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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埋骨宅 ...

  •   看着云枢破烂的衣袖,想想他平日里衣衫整肃,神仙一般的模样,何曾这样狼狈过。夙浅心里不忍:“云枢,找个布衣铺子,我赔你一件吧。”
      “先做事。”
      正这时,宁挽风寻到宁亦泽和沈瑶曦,也一并赶了过来,夙浅便带着几人朝远处那个扑啦扑啦的面摊幌子去了。路上,夙浅把自己从挑灯拢烟听来的线索一一交待,三人心下了然,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小小的面摊子,左边的炉灶上架了两口锅,锅里的水翻滚沸腾着,水气蒸腾。摊主是一个面庞白皙的年轻男人,身材瘦弱,看着不像卖面的,到像是个书生。
      年轻男人将切好的面下到锅里,用长筷子轻轻搅动着,热气把他的脸扑得微红。旁边一横一竖摆了两张长条桌子,坐了三五个食客。
      布衣荆钗的大嫂抱着孩子冲他道:“石小哥,面好了没?”他便朝她笑笑,温和地道:“快好了,快好了。”将熟了的面捞在碗里,浇了满满的汤汁,又摆上几片牛肉,递了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轻挠挠大嫂怀中孩子的下巴,孩子便咯咯笑了起来。
      “到是个脾气好的。”夙浅道。
      宁亦泽上前一步抱了抱手:“石小哥,叨扰,跟你打听几句,请问苏樊先生住在哪里?弟兄几个贸然拜访,不想找不到路了。”
      石小哥便指了巷子里的一户人家,几人谢过,石小哥点头回礼,又去忙了。

      这小宅子在巷子深处,宁挽风可算是找到了贼人的老窝,几步上前抬脚便踹,宁亦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沉声道:“不可莽撞,万一贼子情急,伤了聂家姑娘怎么办!”宁挽风恍然点头。
      几个人纵身轻飘飘落在了院里,一进的小院子,左右厢房都黑着灯,沈瑶曦伏在窗下听了听,摇摇头,示意没有人,人肯定在主房里。
      主房的东屋里点着灯,窗上便映出了两个人影,像是坐在桌前不动的样子。夙浅溜到墙根,刚想戳个洞看看里面的情形,就听聂莹莹的声音幽幽传了出来。
      “苏郎……苏郎……委屈你了……”
      一个男子道:“看你,还说这些做什么……这两天,你想我不想?”顿了顿又道,“我想你。”
      屋外几个人面色就是一僵。
      夙浅实再忍不住,沿着窗缝将窗纸破了个小洞,单目看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柴木桌上放了个针钱篓子,未缝完的衣服搁在旁边。桌前确是坐着两人,男子三十多岁的面容,头发却花白了一半,一脸憔悴,双目满是血丝,凝视着身边女子,眼里却是满满的柔情。一只手搭在女子放在桌面的右手上,轻拍着似是安抚,另一只手轻轻地从女子发边摘下一段不知何时沾上的线头。
      那女子,可不就是聂莹莹!
      夙浅呆住了,缓缓转头,冲着几人僵硬地点了点,作口型道:是聂莹莹。
      这哪里是抢来的人,明明就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男女!难道是聂家汉子不准女儿与其相恋便私奔至此不成?!不对,不对,白日里聂莹莹明明还是偷瞄着云枢红染香腮的啊!是被迷了魂了?可听语气又不像……
      正想着,聂莹莹又开口道:“苏郎,你这又是何苦……这一回,我怕是连个两三天都撑不住了,你就……你就放我去了罢……”
      “不,不,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舍不得你,你要好好活着,为了我好好活着,求求你……你也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没有了你,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男子紧抓着她的手,身子颤抖,眼泪也流了下来。
      聂莹莹抬手温柔地为他擦去了泪水,又抱着他的手臂,将头轻靠在他的肩上:“苏郎,这一生,有你我便知足了,多一天少一天的又有什么关系?那些快乐的日子,永远都在我心里,我也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似是在回忆往昔,又好像是说了太多话,没了什么力气,过了一会儿才又接着道:“为了我,你累下这种种恶业,难道我心里会快活?你一次又一次的害了别人的性命,只为换我苟活的几日,苏郎……停手吧……我……我已经死了啊……”
      听到这里,云枢径直走到门前,抬手便推开了门。风吹进房里,引得烛火一阵摇曳。“我只问你一句:聂莹莹的魂魄是否还可归体。”
      苏樊大惊失色,唰地抽出佩剑横在了胸前:“别过来!你们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答你!”
      云枢左掌平摊,右手食指在掌心划画着什么,带出一串蓝光,似细小的闪电,嗞嗞生响,衣摆长袖无风鼓动。
      “聂莹莹”慌张之中摇摇晃晃扶案站了起来:“别,别难为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再向前一步,脚下一圈电蓝的光由地而起,将她牢牢围了起来,连手都伸不出去,就像有道透明的蓝墙,让她伸向苏樊的手只能抵在光墙之上,“苏郎……苏郎……”。
      苏樊亦发现“聂莹莹”被困,伸手欲揽,却也是无法穿透那光墙,手掌急切地隔着光墙贴上她的手掌,可怎么也无法触碰到她。
      “聂莹莹”转向云枢,哀声道:“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逼他去害人,是我啊!……你们要怎样对我都好,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苏樊回头,双手握剑向云枢劈去:“放开她!放开她!放开她!”宁亦泽宁挽风齐齐举剑,并肩而上,挡住了他的攻势。
      苏樊连劈几剑,剑气凌厉,双目血红,状似癫狂,两人一时竟奈何他不得,缠斗着到了院中。夙浅见状祭出归念,化尺为剑,纵身上前帮忙,口中喊道:“师姐!快去搜搜看,还有没有其它的女子!”
      沈瑶曦拔剑在手,本想上前帮忙,但见夙浅身形极快,手中归念嗡鸣,青茫大盛,飞身跃起,凌空扑杀而下,重重剑影将苏樊罩了个严实,便点头依言而去。
      转息间,归念已在苏樊身上划出了数道剑痕,激荡的灵气更是震得他连喷了几口鲜血,一时间院内血腥之气弥漫。
      “聂莹莹”眼见此情此景,缓缓软倒在地,眼睛闭起,似已不忍视,凄凄道:“……不必再找了,你们要找的人,都埋在这院子的地下,都是我害死的……”猛咳了几声,又接着道:“我乃祁州黄氏,与苏郎成亲,便随他居住此地,本是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的好日子……怎奈我命薄福浅,久病不愈,终是撒手人寰……苏郎待我情重,可却因这情重而生了执念,知我命不久矣,竟习了邪术……我方合眼,他便掳来年轻女子,散了魂魄,引我的魂魄入体,以伴他左右……我的尸体埋在屋下,无法远离躲赴他乡,他怕败露,便费尽心思从别处掳了人来……可我的魂魄借了别人的身子,体不养气,终究是不能长活……魂体越来越弱,能维持的时间也是越来越短,可他……已无法收手了……我自知罪孽深重,害得他背上如此大过,万死难得天恕,他……都是为了我,他本……他本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
      院内,苏樊重伤不支,终是萎顿在地,长剑已碎成数节,散落一地。夙浅三人也停下动作,剑指苏樊,却没有再动。
      血沫随着粗重的呼吸从苏樊口鼻溅出,苏樊挣扎着想要站起,撑了几撑,又无力地颓倒在地上。他吃力地向着屋门爬行,挣扎许久也只移出了两步,蓦地,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已至凄厉:“……你放开她!她是我的妻!是我的妻啊——!”
      屋子里,悠悠响起了黄氏的浅唱:“……小木泛青芽,陌上春日花,岁岁依如是呀,长天披红霞……星儿不凋落,日上东山坡,弱水浸桑田哟,不破旧时波……”
      苏樊的哭喊,停了,怔怔地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死灰样颓萎的脸上,竟有了丝丝生气。
      那年,山野田径,碧草青青,映得杏黄的衫子格外好看,她背着竹筐,甩着手里的柳条,也是哼唱着这个调子,踩着轻快的脚步遥遥而来,笑得甜,声音也甜,“小哥哥,可知哪里菌子多?”

      苏樊的脸缓缓贴在了地上,目光仍固执地投向屋中,口中喃喃:“此生我已入魔,终究是无法圆满了……”至死未合眼。
      歌谣渐弱,慢慢的,再无声息。

      正屋地下起出一副楠木棺,棺内尸体早已腐烂,白骨上附着少许残留的霉黑腐肉。沈瑶曦咬了咬唇,面有悲悯,上前将苏樊的尸体也搬入了棺内,几人盯着棺中的两具尸体又看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蓦的,宁挽风开口道:“他错了。”
      宁亦泽也点头:“是错了,如今黄氏的魂魄衰弱至此,怕是已不能往生,而他害了这么多性命,十有八九要永堕畜生道。若是能顺应天理,或许来生还有相见的可能,如今,怕是再无相逢之期了。”
      沈瑶曦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唇。
      夙浅却道:“道理说出来都懂,可若换做我是他,眼看着喜欢的人就要死了,总要想办法,这说在嘴上的道理,怕是也未必能看通透。”
      云枢沉吟,着看他,轻道了声:“确实。”

      刨开地面的松动的青砖,累累白骨可见,几人又皆是一叹。
      宁亦泽道:“此处还需妥善处置,夙浅你先回临山镇,张贴告示告知镇民此事结果,以安民心。且聂家姑娘魂魄已散,你还需去聂家交待一下,聂姑娘的尸身,稍后我们便送回。”
      云枢也道:“事既已了,我便先行回去了。”
      夙浅抬脚跟上:“我与你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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