“说话。”
      “陛下,帝国会败,大败。”少女安安静静地捧着王冠,那一瞬间乖巧得像个不经世事的幼童,“而仅存的翻盘希望,不在前线,甚至也不在你我。”
      “说人话。”
      “……但我们一起,或许能重写这个帝国的命运,第六次。”
      以赛亚终于抬起头,遥遥地,悲哀地看了她一眼。
      风云涌动,龙骨断续,天地间出落成危机四伏的杀阵,隔绝大众与媒介后,这里是权力肆无忌惮的竞技场,鲜血交织恶意,野蛮生长。

      “这个宇宙中,唯一不变的是混乱——无论是热力学还是政治学,无论局势好坏王朝兴衰,它一直在增加。而对混乱的研究,是五个朝代过去,我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少女仍在原地,声音无悲无喜, “每一朝的周而复始,终究溃败,没人比我更了解。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不同点。”
      “……”她不语,安静地打量着十年未见的老友,少女仿佛永远不会老去的眉眼总是阴郁的,很有种不言自明的锐利,某种与生俱来的,不肯对世界善罢甘休的执念,过去的那么多年,她的好友将每一个日夜都逼成一把解剖自己人生的利刃,非得要见骨见肉,才有片刻安宁。
      “站在更高的维度看,混乱是维持我们这个宇宙运行的必要条件——我们的时间维是一条线,在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事件都有最小单元,这意味着无论什么样的统治制度,只要将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它所有的复杂度一定会被遍历,而后,我们的朝代就开始走向衰落——所有的花都开过,所有的精彩都被描摹,而旧事一件一件累积成惯性,将未来万千条路逐一收敛成唯一的结局:衰亡。可问题在于,衰亡之后,是什么带来了新朝代的兴起?”
      说到兴起,少女稍稍一顿。
      “混乱。一个崭新的、生成混乱的机制。并非在原来的框架中搜寻,而是扶持新的混乱,对撞旧的惯性——无穷的可能性在其中生成。你大可仔细想想,当把时间拉得足够长,权力的舞台上难道不是什么人都有?天才,疯子,农民,屠夫,艺术家,匠人,男人,女人,老人,幼童……对一个时代而言,这些人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是献祭给混乱的牺牲罢了。”
      天狼沉默不语,她确实没有办法反驳,她们能够成为各自岗位上的实权者,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四十年前的女权运动——谁都没有预料到,那个一度被称之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主义,竟然在战争、疫病和基因技术的变革中,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跟,大航天时代,无数女性中的杰出者被推到时代舞台之上,人类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宇宙版图的扩张。
      “四十年前的女权,十六年前的人工智能,在今天一样都迎来了衰亡。这一年,我疯狂地运行着星云之脑,思索着新的混乱位于宇宙的何方,我一无所获。开始我以为,或许是自己对高维算法的理解出现了谬误,我反复地优化着星云之脑的算法,可是它并没有给我更合理的答案——直到无意间,我看到了那句所谓来自宇宙外的荒诞预言。”
      “宇宙之外……就是宇宙之外!十年前让我们全员溃退,瑟缩在蔷薇走廊前,到达宇宙尽头却不敢再前进一步的存在,现在成为了推动我们前进的一部分。而我要做的,就是不让国会那群蠢货把这出好戏弄巧成拙——完成这个弥天大谎,让全宇宙每一个角落,都视‘外面’如洪水猛兽。”
      “你要做什么?”游夏深吸一口气,多年相知,她仍旧无法抹去这种印象:多年以前,老友必定披着巫师长袍,在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用动物的内脏占卜。
      “戏剧里,什么能加剧冲突?”少女歪着脑袋,娓娓道来,“一个绞索,把时代中的精英与巨鳄放进去,然后勒紧——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你要这么告诉他们。”
      “你打算放谁?”她觉得呼吸发冷。
      “你,我。”巫师淡然一笑,侧身望向那座倒塌中的高塔。“还有她。”
      “如果她通得过测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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