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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面 石小哥的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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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哥的面摊里,坐了两个人。夙浅和泠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向正在忙碌煮面的石小哥。
夙浅低声道:“要问吗?”
泠酒手中的琉璃折扇半掩了嘴:“问问吧,常来常往也算熟人了,关心一下也是好的。”
“嗯……”夙浅点头,又道:“你问还是我问?”
“你。”泠酒斩钉截铁。
“啧,你不是跟他更熟?”
正拉扯着,石小哥端着两碗面转过身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久等了。”
石小哥比几年前初见时少了几分青涩,却还是那样张斯文的一张脸,只是额角一块青紫甚是扎眼,嘴角擦破了皮,还有血痂未退,仔细看看,右脸也是肿着的。冲着二人微微一笑,扯到了伤口,表情就变得古怪而滑稽。
夙浅摸了摸下巴,眸子眯得狭长,带着笑意问:“石小哥,昨个夜里是去爬西山了么?怎么看着跟刚滚了坡的样子?”
石小哥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摊太晚,没留神就摔了一跤,夙浅公子莫要取笑我了。”
夙浅刚要说些诸如“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以后当心留神”之类的客套话,旁边就有个声音讥讽道:“摔的?呵呵,不敢告诉他们是被我打的?”
夙浅侧头,才留意到一直蹲在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男人,这个人,他算是认识,却又实在是不太想认识。
男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站起身来,五官英秀,可惜右眼下的一道疤痕有些狰狞。铜红色的窄袖两截短衫穿得很是随意,腰上系了条黑色的粗绦,上面别着一把锯齿短匕,偏偏头上束发用的发带是条天青蓝的,上面还绣着双鱼纹。也不理夙浅泠酒,自顾自的,在另一张长桌旁挑了个小凳坐了下来,拔拉着桌上半截竹筒里的筷子,嘴角翘着半边,冲石小哥扬了扬下巴:“来碗面!”
“哎,稍等,就好。”石小哥笑笑,对他依旧客气,仿佛刚才他说的话不过是玩笑。锅里的水本就一直是滚着的,石小哥便又去煮面。
泠酒瞟了那人一眼,筷子挑起了一撮面,在嘴边停了停,复又放回碗里,筷子朝桌子上一扔:“不吃了。”
夙浅却没有说话,敛眸一口接一口地吃面。
谁知他没接话,旁边那年轻男子到是接了:“是面不好吃,还是我这张脸恶心到你了,让泠酒阁主倒了胃口?”
泠酒扭脸看他,眼神厌恶:“姓乔的,你可真下得去手。”
“呵,怎的?我乔左林本就是个市井混混,看谁不顺眼,自然要修理到我看得顺眼为止。难不成,你要替他出头?”这人嘴角总是翘着半边,带着讥讽,带着挑衅,“别人敬你泠大阁主三分,我可不怕你,在我眼里,你左不过就是个开窑子的。”
夙浅一把按住了泠酒的手:“吃面。”另一只手也放下筷子,直接端起了碗,把碗里的汤汁喝了个干净,“石小哥煮的面好吃,不可浪费。”
石小哥端了面碗过来,轻轻放到乔左林面前,道:“昨天你说牛肉放得少了,怪我欺你,这次我多放了些许,不够还有。”又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洛家还在寻你的麻烦,你莫要再多惹是非了。”
乔左林转过脸,盯着石小哥,嘴角仍是挑着笑,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声音像刀子在骨头上划过一般,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死、吗?”
泠酒摇摇头:“你这德行,真是……”
“呵呵……”乔左林轻笑,笑声阴冷,突然抓起桌上石小哥刚端过来的面碗,连汤带碗地朝泠酒掼了过去。
泠酒一怔之下躲闪不及,满满一大碗滚滚烫的汤面眼看就要砸到脸上,身旁的夙浅臂肘猛地一顶,撞开了泠酒,可自己再想跃开,已然迟了。
到真是没浪费,这一碗面全扣在夙浅的身上,从下颌到胸腹,一片狼籍。襟口以上裸露的部分被烫得通红,眼看着就起了水泡,痛得夙浅龇牙咧嘴。
“阿浅!”泠酒快步上前想要查看伤处,夙浅痛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底却带着戒备,盯着乔左林,盯着他那攥紧锯齿短匕的右手。
乔左林似也没想到,略一顿,瞟着夙浅开口道:“你替他受着了?”
夙浅抢过泠酒手里的折扇拼了命地扇脖子:“扫了阁下的兴致,实在抱歉,可泠酒这张脸,我看着金贵得紧,万万伤不得,不得已,只能代受了。”
乔左林脸上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还没看清,便已无影无踪。掂了掂手里的匕首,最终还是插回腰间的绦子里。
“主子!主子!”挑灯拢烟的棕衣小仆一溜烟儿地跑来,唤声由远而近,“主子,还没吃完呢?有人来拜访您和夙浅公子,说是……哟!这是怎的了?夙浅公子,您、您吃碗面怎么就吃成这样儿了?”小仆跑到面摊前,被夙浅这一身的狼狈吓了一跳。
乔左林已然又坐了回去,冲石小哥道:“还愣着干什么?我这面还没吃呢,再做一碗来。”
夙浅拽了泠酒的胳膊,咧着嘴勉强笑笑:“回去吧,再不回去涂药,我怕是要破了相了。”泠酒无奈只得和小仆左右扶着夙浅,回了挑灯笼烟。
进了门,小仆问:“主子,那段家公子来了有一会子了,要不要——”话没说完就被泠酒一眼给横了回去。
“你怎就这般没眼色?阿浅伤成这样,还不先请大夫去?管他什么人,让他候着!”
“得令!”小仆跑着出门了。
泠酒小心翼翼解开夙浅的衣服,紧抿着薄唇,用毛巾沾了冷水一点点擦去污物。
夙浅看他憋着不说话的样子,笑笑问:“皮肉可是熟了?”
泠酒哪有心情与他调笑,忍不住开口:“你这算是做什么,何苦推我这一推,把自己伤成这样,平白让人欠了你的去。”
夙浅笑笑:“在你这儿白吃白住了这么久,便不是欠了你的?再说了,”学着纨绔子弟的模样,伸手勾了泠酒的尖下巴,逗他道:“由着你这人间绝色去接面汤,岂不是暴殄天物?”
看着泠酒还是抿着唇蹙着眉,眼圈都有些红了的模样,夙浅问:“怎的,感动了?嗯?”
泠酒垂了眼睑,长睫投下阴影,“说不清。许是愧疚,许是心疼了。”
须臾,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抬眼与夙浅对视,正色道:“阿浅,非是我收留了你,当年你离开玄参道门,本就该来找我,本就该住在我这里,自你救我性命那日起,我的便都是你的了。”
夙浅摇头摆手:“又来又来,我何时救过你?”
“你自是不知,”顿了顿,又道:“也罢,你这般待我,我确是不该瞒你——”
忽然间,夙浅像是想起了什么,打断泠酒话,说道:“对了,说到救人性命,以后你若见到那个乔左林,避着些,莫要再与他口角相争。”
泠酒声音高了些:“便由着那姓乔的作践石小哥?欺他辱他?”
“啧,你动动脑子啊。”夙浅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当初我落魄,石小哥于我有赠面之情,他现在被欺负了,我比你急。可你看,那个乔左林一身戾匪之气,逞凶斗狠惯了,下手毒辣,向来不留后路,真要对上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沉吟片刻,叹了一声:“毕竟,我已不复当年了……”一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也跟着黯了下来。
泠酒听了这句,心头便是一紧。
夙浅又道:“再说了,便是赢了他,也不过是揍他一顿,又不能弄死他,回头我们走了,说不定他还要把他遭的罪变本加厉地全招呼到石小哥的身上。嗯,待我回头好好想想,琢磨个周全的法子,好好治他一治!”
泠酒看着夙浅摸着下巴思索的模样,又想起方才他眼中那一瞬的黯然,“我确是不该瞒你——”后面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再不言语,只是将唇抿得愈发的紧。
大夫来查看了伤处,开子方子,又遣小仆去买药,等把烫伤的皮肤都涂抹包扎好了,已过了两个时辰。看小仆抬眼往前楼的方向连着看了四五次,两人才想起来,前楼还有个段公子在偏偏轩里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