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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可否得君心 太子本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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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本意是要拿了夙浅回去,关起门来问罪的,但听得他一番解释,似是有所误会,又掂量了一下夙浅为人,谅他也不会真有这般的胆量,思虑再三,终是作罢了。
见夙浅不肯同自己回天界,执意要去无尘境赴约,只得反复叮嘱警告,未了,道:“你要去,便去吧,这无名剑我便先带回去了。”
夙浅也知太子是怕他再生事端,也无有异议。
送走了太子,梓扬抹了一把额上混着雨水的汗,即便夙浅方才的解释说得通,他也知道夙浅彼时要自己去调兵的话,绝非戏言。此时见夙浅瞧着他不言语,梓扬心知他是因自己走漏风声而不悦,便开口问道:“夙浅天君可是怪我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
夙浅睨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道:“原是我魔怔了,一时冲动,思虑不周,你做得很对。只不过,你当好言劝我,怎就领了太子前来降我?”
梓扬哭笑不得,心道:“劝?怎么劝?方才那架势,当真是我劝得了的?”可再看夙浅衣发尽湿,双颊红肿的模样,再想想他与云枢之间,又觉得他可怜,便也没同夙浅争讲。横竖他现在明白了过来,不生事便为万事大吉。
“你不回去,是要去寻云枢上神了么?”梓扬问。见夙浅点头,梓扬忍不住又道,“我的夙浅天君,万不可再冲动了,干戈不可擅动,真真是不值当的。如今龙族长公主对云枢有了遐想,你便意驱十万天兵,若再有旁人仍生遐思,你待如何?难不成杀光天下所有中意云枢上神之人?说到底,问题在你自己这里,若你求不得他心中有你,便是天下人当真死绝了,也还是没你……”
看着夙浅渐渐黯淡得明显的神色,梓扬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小,但终归是咬着牙坚持着说完了。
良久,夙浅开口道:“嗯,我知。”
这些道理,夙浅自己也不是想不明白,只是这番话字字诛心,如何不痛。
梓扬陪同夙浅入了无尘境,夙浅便催梓扬回去,见他犹豫踟蹰,夙浅强笑笑,道:“都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有云枢在,我定是再规矩不过。”
梓扬偷偷叹息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夙浅朝他摆摆手,便转了身,向云枢的屋舍行去,走了几步,又驻了步子。站在院门旁边,望着眼前的屋舍,想着云枢上神是个板正的人,既约了明日,此时前来,他是否会因此而心生不快?便再不敢前进一步。继而又似是想起了往昔种种,定在雨中,有点出神。
雨仍未停,至申时,雨势竟有渐下渐大的意思,只是夙浅浑身早已湿透,对这雨水便更不在意。天色越来越暗,院墙外,四周野地里遍生的萤光草泛起柔和的莹光,丝毫不受落雨的影响,映得这片景致分外好看。
夙浅看着屋内亮起了灯火,却是打定主意,守到天亮,再进院门。心中有了打算,便想就地坐了歇歇,可脚一挪,方察觉脚下有点不对劲。俯身仔细一看,怔了怔。
一颗萤光草,折了杆子,歪倒在湿泥里,极微弱的莹光忽明忽灭,显然是方才被夙浅无意中踩折的。本来不过一棵萤光草,便是折了也没什么打紧,只是脚下这一棵,看着比其他的粗壮不少,茎叶的墨绿颜色也更深。夙浅便想起云枢曾经提过一句,说是门前有株萤光草,瞧着似要养出些灵性了,心下便是一紧,说的莫不就是这棵?!
背运的时候,真是祸不单行啊!夙浅赶忙将被雨水淋湿黏在脸上的额发鬓发,统统向后一拢,蹲下身来细细察看,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云枢说的那一棵,慌忙去扶。可这草杆子已是折了,断口处只剩少许梗皮还勉强连着,即便是有雨水冲刷,也能看出断面有淡绿色的汁液渗出,此时这绿色汁液看在夙浅眼里,便如鲜血一般刺目。
夙浅慌忙一手扶了萤光草,另一只手拈了个法诀,一股灵力便由夙浅的掌心向萤光草渡了过去。须臾,只见断口处渐渐合拢,莹莹的光茫亮起。夙浅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松了手。
哪知方一松手,这草便又倒了回去,荧光复又变得极其微弱,仍旧是忽明忽暗,奄奄一息的样子。夙浅的心便也如这光一般了。
手忙脚乱,再扶起来,再施法去救,结果还是如此,明明看上去是没问题了,可是用不了多久,复原的假象便会土崩瓦解,功亏一篑。看着萤光草垂死的样子,夙浅皱着眉头,又加了三成了法力,这回,萤光草骤然放出一道明亮的光,可只一瞬,便熄了,失了颜色的萤光草歪倒在泥水中,连忽明忽暗的那一点点生机都没了。
夙浅死盯着它,眼神都直了。
脑中浮起云枢同自己提及这棵将将要养出灵性的萤光草时的神情,那淡然的语气,细细想来,是带了些喜悦的吧。回忆里云枢的模样越是清晰,夙浅的心便沉得越深。盯着这棵夭折了的草,不知怎的便想起了自己对云枢的情意,心里像生了根细细而又长长的针,带着倒钩,一拔之下,疼得鼻尖发酸。
不知何时,雨停了。不,雨声淅沥,明明并没有停下。
夙浅仰头去看,头顶一柄黄色的油纸伞,撑出一小块无雨之地。持伞柄的手皎胜蟾月,玉竹般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天君因何不施个避雨水的术法?”云枢不知几时出来的,也不知看了夙浅多久。
夙浅怔怔地瞧着他,半晌,道:“云枢上神不也仅是撑了柄伞?”
云枢俯下身子,与他平视,道:“也对,可我却不似天君,这般狼狈。”
“云枢……云枢上神,”夙浅声音很轻,像是自知犯了错的少年,“我绝非有意,却实是对你不住……”
云枢看看夙浅意指的那株萤光草,也轻声回了句:“无妨。”说着,将手中的伞柄塞到夙浅的手中,扶起折断的草茎,指尖凝了法力,在断口处轻轻抚拭。一丝丝淡蓝的灵力,藤蔓般绕茎而上,缠住折了的位置,缓缓释出星星点点的生机,淬入萤光草。渐渐的,萤光草发光了,虽然仍是极其微弱,但却稳稳地亮了。
云枢又探指绕着它划了个圈,便起了个浅金色的光罩,笼住了荧光草,护它避了风,不再摇曳。
“过个一两日,便好了。”看着夙浅懵懂的神情,云枢又道。
夙浅便怔着点点头:“云枢上神果真精于此道,今日才算领教。”
云枢微勾了唇角:“今日方知?数百年间,天君的七重莲,我可是照顾不周?”
“不不不,甚好,极好,只是方才我也试着注法力助它恢复,为何不成?”
云枢道:“草木生自泥土,也非一日之功,你操之过急了。”见夙浅了然点头,云枢的目光又扫过夙浅的肩。
此时夙浅撑着伞,却举在云枢的头顶,自己的大半个身子,还在雨里。云枢便自他手里取回了伞,直起身子,将伞朝他的方向遮了遮。
夙浅仰头看他,见云枢此举,忙道:“我衣衫本就是湿的,不碍事,莫要污了上神的衣裳。”
云枢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唇:“进去叙话罢。”见夙浅踌躇,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我若不开口,你便当真要在门外站到天明么?若非你运法力救治这株草灵,被我察觉,我还当真不知你已至此。堂堂天君,行事怎的这般木讷?”
夙浅自觉自己大多数时候算不得一个蠢笨的人,只是事及云枢,便太过在意了罢了,胆子便越发的小,一丁点小事也能教自己诚慌诚恐,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惹得云枢不开心。可他也不辩,只是脚尖在地上轻轻擦划着,半晌,见云枢还在等自己同行,终是低了头,无声地跟上了。
小仙童捧了干净衣服进了书房,笑着对夙浅道:“我家上神说了,仙术幻化方便,却不如这个穿着舒服,请天君试试。”
夙浅胡乱点着头应了:“云枢上神有心了,稍后定当亲自道谢。”
小仙童便道:“天色已晚,明日再谢过便是。”说完,放下衣服,转去隔间替夙浅打点床塌去了。
此时夙浅的心思可全在书案之上,案上搁了一封书笺,封套上赫然印着逐尾龙印。这可是龙族的印记!君子之道也好,教法礼数也罢,哪还能拘得住此时夙浅几乎长出爪子的心?!
眼瞧着小仙童前脚离开,夙浅后脚就一把抓过书笺启了封套,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夙浅牙根都痒了!果然是那龙族长公主写来的信函!内容之中,无甚要事,皆是绵绵情意,相思成疾,夙浅咬着牙草草看过,唯最后一句,让他多看了两眼。
倘系袈裟丝,能否得君心?
这话夙浅看得不甚明白,什么是袈裟丝?那龙族长公主意欲成佛吗?要成佛还招惹云枢做甚?嗯?不过这后半句,夙浅却看出了点门道。能否得君心,本是一问,但这一问不正说明她还没得了云枢的心么?!莫不是云枢已推了龙族联姻之请?
正这时,门外脚步声响,夙浅急忙将信笺装入封套放回原处。小仙童收拾已毕,转出来请夙浅前去休息。夙浅揣摩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登时心情大好,一天乌云尽消散,抱起衣裳,乐呵呵地跟着小仙童去了。
白日里折腾了一整日,得一夜好睡,次日夙浅恢复了元气,精神抖擞地蹭了云枢两顿饭。眼见天已放晴,用过了晌饭,小仙童便将棋摆在了庭院的石桌上。
“等等!云枢!方才手抖,错了错了,这一子本不是要落在这里的!”夙浅一手挡住云枢执棋子的手,另一只手便要往棋盘上已现败势的棋局上招呼。
云枢抿了唇,带出那么一丝丝轻浅的笑意:“已是让了你三子,你还要这般么?可知起手无悔?”
夙浅却是不肯认输,反到厚着脸皮埋怨:“云枢上神,你变了!早先都是让我七子的!”
云枢便连微微上扬的眉稍都似带了点笑意了:“是你变了,天君对弈之技日益长进,再让七子,必是应对不暇。”
云枢这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得夙浅心旌摇曳,便顺着话柄奉承道:“当真有长进?果然还是云枢上神教得好,如我这般朽木,竟也得有今日?”
“你先赢过我,再来赞我也不迟。”云枢轻飘飘的一句,飘进夙浅的耳中,夙浅便咧了嘴:“云枢上神怎可强人所难?你若不肯让我悔这一步,此局我哪里还有机会翻身?”
细瞧瞧云枢神色,似是心情不错。夙浅犹豫良久,话在心头纠结盘桓,昨夜的欣喜不过来自揣测,不听云枢亲口回答终是不得安心,便小心翼翼试探道:“听闻这东海龙族出落了一位了不得的长公主……”话到此处,便住了住。
云枢眉稍微不可察地一挑:“你也听说了。”
怕自己的急切外露得太过明显,夙浅刻意放慢了语速:“不知云枢上神如何回应那龙王所请?”
云枢挟子的手指略一停,片刻的停滞却不知是在衡量落子的位置,还是在衡量夙浅的问话,少倾,落子,与此同时开口道:“需思忖一二,再做答复。”
这一子,夙浅瞧得清楚,可云枢的话,却让夙浅觉得遥远而模糊,又似重击在心,震得胸闷,半晌未有动作。
云枢轻点棋盘:“到你了。”
黄粱梦醒,总是格外痛的。夙浅垂眸,扯扯唇角,似是一笑,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笥:“怕是败局已定,无力回天了。”
“再对一局否?今日天君似杂思略重,可再让两子。”云枢问。
夙浅未答。心里却有难抑的声音:便是你让我满盘,我又怎会想着胜过你?你心在棋局,而我心在你。那龙族长公主,你并未正言相拒,你需思忖一二,思忖为何?是思这素未谋面的长公主是否如传言一般?还是忖这两族联姻是否与你有益?你的思忖,可有一丝,是为我?
然,这些话,夙浅是决计无法出口的。
几百年的光阴于天界实是算不得久远,但夙浅确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冲口而出,问云枢是否愿意同自己双修的人了。那份直率到莽撞的剖白的勇气,早已在谨小慎微的渴求中,慢慢蜕化了。
云枢见夙浅盯着残局半晌不语,便偏头瞧瞧他,道:“天君若乏了,便早些回去休息。来日方长,胜负也不急于一时。”
夙浅便笑得有些苦,以他对云枢的这番心思,若云枢当真娶了那龙族长公主,他又以怎样的姿态再来寻他?来日,当真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