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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如花缓绽 云枢又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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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枢又唤小仙童取来一物,递于夙浅:“天君前次来此,可落了东西。”
夙浅抬眼,小仙童双手托盘,锦帕之上置着一条玉石镇纸模样的东西,正是自己的量天尺。又听云枢道:“我想着天君不日还会再来,便也没有特地送还回去。天君可怪?”
夙浅忙摇摇头:“哪有责怪之理!来,自是会来,可东西却不是我无意落下。云枢上神费心授我一技,我也应聊表回报之意。”
云枢没有接话,只是脸色似乎又清冷了下来。
夙浅便是一慌,急着道:“这可不是我从旁人手里讨换回来的!这量天尺,自我出生,便是我的东西!跟了我几万年了!我知你平日里也没个随身的法宝器物,而我已有了太子赠的圣剑无名,这量天尺,给你留着用,正合适!”
云枢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少倾,开口道:“我虽见识浅薄,可也知这量天尺来历,正因此物如此贵重,便更不能收。你我君子之交,淡澈比水,无需多礼。”
这君子之交四个字,让夙浅心里更不舒服,三分愧,七分憾,只仍坚持道:“既是君子之交,怎能失了礼数?这来而不往非礼也,云枢上神不是更该欣然收下?莫非,是此物卑微,不入上神法眼?”
云枢摇头:“实是太贵重。雕虫小技,不值得天君如此抬举。”
夙浅却郑重地道:“在我心里,能得云枢上神指点,却是再宝贵不过的东西,便是这量天尺,也远不足以明我心意。不过是我再无更好的东西可以相赠罢了。”稍停,又接了句,“难道说,一个小小的回礼,便这令云枢上神这般为难么?”
龙族联姻之事,虽尚未有定论,却已在大起大落之下,让夙浅的心里失落至极。夙浅脑中不可控地闪过一连串假想的画面,让他心头发堵,几乎便要喘不上气。张口狠吸了几下,又觉可笑,往昔怎就从来不曾想过,若有一天云枢身边有了可以同他名正言顺亲近的人,自己当要如何?
是以,此番态度便更为坚决。至少……至少要给云枢留点什么,日后即使是再无相见之日,也算是留了个念想罢。思及此处,夙浅便觉得胸口的痛楚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不等云枢再推让,便起身告辞,先行离开。
云枢看着夙浅的背影,见他快步出了院门,可走到那株萤光灵草近前,又驻了足,蹲下身子仔细瞧了一阵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方起身离开了,却是没有回头。
待到夙浅的身影消失不见,云枢将两个随侍的小仙童唤到近前:“这量天尺……你二人,可曾私下里对夙浅天君说过什么?”
云枢面色如常平淡,语气自然,可是小仙童却隐隐觉出,云枢上神有了不悦之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同摇头:“天君的量天尺,不是您一直收着的么?此番天君前来,除了日常起居的问候服侍,也再没说过别的什么要紧的。”
云枢再问:“量天尺在我手中这些时日,你们可曾……”说到此处,似是又觉不妥,便作罢了。
两个小仙童不知云枢何意,面面相觑。见云枢不说话了,托着量天尺的小仙童忽然想起了还有一事,忙禀道:“上神,昨日龙族长公主又遣人给您送了书信,正逢天君驾临,我便将那信暂放到书案之上,一时耽搁,竟险些给忘了。我这便去给您取来。”
“不必。”云枢撂了棋子,摆摆手,“长公主的信,不必送于我看。”
小仙童不解:“上神不是正与龙族商议联姻一事?”
云枢淡然道:“龙王亲请天帝说和,若我直言拒绝,难免让龙族与长公主失了颜面,非君子所为。”
小仙童似是明白了:“哦……所以才言说考虑考虑,实欲委婉相拒!那上神为何不将心中所想告于天君知?”
云枢这看过来的一眼便带了点冷肃之意:“与他无关之事,我为何要特地告诉他?”
小仙童笑得眼似月牙儿:“怎的就无关了?夙浅天君若知道此事,必定开心!他啊——”未说完,便被旁边另一个小仙童一脚踢断了后面的话。
云枢微蹩了眉:“愈发的没规矩了。你若这么喜欢为天君的事操心,不若随他去了清逍殿,随侍左右吧。”
小仙童一缩脖子,扁着嘴吐吐舌头,再不敢言语了。
云枢站起身,接过小仙童手中的托盘,入了内室。端坐于案前,盯着摆在面前的量天尺,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沿着尺身,缓缓从头滑至尾。
蓦地,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如被蝎蛰般收回了手指,侧头看向窗外。两个小仙童在院中边整理边低声闲聊,一个咯咯笑着,不知说了什么,另一个便板着小脸儿伸手推了他的脑袋一下,屏不住,也跟着笑了。
见两人并未朝自己这边看,云枢竟似微微松了口气。自夙浅上次将这量天尺留在无尘境,他这是第几次这般?是以方才夙浅要将此物作为赠礼,他便疑心是自己平日这般行止落在小仙童眼中,转而告诉了夙浅,才令他做出把量天尺赠于自己的决定。
瞧瞧静躺在托盘上的量天尺,再低首瞧瞧自己的指尖,云枢竟又微微叹了口气,锁起了眉头。
夙浅出生之日,量天尺现世,与他气息相通,说此物是夙浅天君身份之征也不为过,如今他竟以此物相赠……
云枢眉头渐锁渐紧,将垫于量天尺下的锦缎扯了,盖住了量天尺,再将托盘推至一旁。翻开案头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铺纸执笔,开始誊抄,字不过三行,笔又驻了。
不禁歪了头,多看了一眼被推至一旁的托盘,忆起夙浅方才说的话,“难道说,一个小小的回礼,便这令云枢上神这般为难么?”言犹在耳。
“非也,彼时天君的礼,小神也是收过的……”云枢自语。片刻失神,指尖不觉探入锦缎下,轻触着量天尺。
那年,自云枢带着七重莲返回无尘境,不出十日,夙浅便寻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满面讨好的笑意,云枢一点都不意外。
云枢于无尘境的小舍,很是清简,庭院中也没有池子。夙浅讶然地指着亭中放置的一口瓦缸,问云枢:“只这般,便可养活么?”
不过一口普通的瓦缸,半人高,缸中盛了九分水,七重莲静浮于水面之上,莲瓣舒展,华光烁烁。
“天君若不放心,带回清逍殿便是。”云枢一如既往地清冷,神色淡然,不恼不急,无悲无喜。
夙浅扒住缸沿,俯了身子,下巴也贴了上去,去看那七重莲,口中道:“不不,如此便好。云枢上神觉得好,便是极好的。”
云枢不再多话,立于亭边,垂了长睫,也向那瓦缸中看去。
夙浅便伏在缸沿,视线越过七重莲,偷偷地看云枢。
阳光和煦地洒下,云枢半个身子落在日光之中,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羽毛般的影子,夙浅偷偷地瞧着,只觉得这无尘境真真是块好地方,空气好,日光好,林荫好,轻风也好。
什么都好。
可好景不长,不多时,云枢睫毛微颤,忽地就抬了眼看向夙浅,夙浅凝着云枢的样子,便被抓了个正着。云枢又垂了眼,对手一礼,道:“天君请自便,小神尚有俗务在身,不多陪。”
夙浅行径败露,耳根也热了,见云枢要走,下意识急忙唤住他:“上神留步!”云枢驻足回身再看过来,夙浅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一时尴尬,目光在瓦缸内的七重莲上快速游移,巴巴地想找点什么说说。
这再看之下,还真让他发现了点方才没留意到的东西。七重莲下,似是遮着一团白色,圆不圆扁不扁的。夙浅便指了那团白色问:“云枢上神,这是何物?”
云枢转回了身子,答道:“是鲛人胎,无意间在滩涂上发现,应是先天不全。便将它养在这七重莲旁,许能成活。”
“不想云枢上神清冷淡泊,却有慈悲之心。”夙浅顺势捧了云枢一句。
云枢淡淡道:“天君过誉。万物皆有灵,更何况,本就是一条性命。”
夙浅赶紧礼了一礼:“希望下次再来,会有好消息。”说罢,不等云枢回话,转身离开了无尘境。
下次,下次再来。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待到夙浅见瓦缸之内的那团鲛人胎已不见踪影的时候,静修的云枢却似已是习惯了这个不速之客。
“云枢上神可是将鲛人胎放归东海了?”夙浅问。
云枢的神色看着似是柔和了许多,抿唇颔首:“已成幼鲛之形,交由族人带回了。”
夙浅的心便跟着柔和了起来:“云枢上神积了功德,当真可喜可贺!对了,我曾听人说起,鲛人善歌,不知云枢上神可曾听过。”
云枢心情似是很不错,点头道:“听过,甚妙。天君若有兴致,下次可于傍晚时分前来,或可一闻。”说罢,神色间闪过一丝微怔,顿了顿又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奇景,还是——”
话未说完,却被夙浅抢着截了:“一约既定,万里当赴!”生怕云枢再说出什么反悔的话,又着忙告辞离开了。
夙浅应约再入无尘境的那个傍晚,夕阳斜照。金乌入海之时,云枢抚琴,鲛人晚吟。在之后的数百年之中,夙浅时常想起那一晚,伴着天籁之音,凝着树下半在人间半在画的云枢,内心是无比的魇足。如若岁月能于此处永驻,足可弃长生而不惜。
月近中天,曲罢对酌之时,夙浅满心欢喜,不觉多饮了些许。薄醉之间,迷蒙着双眼望定对面的人,只觉得云枢的眸中雾意朦胧,风掠发丝拂面而过,脸上竟似有着些许笑意。
夙浅咂咂嘴,心下便揶揄自嘲,果然是喝得太多了啊。
借了这点酒意,夙浅一把捉了云枢的手。云枢下意识便抽,可夙浅握得紧,一抽之下,却是没能抽出。
夙浅左手握了云枢的手腕,拉至眼前,又牵着他的指端,将他的手心朝上摊开来。另一只手在怀中摸索了半天,又虚攥成拳,移到云枢的手上,手一松,便有一物落于云枢的掌心。
“这个,云枢,这个送你!”夙浅口齿有些含糊,笑容却是无邪,松开了手。
云枢收回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比拇指略大的一团,用皱皱巴巴的油纸包裹着。便问:“何物?”
“俗物,凡间来的。”夙浅说着抬手,隔空朝那油纸包点了点,那包在外面的油纸便慢慢地松散开来,如花缓绽。
云枢瞧着纸中裹着的那一颗黑乎乎的扁圆,微偏了头:“棋子么?”
夙浅噗地笑出了声:“云枢你,定是爱棋弈,不知何时,能得空教教我。”
云枢便半抬了眼,声音似也染了月夜的柔和:“不敢当,只切磋切磋,到也无妨。”
夙浅尚未意识到云枢竟是又应了自己一事,只是见他手掌仍平托着,便咧了嘴嘿嘿一笑,伸手将那“棋子”捏起来,便朝云枢唇边送去:“你尝尝看。”
云枢觉得,今日的酒,劲头怕是有些足,一定是自己喝得太多了,不然,为何会鬼使神差地启了唇?
满口清香酥甜。
“黑糖,掺了芝麻,味道如何?”夙浅瞧着云枢细细嚼了,又替他添酒。
云枢动了动唇,见夙浅将捏过糖的两指放入口中吮去了糖渍,到了嘴边的一句“略甜腻”,出口便成了:“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