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叮,一条提示信息从全息屏跳出来。
“欢迎到达斯科尔宾,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六点,请选择接驳分港——”
自飞船舷窗下瞰,这座位于银河星系边陲行星的航天港正迎来它的黄昏时分,一弯灯火如金急雨,自天顶簌簌而下,千万星舰逐灯相去,沿数百道“银河之瀑”赴往不同的接驳分港——掩映在磁悬轨下方,三十九个大小港口围绕主城呈放射状分布,如一轮不落之日,纵横于七海之上。
到了。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拉下操纵杆,飞船一个急旋翩出既定轨道,所剩无几的弹药劈头盖脸地朝后方追击舰砸过去——借着接驳轨道的转弯,小飞舟得隙跃出舰阵,秉云为笔,一撇自天接了海,东去主城数十里,直冲向一座海中荒山。
山是白石千仞,林拱南巅,近了便见得顶上一塔,塔身满弓一样曲着,望去如能射月当空。那小船径自俯冲下去,一下如撞冰谷,于半空进退不得,倒是激起数道强电的流光来。
这异象委实吊诡,舰群似是有所警觉,游鱼衔尾般停于数百米之外,不肯再进。那飞船忽地又一动,将马力开到最大,舱首借势进了寸许,相应的,极高的电压瞬间反扑在舱体上,一船已是分崩离析之势。
驾驶员要弃船出逃——追击者们很快反应过来,舰群当即变阵徐退,三两成队,占据撤退的所有必经点,而后齐刷刷地升起了重炮口——不能活捉,便下死手。
量子炮的装填一时如虎啸龙吟,于山林间呼和。
兔起鹘落间,那被电场挡住的飞船竟铮然反拨,如箭离弦般追入舰群之中!
可怜那舰群此刻退不及退,打不及打,仓促应对,只听得一声轰隆,石破天惊。
一天一地,焰火飞散,寂然无声。
她撞进磁悬梯,关门上升那数秒,等到红了眼眶——十年居于帝国中枢,她何曾如此狼狈?
钢化玻璃幕墙映出她伶仃身影,一袭白袍单薄,兜帽拉下来,露出剪得极短的寸头和女鬼一样的黑瞳孔,全身上下数十处大小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款身体是帝国卖得最贵的‘壁虎’型号,看来物有所值。
用力深吸一口气,她偏开头,玻璃墙外空空荡荡,深渊万丈,一览无余。
不同于港城繁华,这山倒像是荒了数千年,云也流散,石也疏拓,只老树疯草一仞仞地提领了险绝处,任狂浪拍崖,秋阳照顶,一日日地深了这寒郁,将死意舒展成一种恣意。她看了好一会,咬牙切齿地笑起来。
如同荒废原野上燃起无边烈焰,她的焦灼铺天盖地而来,绝不熄灭,绝不安宁。
时间……在消失。
数分钟后,梯门打开,前尘旧事重若千钧,刹那都压在眼前。
塔顶只一条道可走,两排玉栏堪堪衔住一阙寒铁,铁块足有院落大小,无窗无门,浮在欲雨的黄昏中。
她拾阶而上,空中渐次亮起球形的雷电,数亿伏的远古凶兵静静匍匐于她脚下,柔顺一如婴儿。穿过两道结构光墙,空中传来冷冰冰的提示:“生物扫描通过,欢迎回来,以赛亚。”
十年一别,风景仍旧熟谙,却早已与她无关。
那寒铁在半空中慢慢转动,转出一面粗犷王座,上有女子红衣黑发,懒散斜靠。晚风将大红的裙摆吹动,现出底下一点足尖。女人正侧头梳洗,一座的黑发纷纷,如怒江倾于永夜,有一种磅礴的好看。
她站定不语,看那个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分明咫尺,却隔着黄昏。
连开口都是戒备的。
“你……还好吗,游夏。”
那人便抬头冲她一笑,笑颜是心不在焉的明媚:“你回来了,以赛亚。”
看来她此刻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岁之前。以赛亚心中稍定,上前轻轻接过梳子,帮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杂毛:“帮我个忙好不好?”
“说就好了呀。”
“送我去蔷薇走廊。”
那人一愣,偏着脑袋砸巴了一会,抬头:
“做什么?不是昨天才和天狼签了盟约,不用‘天枢’了吗,小心被她们逮到。”
“……”
好吧,她现在又二十七了。
以赛亚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天狼盟约是哪一年的陈谷子烂芝麻,愁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又不敢惊动这位祖宗,解释都委屈得很。
“星云之脑有些故障,我得进去修一下。”
游夏又是一怔,以赛亚心里咯噔一声。
好在这回没怎么跳,女人只是皱眉打量了一会她:“哪里故障?我看你的身体适应得挺好的啊。”
说着,还上手摸了一把脸,神情立马就严肃了:“……还是最新版的‘壁虎’,你是来炫富的吗?”
以赛亚没办法,一声口哨,唤过来一只耸眉搭眼(?)的小闪电,咬咬牙,把手伸了进去。
刺啦一声——原地还是那个人,毫发无损,手却拿出来了
耸肩,以赛亚轻声解释,“手伸进去那一刻,时间被强制倒回,量子纠缠就这么塌了……我联系不上本体了。”
“换句话说,现在我困在这具身体里,出不去了。”
“你为什么非要出去呢?”游夏拿她打趣,“躺在四十五公斤的黄金里头到底哪里不好?”
“……”以赛亚看起来不大想开玩笑,“好了,快帮我。”
她一时起了玩心,眨眨眼:“不出去你会怎样。”
然后她清楚地看到,童年玩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会死。”以赛亚直勾勾地看着她,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会死。”
她终于觉得不对,以赛亚从未有过如此阴郁的神情,即便是她们处境最不好的时候,今天几乎是换了个人。
“到底发生了……”
话音被打断,那个‘以赛亚’忽然骂了句脏话,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快速起身跨回台阶,那人胡乱地朝她一挥手,匆匆道:“我得走了,抱歉。”
那人风风火火地往下跨,经过那些闪电时似是想起了什么,略一停顿,然后飞快地打了个响指,闪电球们看起来不大情愿(??),不过踌躇了一会,大多还是三两成群,一齐朝她缓慢地涌过来。
她不禁有些生气:这个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会欺负小朋友!(闪电:???)
想着便要把人叫回来骂一顿,却看得那人明明快要跑远,忽地折返,双手拢在嘴边,冲她大喊。
“跑——!”
咦?
“赶紧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待她反应,闪电近到跟前,迅即融成一个巨大光球,掠过她头顶,恶狠狠地向上方支撑磁场的隐形电转子撞去!
“……”
她离当场坠亡也就差那么点。
失重感异常剧烈,她抓着座椅扶手,感觉自己即将坠毁。铁块在渐次衰减的磁场的影响下加速掠过塔周,数十米高的机械炮和能量场在海兽雕塑的口中若隐若现,如一朵巨大的钢铁向日葵,随囚室而调转方向——高不过千米的塔身里头充斥着能让整个星球陷入修罗场的暴力艺术,对准她,在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时刻。
十年……十年?
她终于反应过来,她已经三十八岁了。
一旦她体内的“天枢”失控,囚室在坠入塔中的防护罩前就会被轰成原子,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怎么半点也记不起来?
哥特式尖顶和飞拱在高空中有种明亮的冰冷,这冰冷彻底惊醒了她。
夜雨江湖十年灯……旧时交游四人,一在庙堂,一在江湖,一入荒山,一入无间,谁不是输却满身风霜?谁又终于胜了命运?
前尘一场大梦,骇然回望,身后已是三十功名,八千里路。
是时一线清光如织,落她红裳黑发,和手腕一线苍白伶仃。她直起腰,人是极瘦的,照影都一片嶙峋,眉目却分外冷,似天心月、林下潭,从来幽高难问。
疾风中,木梳斜插在发间,猎猎作响,那一点红洇在无边无际的黑中,衰败而明艳。
托了塔心弧度的势,铁囚斜逸出塔,一路如巨石破空,向海而去,不料将落未落之际,海上猛地爆起一团火雾,正中那铁球。
袭击来得突然,铁块当即四分五裂。‘天枢’经年尘封,只来得及化出她一人大小的光护罩,冲击波便嚣然而至,她如飞尘般被卷开数十里,直坠入接驳港中闲泊飞船,方回首时,却见大浪滔天,远处一轮火球擎着黑云,肃然下落。
火球与她之间,是一双悬空的军靴。
那是位身材极其火辣的女性,一身墨绿风衣飞扬于空,淡金卷发垂肩如纷舞乱蝶,一只眼上覆有狰狞刀疤。她以单臂悬垂的姿势,整个人挂在半空,支撑的手臂经脉虬结,有浅灰皮毛和尖锐利爪,全然不似人类。
视线再往上,那人却是挂在一尊炮上,那炮管精钢铸成,一端遥遥对准方才的爆炸点,另一端却隐没在数个量子跃迁阵中——跃迁尚未完全完成,无数高能回旋的光子如薄雾般聚集在半空,漫然飘拂。
那人似也看到了她,那毛臂蓄了力,纵起一撞,在身在半空全无着力点的情况下,那炮管竟被撼动,一寸寸转向了她——
——很适合街头卖艺。
她颇觉有趣地打量着对方。离得近了才看见,此人另一只眼瞳是极深的蓝,像是六月间即将迎来暴雨的湖泊。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游夏?”
她眨眨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帝国军方。你以叛国罪的名义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