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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袈裟丝 夙浅将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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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浅将量天尺留给了云枢,逃也似的回到了清逍殿。
银紫锦袍的小少年正安静地抱膝坐在清逍殿的门槛上,似是在等他回来,瞧见夙浅,尚未褪尽的狐耳动了动,妖而不冶的眉眼间,便染了暖意:“天君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不放心,差人来问过三趟了。”
“嗯,知道了。”似是失了三分神魂,夙浅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小仙狐一头的银发。
待看清楚夙浅晦暗的神情,小仙狐好看的小脸上又添了愁意,想来夙浅天君在云枢上神处得来的回复,并不如意。
小仙狐不敢开口问,得了消息赶来的梓扬也不消再问,夙浅天君,本就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主。
扬扬手中酒器,径自入了清逍殿。夙浅也没兴趣调侃他有备而来,倘若是好消息,有酒庆贺,倘若是坏消息,这酒便是消愁物。横竖错不了。
夙浅口渴已极般地一连灌了三大杯,方长叹一声,再不作声了,只闷头接着喝酒。
梓扬也只能是拍拍他的肩头,一杯接一杯地陪着。
酒过三旬,醉意怅然,夙浅晃着酒盏,哼起云枢抚过的琴曲,乐由心境变幻,听着颇有些殇情。小仙狐歪了头瞧着夙浅,搓着手指道:“此曲甚是动听,可天君瞧起来却是很难受的样子,可是觉得仙体不适?”
梓扬便道:“这叫为情所困。”
夙浅也听见小仙狐的话,似是琢磨了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狐儿,你不明白。大抵我这个人,心和别人不一样,太软。”又拍拍胸口,苦笑,接着道,“易多愁善感本也没什么,谁知一时不慎,竟动了情。旁人的心跳起来是扑通扑通平稳有律,我的心跳起来便如琴师拨弦,一会儿高山流水,一会儿曲径通幽。你道我连心跳都风雅万千,医者却知我此病已入膏肓。”
小仙狐似懂非懂眨眨桃花眼:“可有良药?天君不舒服,我瞧见便很是难过。”
梓扬抬脸朝东边呶呶嘴:“有药没药,只能问咱那位上神。”
夙浅挑了挑嘴角,自嘲一笑:“难,难,难!”
“夙浅,这两情相悦的情,才是美轮美奂,一厢情愿的,自是难比登天……”
“何难之有?都说云枢上神修为深不可测,法力无边,我现下瞧着,却是笨得紧。天君明明是极好的人,他怎的偏是看不出来?不若我替天君跑趟东海无尘境,把天君的好,都告与他知。”
夙浅见他说得天真,笑着揽了他进怀,揉搓着他的银发,仿若最初时揉搓着小仙狐真身的背毛:“我知你待我好。”
梓扬冲小仙狐道:“你连自己取个什么名字都没想出来呢,哪懂这些?这种事情,不是你觉得好,旁人便也觉着好,各花入各眼,景致自不相同,明白吗?”
夙浅眸子便黯了黯,松开了小仙狐,复又拾了杯。
小仙狐却不服气,仰颈道:“怎就会比取名字难?我听人说了,姻缘全在红线牵,绑根姻缘绳,两人便能在一起了。”
梓扬嗤笑,方想说他天真,却见夙浅搁了杯子站起身来,口中喃喃道:“红线……姻缘……姻缘府!”双眸之中希冀忽现,似是醒酒了一般,“哈,我怎就没想到!无名何在?”
“太子殿下送回来了。”小仙狐说着,跑到墙边,自墙上摘了无名剑递了过来。梓扬顿觉后背冷汗涔涔,酒也醒了七八分,抢前一步伸手便拦:“夙浅!你!”
“啧,你慌什么,我能怎样?”夙浅看着梓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觉好笑。
“怎样?!你十万天兵都——”猛而警醒,梓扬抽了口冷气,压低声音又小声道:“你十万天兵都敢想着调上一调,你还问我你能怎样?你还想怎样?!”
“要说起情之一字,何处能比姻缘府有本事?我不过是想去寻那月老讨个法子,最后一搏罢了,不至于这般风声鹤唳吧?”夙浅摆摆手,绕过梓扬去接小仙狐手中的无名剑。
“你指望他?”梓扬撑目,“谁不知那月老手持姻缘谱掌天下姻缘情事,却是这天宫最不靠谱的人?!”
夙浅斜了他一眼:“你靠谱,你给我想个法子?”
梓扬一噎,甩了手跺脚道:“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无名不可带!”
夙浅毫不理会,将无名系于腰带的配剑扣上:“你且安心,擅调天兵之事,绝不再提。只是这无名本就是我日日配着,至九霄宝殿都不曾解剑。我是正经去托求月老帮忙,装扮也不能太过随意不是?”
梓扬哪肯信他的鬼话,什么正经不正经,什么随意不随意,怕是月老不依,夙浅便要拔剑相逼了。可是拦又拦不住,只得硬了头皮,跟着夙浅到了月老的姻缘府。
月老尚不知大祸将至,正倚在自己府中的躺椅上,捧着姻缘簿,一会儿放在眼皮子下面,一会儿又举远了瞧。这月老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只不过人不如其表,相熟的都知道,这九重天上,数他最邋遢不过。
院中一排排的杆子上,挑着一片片火艳艳的红。东一簇西一堆,原是挂满了红线。月老不打理,也不吩咐仙侍打理,仙侍乐得清闲,便由着这些红线堆得乱七八槽,他也混不在意。
见夙浅大步跨进了府门,月老揉揉眼,“稀客!稀客!”地唤着,着忙从躺椅上爬起来见礼。
夙浅瞧瞧那躺椅,月老这一站起来,才发现之前他屁股底下还压着一团结在一起的红线,心下叹了口气,愈发觉得梓扬“不靠谱”的评价很是有道理,不自觉地便摇了摇头。
“月老可是公务在身?忙些什么呢?”夙浅回了礼,客套了一句。
月老便揪起了老脸,尴尬地愁了愁,捋捋他那所剩无几的白胡子,抱怨道:“唉!这活计难做啊!连着整错了好几对儿……都怪这姻缘簿上的字儿太小了!天君也知俺老眼昏花的……”
夙浅真的也要替他愁了:“你这糊涂的名声,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这天底下有多少怨偶是拜你所赐?嗯?又有多少佳侣因你之误而几经情难?”夙浅自己情路不平,将心比心地对世间事多了份感同身受,便又多说了几句,“你看不清,总有能看清的罢?唤个仙侍过来帮个手也是个法子,再不济,寻太上老君讨点养眼神儿的丹药调理调理,也是好的。哪至于把自己难为成这样?”
“呵呵呵呵……天君教训得的对!”月老笑得很是可亲,“那些乱嚼舌头的,说天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俺看天君脑子清楚地很哩!还顾着帮俺这个老头子出主意,明儿个俺得禀了天帝陛下,好好奖赏天君才成!”
夙浅瞅着月老的诚意十足的笑脸,便又觉得这老儿许不是真糊涂的,至少拍马奉承的本事还在。也难怪,捅了那么多篓子,仙职还担得这么稳。
正想着,又听月老笑着问道:“呵呵呵呵……天君今儿咋想着来看俺这个老头子了?”
夙浅便正了正颜色,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哦?咋的?天君也对凡间的红尘事起了兴儿?”月老又把老脸揪成了吃惊的表情。
夙浅也不遮掩:“啧,月老儿,你莫要装糊涂,我对云枢上神那点心思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月老听了,恍然后又是一脸的爱莫能助:“哦~!哎呀,夙浅天君,俺这红线,只绑凡人,不管仙家姻缘的。”
月老这般讲,夙浅便有些不悦:“你怎的如此抠门儿?!”
月老忙道:“嗳~!天君要不信,只管拿去!红线俺这里多地是,哪能心疼?”月老这话说得大气,脸上也是笑意不减,可眼神在一瞬之间却少了几份坦然。
红线不管仙家姻缘的说法,夙浅自是听说过,不然,早八百年前便要动了找上门来的心思了。可谁说姻缘府就只有红线?就没点别的法宝或是术法?再不济,有点招术谋略也是好的!夙浅打定主意来这管姻缘的地方寻救命的法子,自是盯月老盯得紧,月老眼神一瞬的变化,哪里漏得下?当即起了疑心。
心思转了几转,夙浅抬抬下颌,笑意渐冷,斟酌过后,出口的语调之中便带了几分森然:“我说月老,你是真当我蠢笨无知么?”说着指指满院胡乱堆放的那些红线,“我要的可不是这些……”
夙浅的话只说一半,有意套月老再漏出点什么来,本是估且一试。
哪曾想,月老见夙浅这般神态言辞,就是一哆嗦。
月老实是不敢相信这个成日里无所事事的天君竟然真的知道这东西,慌忙解释道:“这袈裟丝,虽说是连佛都能给拴进红尘里去,但吐这种丝的天蚕呐,早就绝迹于洪荒了哟!现今个天地间,就三根了!这可是俺姻缘府的命根子,还要留着应对天地异变,天君手下留情啊!”
“袈裟丝”三个字从月老口中蹦出,夙浅就是一震!倘系袈裟丝,能否得君心,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么?!袈裟丝?袈裟丝!
“呵呵……哈哈哈……”
月老若知道夙浅本不晓袈裟丝一物,方才不过是诈他一诈,怕是会气得背过气去。此时顾不得琢磨天君为何会笑得如此开怀,还在挖空心思,思量对策,此时他可并不仅仅是心疼这为数不多的袈裟丝,这里还关系到龙族与天族的联姻,事关重大,若是这事儿因为自己被搅和了……哎哟喂!
夙浅见着了救命稻草,哪里肯由着他推拒不给,扬声道:“月老你就别扯了,什么异变是绑根红线结段姻缘便能解决的?速速交出,我便不追究你有意掖藏之过,可你若再要诓我,省不得拆了你的宫殿去寻!”
说着夙浅的手便往无名剑柄上一扶,这回,先慌了神的却不是月老,而是梓扬。
“不是还有三根么,您给他一根便是!”梓扬说着,一个劲儿地用嘴呶向无名剑,朝月老使眼色。
月老顿足哀叹:“真是要了俺的老命哟!”余光瞟见夙浅的剑已出鞘半分,寒光暴涨之下,闭了眼慌忙摆手,“别别别,天君息怒!手下留情啊!俺这地方已经是够乱的了!不能再拆了啊!俺给,给还不成吗!”
梓扬却是捏了一把冷汗,这剑若出鞘,怕是不只是拆宫这么简单啊!
月老颤巍巍地抬手捋了捋胡子,摸索半天,一咬呀,拔下一根,递到夙浅面前:“用法同红线一般,天君可拿好喽,唉!”
夙浅小心接过,几近透明的一根柔软丝线,裹着隐隐的淡粉光芒。将这袈裟丝牢牢捏在手中,夙浅又扯唇角一笑:“哟,你可挺会藏的!三根都藏在胡子里了?”说着便打量起月老那稀疏的白须。
月老都快哭出来了,捂了自己的胡子叫道:“不是说就要一根儿的么?!”
“我不过是问问。”夙浅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也无心再流连此处,同月老打个招呼便要走。人到了府门口,又回头嘱咐了一句,“你可别想着告状,不然,回头我不光要拆了你姻缘府,定还要连袈裟丝带胡子,给你拔个精光!”
“不敢,不敢啊!天君只记着老头子今儿个的好处,他日万一事发,保俺几句就成了!”月老不敢得罪夙浅,抹着眼泪儿送衰神出了门。
梓扬同着夙浅到了清逍殿不远的路口,眼看着夙浅不拐弯儿地直奔南天门方向去,梓扬一把拉住了他:“你现在便要去无尘境?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把这袈裟丝系到云枢上神的身上?”
夙浅便是一顿。是了,袈裟丝到手,他一心想着拴上云枢,越快越好,却没想过如何实施。当着云枢的面堂而皇之地动手么?这要是能得了手,他也用不着这东西了……
见夙浅锁着眉头捏了下巴,梓扬拉起夙浅转了个弯:“先回清逍殿商议罢。”
入殿门落了坐,夙浅毫不犹豫地将袈裟丝的一端系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狠狠打了个死结,而后捏着另一端陷入了沉思。
小仙狐听梓扬说了经过,便歪着头也盯着这袈裟丝瞧,半晌,开口问:“只消把这另一头系在云枢上神的小指上便成了?”
梓扬点头道:“没错。可如何系得上?这才是为难之处啊。”
小仙狐头顶的狐耳动了动:“这也不难,天君可信我?”
夙浅闻言看向小仙狐,迟疑道:“非不是信你,只是你又如何……”继而恍然,“你可是想化成真身靠近他?”
小仙狐便点头:“昔年我曾见过云枢上神,他还摸过我的脑袋,即使不喜,也算不得厌烦。想我一只小狐,云枢上神未必会防,十拿九稳,可以一试。”
夙浅一把拉过小仙狐,扳着他尚单薄的小肩膀摇晃:“狐儿狐儿!我就知道,唯你待我是真情意!”也不理会梓扬难看的脸色,思量片刻,又道,“权且试试,若是给他发现,惹他不快,你便速速回来,咱们从长计议便是,莫要逞强,让自己受了委屈。”
小仙狐弯了眼睛,点头应了:“嗯,天君安心,我定当尽力而为。如若顺遂,明日寅时之前便有消息。”似是知道夙浅心急如火燎,也不等夙浅吩咐,接了丝线的另一端,化成一团银紫的光,直奔无尘境去了。
夙浅将手举至眼前,小指上的袈裟丝带着淡粉的微光,若隐若现,向远方延展而去。夙浅便望着那个方向,心如擂鼓,经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