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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斩 梓扬靠在案 ...

  •   梓扬靠在案边,听夙浅细说了前两日在无尘境发生的事情,听到龙族长公主的那封信笺,不由感慨道:“本是她先识得这袈裟丝,不想竟是给你先得着了。啧啧,造化,造化。”
      夙浅顿了顿,半垂眼睑,搁在桌上的手掌也蜷了起来,语调中带着一丝自责:“细想来,我这实是算计,本是小人伎俩。”
      梓扬挑挑嘴角:“呵,你也知道。”
      “还不是那龙族长公主迫我如此。”自责里便又带上了些许委屈。
      梓扬打了个哈欠:“我说夙浅天君,算计就是算计,小人就是小人,便是你寻得到籍口,事情也是由你自己做了个实的。我怜你一片痴心,不想多责,只是日后莫要再不管不顾恣意妄为了。你也知道,这天道循环,因果报应,都是在的,劝你向善,日后多积福报罢,省得哪天应了劫。”
      夙浅知他是为自己好,笑了笑道:“嗯,我知。有云枢在,我总是会收了性子的。”
      “嗯,你须得明白,欠了的,总是得还的……”近来本就多事,这一坐下,干等小仙狐的消息,梓扬的睡意便袭上了眼皮,眯一阵,醒一阵的。夙浅不是不累,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眼巴巴地候着,盼着,可这一夜偏似永夜般漫长。
      梓扬本是好意劝说,盼夙浅日后全了心意,便安份些,莫再生事。谁曾想,竟是一语成谶。

      卯时已至,仍没有小仙狐的消息,守门的仙侍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天、天君!大事不好!天帝陛下震怒,命你即刻至九霄宝殿、宝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夙浅本就焦灼难耐,此时见仙侍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话说到一半又没了,更是不悦,斥责道:“你看看你,慌里慌张,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你是谁家的仙侍?可是我这清逍殿待够了?!”
      趴在案上的梓杨也被惊醒,听了仙侍的话,便觉不妙,拉了夙浅一把,对仙侍道:“命天君至九霄宝殿怎样?”
      “天帝陛下命天君即刻至九霄宝殿……领罪……”仙侍抖着把话说完了,夙浅和梓扬也听明白了,约摸着是袈裟丝之事,东窗事发了。
      天帝陛下向来宽和仁厚,对亲侄就更不必说。可此时震怒之下,竟传了口谕,要夙浅前去领罪,事态不可谓不严重。昨日在姻缘府为索袈裟丝,对月老好一顿威逼利诱,想是那月老儿失了宝贝,心里憋屈,一状告到九霄宝殿去了。
      夙浅朝南天门方向又望了望,一颗心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为这袈裟丝,受不受罚的他本是满不在乎,可至今未等到小仙狐的消息,却着实让他心慌,犹豫了一阵,想到现下天帝震怒,竟是在九霄正殿上等着他,也不敢多耽搁,不得不长叹一声,拧着眉起身往九霄宝殿去了。
      在路上夙浅便想好了,管那月老想要如何责罚,他都认了领了便是,反正这袈裟丝他已用了,就算大罗金仙驾临也是解不下来的。只是夙浅万万没有想到,此时在九霄宝殿之上,等着他去认罪的,却并不是他以为的月老。
      入了殿,一眼瞥见那抹素白的身影,夙浅便傻了。
      云枢上神端立于殿中,平素的淡泊已全然不见,满面冷肃凌厉,眉稍高挑,凤眸蕴怒,薄唇抿得似一道利刃,锋可刮骨,煞可弑神。此时正抬了手,将手指示向上座的天帝,如玉竹般好看的尾指上隐隐结着的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闪着淡粉红色的光,时隐时现。而丝线的另一头,缠绵逶迤地绕在夙浅左手的尾指之上。
      太多的出乎意料如戈壁狂沙席卷而来,夙浅一时分不清哪个震惊更甚,是眼前一反常态怒意贲张的云枢,还是被捆仙绳绑了现出真身的小仙狐,还是……还是袈裟丝已结上了云枢尾指的事实。
      “孽障!跪下!!”天帝愠怒,一见夙浅当即厉声喝斥。
      夙浅恍若未闻,双唇翕动,却是唤了一声:“云枢……”
      云枢身子不动,缓缓侧了头,一双凤眸便狠狠地瞪了过来。
      云枢素来清泠淡泊,似是上万年的情绪,都攒在此时此刻一并地爆发了出来。墨发乍扬,无风猎猎,周身游动的幽蓝电光跳跃闪烁,哔剥作响,原本似雾似露的眼瞳,此刻却是幻化莫测,一时是满眼铺天盖地的九天玄霜,一时又是滚滚漫来的红莲业火。
      天帝平素温和敦厚的面孔涨成紫红:“云枢上神息怒,本座今日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一指地上被捆仙绳绑着的小仙狐,“将这罪魁祸首拖去,灭了神魂!”
      天兵领命上前,拎起小仙狐便走。这番动作似是唤醒了夙浅,扑身上前,一把夺过天兵手中的小仙狐,紧紧抱在怀里,回首语带哀求道:“它是受我指使,方才对云枢上神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要罚便罚我!何必迁怒于狐儿!”
      见夙浅抢了小仙狐护在怀里,天帝一脸的怒其不争,喝斥天兵道:“你们还愣着等什么?!先将灵狐押下去!”又转向夙浅,“你当本座便不罚你了么?!给我跪下!!!”
      天兵硬着头皮自夙浅手中夺回了小仙狐,在天帝的怒意之下,夙浅也终是双膝着地,跪于殿上。
      “夙浅!你可知罪?!”天帝撑目瞪着夙浅,两撇胡子随鼻息跳动不停。
      知罪?在夙浅心中,让云枢不悦,便已是罪。是永失所爱的恐惧让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知故犯,做下此事。夙浅不是没想过云枢可能会与自己置气,但却不曾想过,云枢竟会追究至天帝面前,在九霄宝殿与自己对质。
      数百年间,从未见过甚至是听说过云枢上神亦会动怒,而此刻云枢凌厉的怒意烧得夙浅惶惶之中骨头发疼,夙浅想认错,他想软语相求,求云枢不要恼,求他听自己解释,求他看在自己痴心一片的份上,不要……不要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自己……
      然而此处是九霄宝殿,他想求的,一字也说不出口。
      张了张嘴,却是只能艰难开口,低声问道:“夙浅不知……罪犯哪条……”
      “哼!颟顸小儿!”殿侧的廖欛尊者持金笏而立,略显凶相的方脸上,尽是鄙夷,“私闯姻缘府强取上古遗物,此乃罪一!任由灵狐僭越不敬,迫上神悖其意与你结仙缘,此乃罪二!蓄意作梗,坏天庭与龙族联姻,此乃罪三!现下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廖欛尊者向来严苛,早看云枢不顺眼,如今夙浅在联姻的节骨眼上,对云枢上神做下如此荒谬不堪之事,怎肯轻易放过?
      天帝听见廖欛尊者给夙浅立出三条罪状,面色更是难看,又是气又是疼:“夙浅!你还不认错?!”
      ……认错?……是,是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逼月老给我这袈裟丝,我不该差狐儿将这袈裟丝拴在云枢指上,我不该干涉两族联姻……我本该什么都不做,便看着你们教云枢将龙族长公主娶进门,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可对?!
      许是我不该不顾廉耻纠缠云枢上神数百年。
      许是我不该为贪酒欢,那日于九霄殿前多看那一眼。
      许是我不该动情。
      抑或,我不该……有这样不堪一揉的一颗心……
      夙浅死咬了牙关,将这些话牢牢锁在肚子里,伏身一拜于地:“……行事不端,甘愿领罚。”
      “既是如此——”廖欛尊者脸皮动了动,便要开口,天帝赶忙抢着道:“既是如此,便由云枢上神处置罢。夙浅妄行,令云枢上神难堪,云枢上神只管罚他便是!”一句话,摆明是把廖欛尊者甩给夙浅的三桩罪名变成了一条:得罪了云枢上神。
      “哼!”廖欛尊者冷哼了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夙浅抬起头,复又凝了眼望定云枢:“云枢上神不愉,只管罚我便是,不必顾忌,夙浅绝无二话。横竖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什么天君……”
      云枢死盯着夙浅,却是半晌不语。
      夙浅心中苦涩难耐,自己设计了云枢,确是错了,可云枢的怒意来得太过凶猛,难道说……一瞬的恍惚,不由得开口去问:“云枢上神是否也以为,夙浅坏了上神与龙族长公主的姻缘,罪无可恕?敢问云枢上神,可是心仪那龙族长公主?”
      云枢面上的怒意似是不减反增,冲口便道:“便是我心仪的是你,你如此行径,何等不堪?将我云枢视为何物?!”
      “我……我并非……云枢……”
      云枢厉声打断夙浅支吾的辩白:“解开!”
      夙浅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晦涩:“……非是我不肯,这袈裟丝,一旦结扣,再无解开的可能……”
      云枢盯着夙浅,须臾,抬了脚,一步步行至夙浅身边,竟是探手伸向夙浅腰间,握了配剑无名的持柄,缓缓拔剑出鞘。
      天帝登时面色一变,手中藏起个蓄势待发的法诀,身子绷紧,生怕云枢怒极之下一剑斩了自己这个不肖的侄子。那可是圣剑无名,便是神元也斩得碎的!
      夙浅却不会这般想,见云枢拔出无名,便知他是要斩了这袈裟丝,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云枢上神不必白费力气了,这袈裟丝,纵是圣剑无名,也绝无斩断的可能。”
      解,解不开,斩,斩不断,这便是能把佛拴进红尘的袈裟丝呵……
      云枢突然笑了。
      这一笑近在咫尺,如惊鸿游龙,耀得夙浅头晕眼花。可此刻夙浅心里没有一星半点赞叹惊艳的欣喜,只觉得天地之间,再没什么能比这一笑来的更冷,牙关竟不受控制地轻磕了起来。
      云枢扬手举剑,一字一句道:“解不开,斩不断?今日当着天帝陛下的面,我便教你知道,我心意如何。”一剑挥下,雷疾电闪,竟是斩向自己的左手尾指,去势绝决。
      夙浅大惊,人却比脑子动得快,下意识便伸手去夺,情急之下双手攥了剑身,用力菲浅。无名的剑刃割破了夙浅的双掌,霎时之间,血沿剑身而出,随着云枢的动作,带出一地血花。
      然而,即便如此,也仍是未能保住云枢的尾指。
      玉竹般的手指跌落在血泊之中,指上缠着的那粉莹莹的袈裟丝,闪了闪,碎成齑粉,渐渐消失不见。
      夙浅僵住了。
      云枢将无名剑掷于夙浅面前:“听闻袈裟丝遗世有三,你还要再绑么?我此刻便说与你知,你今日绑我手指,我便斩指。他日你绑我手臂,我便弃臂。若你还要妄图绑我,我亦可断颈。”
      半晌,夙浅翕动不止的双唇之间,挤出一丝颤抖沙哑至陌生的声音:“……我素知你厌我……却不知你竟厌我至此……”呆呆地看着血泊中的那根断指,夙浅扯了扯嘴角,“……我夙浅,枉为天君,不担仙家气度,斗不过俗心。欲,痴,贪,妒,妄,深几刻骨,心瘾难断……我虽顽劣,却非不通情理,因我之过,害得上神断指,害得我的狐儿受罚,害得一众人等烦思频生,是我之罪!”
      血腥之气在这仙庭圣地弥散开来,天帝怒极,斥道:“荒唐!你们血染九霄宝殿,为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来人!”
      云枢却是向着天帝低首一礼:“小神造次,还请天帝降罪。但请天帝息怒,袈裟丝已散,此事便作罢了,无需再罚,更不必迁罪于一只灵狐。此外,小神还有一事需向陛下告罪,久闻东海长公主盛名,得公主青睐,甚感荣焉,只是小神一心清修,无意结侣,两族联姻,还请天帝陛下另觅合适人选。”
      天帝阖眸,半晌,长吐了一口气,方沉声道:“联姻之事,既是云枢上神无意,便罢了。至于这灵狐,冒犯上神,乃是大不敬之罪,然云枢上神慈悲,开口替它求情,便留它仙元不灭,罚贬下界,以正视听便是!梓扬仙官虽非主谋,却拦阻无功,此过暂且记下,日后如若不尽仙职,一并清算!”又看看夙浅,接着道,“夙浅,你此番荒唐之举,累得云枢上神自断手指,便是云枢上神言讲此事已了,再不欲与你计较,可我若不罚,难以向众人交待!将你禁足于清逍殿自省百年,你可有怨言?!”
      小仙狐被已带走,殿上血泊尤在。
      夙浅木然地摇摇头,俯身向着云枢深深一拜:“……谢云枢上神大赦之恩,过往种种,皆是夙浅之过,如今,夙浅受教……再不敢打扰…………长诀为誓……”
      云枢垂首,没有再看夙浅一眼,只是长睫之下的冷瞳,风起云卷,神色复杂纷乱。
      夙浅拜下,再不起身,他不语,廖欛尊者却是怨有不满,怫然不悦,冷哼一声,向天帝拱了拱手,甩袖出了大殿。
      天兵将夙浅押回了清逍殿,夙浅坐在殿中盯着案上的杯盏出神,默了良久,喃喃开口:“……他为何不斩我的手指……为何不斩我的手指……为何不斩我的……”
      门旁立着的仙侍听他一直重复,左右瞧了瞧,见没其他人了,以为是在问自己,便回道:“您贵为天君,他如何敢真的斩您?”
      半晌,夙浅抬了眼皮,看向被紧锁的府门,目光似是穿门而出,飘向远方:“呵……你错了,他如此这般,远比斩我要凶残得多……云枢上神,你罚我罚得,好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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