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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姻缘 云枢动身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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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枢动身当日,光风和霁。夙浅衣冠整肃,早早地候在了南天门外,见云枢缓步行来,踟蹰片刻,还是迎了上去。
夙浅对手一揖,到是没有失了礼数:“云枢上神,今日……今日便要回无尘境了吗?”
云枢淡淡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便要绕过他。
夙浅下意识忙又抬臂一拦,见云枢微微侧身,躲开了自己的手,便是一滞,咬了咬唇,复又拱手道:“夙浅久居天界,惯是姿意轻狂,无才亦无德,有愧众仙家天君之称。过往种种荒唐造次,多有打扰,还望云枢上神海涵。”
云枢闻言,似是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夙浅。
夙浅见云枢又看向自己,忙自梓扬手中取过一只琉璃盏,回身朝前一递,恭敬地道:“云枢上神,此乃佛祖赐下的七重莲,然我不通伺法,恐有损佛祖美意。素闻云枢上神精于此道,抖胆请托,可否将之带到无尘境,劳烦上神费心照顾一二?”
七重莲嫩白中带了芽色,光华闪烁,清香幽然,云枢看看它,再看看夙浅,终是点了点头。一旁的小仙童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接过了琉璃盏,便跟随云枢上神,运法阵起身离了南天门。
梓扬望着云枢的那抹身影消失于天际,叹息感慨道:“再若见他,不知是何年月了。”想着夙浅心里必是不舍,正琢磨着如何劝慰几句,却见夙浅回过头,心情到似好得很。
夙浅一扯嘴角,露出了虎牙,满脸的笑意盈盈:“不知是何年月?他应了我的请托,替我照顾这七重莲,可那是佛祖赐于我的宝物,我焉有不常常探视的道理?”
梓扬目瞪口呆 ,指着夙浅半晌,舌头打结道:“你、你、你你竟是这般打算……”
夙浅笑得好不得意:“呐,此时,我便有些思念那七重莲了。”一拍梓扬的肩头,“还不快去与我打探打探,那东海无尘境,究竟是怎么个所在。”
东海无尘境,是个远海中的小岛,亦是个半为人间半仙境的好地界。
夙浅常来,但不久待。
梓扬曾经问过他,这般若即若离,是否为欲擒故纵之计,夙浅摇头回道:“并非我不想久待,这数万年来,我从未如此渴求与一人朝夕相对,只是我知他厌我,不敢奢求,索取不敢无度,唯盼常常得见他一面,便觉知足。”
梓扬只得感慨:“你到是痴。”
夙浅便笑笑。
隔三差五去探探七重莲,借机见上云枢一面。
一晃,便是几百年。
初时,只是两句七重莲尚好否的问答,久了,便多了些旁的寒暄。逢月圆摆子手谈,碰时节把酒论道。一日日便这般消磨了。
这样的日子,与夙浅心中所愿自是相距甚远,可夙浅心中已是知足,如若长长久久这般下去,夙浅也是笑而肯首的。
只是天不遂人愿,事有多变,神仙也有烦心事。平和静谥久了,总有些个什么能将一池心湖搅个地覆天翻。
清逍殿中,梓扬小心翼翼瞧着夙浅的脸色:“那东海龙族的长公主,实是个万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不单单相貌无与伦比,才情更是上天入地难觅对手。想是云枢上神久居东海无尘境,竟被这公主盯上了。此番龙王亲自出面禀了天帝,请求赐下长公主与云枢上神的姻缘,你作何想?”
夙浅似若无其事般地轻哼了一声,不屑道:“哼,一个有鳞有角的小女子,也妄想与我抢人?本天君还不放在心上。”语声不见几许激动,握着杯子的手却又有些不稳。
夙浅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天帝如何回的?”
梓扬道:“天帝陛下……觉得甚好。”
“啪”地一声脆响,夙浅手中的杯子被他捏了个稀碎。倘若天帝下了旨意,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怕是真会让那龙族得了手!
夙浅这镇定自若便装不下去了,跳起来高声道:“好个屁!有什么好的?!叔父糊涂了!”说罢,拔腿就往外跑。
梓扬忙跟着起身,边追边喊:“夙浅!天君!天帝陛下只是答应替龙王说和,此事还未有定论,你莫急啊!”
夙浅心乱似春来草长,哪里还肯等他,一溜烟儿地奔天帝的徵永宫去了。
来到宫门前,人还未入,便开口急呼:“叔父!叔父可在?!”
守门的仙侍知天帝素来疼爱这个侄子,也未阻挡,想着先通报一下,却又没夙浅跑得快,跟着追了两步,便住了,看看冲进宫殿的夙浅的背影,又只得无奈地住了脚,回身去拦随后跟来的梓扬仙官。
天帝正在殿内与天后闲谈,听到夙浅一叠声地唤着叔父,面上便是一愁。此时他急着来寻自己为的是什么,天帝心中哪能没数?只得正正衣冠,定定神,摆出了一副威严的帝首之相。
夙浅一步踏进殿来,也不规规矩矩见礼,目光捉到天帝天后,便径直扑了过去,“扑嗵”跪在天后的面前,颤声道:“天后婶婶!叔他糊涂了!竟然应了那龙王老儿所求,要把龙族长公主说给云枢上神!这如何使得?!您快劝劝啊!”
天后赶紧伸手去扶,可夙浅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大有今天不把那龙族的念想给断了,便跪死在徵永宫的架势。
天后无奈,只得带了埋怨瞧了天帝一眼:“浅儿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龙族长公主心仪云枢上神,便由得她自己想法子去,你跟着掺和个什么劲儿……”
天帝对天后向来依顺,可此事不单单是关乎儿女之情,再想想九霄宝殿之上已然应了龙王,只得硬着头皮,瞪圆了眼睛教训夙浅:“胡闹!龙宫水族与我天庭神族本属同宗,昔年魔界起事,也有联手抗敌之情谊。至于联姻,此事自古也有先例,合情合理,哪由得你允或不允!”
天帝自觉这番话自己说得有依有据,很见气势,可夙浅却不肯买帐:“联姻?要与龙族联姻,叔让堂哥娶她啊!为何要打云枢上神的主意?!”
天帝两撇胡子抖了几抖:“那长公主看中的是云枢,我怎能令太子迎娶?!你堂堂天君之尊,不顾身份,纠缠云枢上神许久,我不忍苛责你,睁一眼闭一眼,想着你兴头过了,闹够了也便罢了,可这几百年过去了,你竟得寸进尺没完没了了?我且问你,云枢上神可曾允你、允你结侣双修?”
这一问,可就问得夙浅没了三分底气,低低嘟囔了一句:“……尚未。”
天帝便道:“那你以何身份硬挡云枢上神与龙族长公主的姻缘?莫教叔父为难,速速起来,回清逍殿去罢!”叹了口气又道,“唉,看来廖欛尊者所说也不无道理,是该给你找个差事做做,我看你也是闲得!”
夙浅扯着天后的袖子,不肯起来,却是扭了头与天帝争辩:“我对云枢上神一片真心,叔父天帝之尊,为浩宇事而终日忙碌操劳,不帮着我,我也不怪!可您不能反帮着别人同我抢云枢啊!”
天帝见他不依不饶,也知夙浅的性子,此时与他讲道理也是讲不通,索性甩了袖子先行出了殿门。
天后见天帝遁了,便拍拍夙浅的手,温声道:“你这孩子,力气花错地方了啊。你叔父只是应了替那龙王说和,此事成与不成,还是得看云枢上神的意思,明白了吗?”
然夙浅并非没听明白。这桩姻缘成与不成,的确还是云枢上神说了算,但云枢如何拿主意,又岂是自己左右得了的?!他云枢上神行事决断若是能在乎自己的想法,自己哪还用得着这般的心急如焚,如坐针毡?!
耷拉着脑袋同梓扬回了清逍殿,一路上梓扬似劝似责说了些什么他是一概没听进耳朵里去,坐在案前抓了空杯子就往嘴边送,满脑子混沌一片。
梓扬只得拔高了音量提醒到:“明儿个便是望日,你不是正要去东海无尘境,赴对弈之约?不若借机探问探问,看云枢上神究竟是如何打算,兴许云枢上神本就对那龙族长公主不作他想,那你这番苦恼岂不是多余?”
夙浅闻言眸子霎时一亮,可这瞬间的亮光很快便又黯淡了下去:“……倘若,倘若他有意应下呢?”
“至少,五成会是好消息。”梓扬这句废话却触动了夙浅,夙浅起身便朝南天门去了,全然不顾梓扬在一旁巴巴地提醒着明日才是赴约的日子。
是了,去问问。去问问,便清楚了。
夙浅想是这般想,可到了东海岸,步子又沉了。从云头上翻身落下,立于海边,紧锁了眉头,望定眼前一片浩瀚汪洋,不知在想什么。
阴雨天气,细细的雨丝被风卷得张牙舞爪,失了旖旎,很快便打湿了夙浅的头发。没了晴日的光辉,海面一片暗沉,海浪随风层层卷起,又把这浓重之色拍碎于岸,溅起捧捧灰白。正应了夙浅的心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跟来的梓扬几乎要以为夙浅是打算在这里站到次日天明再赴无尘境的时候,夙浅终于动了。
夙浅解下腰间佩的无名剑,转身交于身后的梓扬,语气到是平和无波:“你去帮我办件事。”
梓扬接过,却是不明夙浅何意,打量着夙浅的神态等他的下文。瞧夙浅看自己的眼神,清澈明亮,到是没了方才的急躁浑乱,想是业已拿定了主意,梓扬的心正要松泛松泛,却被夙浅后面的话惊得险些神元离体!
“你执圣剑无名,去调天兵十万,随我前往东海龙宫。本天君今日便要领教领教,那龙族长公主,到底是怎样的姿、才、冠、绝。”夙浅面带冷肃,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梓扬惊了,定在原地托着无名一动不动,撑圆了双目,眼珠似要脱框而出。
夙浅见他不动,拍了拍衣襟,道:“你若怕担了干系,我自己去。”说着便伸手去取无名剑。
梓扬猛地缩手躲开,将无名剑死死攥在手里,头摇得如同一只拨浪鼓:“别!别!我去!我、我我我去!”话音未落,便如被恶犬追着一般,逃也似的御风直奔南天门。
待到梓扬带着天兵天将现身云头,夙浅便叹了口气,因为来的不仅仅只有十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自己那太子堂兄。
金袍玉带的太子殿下几乎是从云头上滚下来的,脚方着地便箭步如飞直奔夙浅而来,到了近前还未开口,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抽在夙浅的脸上。
夙浅登时懵了。从出生至今,上万年的光阴,他夙浅贵为天君,何曾挨过这个?!半天挤出一句,“……堂兄你、你打的可是我?”
太子怒不可遏,目光如炬:“打你?!我真想打死你!”说着,果似不解气一般,正手反手连抽了夙浅几巴掌。
似是不相信一直宠溺着自己的堂兄竟会大打出手,夙浅连抬手去挡都忘了,硬生生吃了这几巴掌,两颊见了红肿。
太子怒极,气息难稳,起伏剧烈,指着夙浅喝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若不是梓扬来报与我知,你是不是当真要集结天兵去掀了东海龙宫?!你是嫌天地之间平静得太久,治世无趣?!居然因龙族有联姻之意而动了兵戈相向的念头?!你可是魔怔了?!!!”
夙浅见状,料梓扬已将事之经由全抖给了太子。方才思绪混沌之下,一时意起,所行之事确是不妥,若是真的如太子所说,因此而引起两族战事,后果怕是不堪设想。此时自知理亏,不敢顶撞,垂了头道:“堂哥,我与梓扬玩笑,谁知他竟当了真……”
夙浅扯了个小谎,他调兵是真,欲去龙宫寻那长公主“讲道理”也是真,但调兵之举无非为了壮势,若真要他动手屠戮,这个念头他还真的不敢有。
见太子怒意不减,犹不相信,夙浅又道:“我欲去寻云枢,梓扬总是跟着,我不耐,吓他回去的。”
太子上下打量夙浅,问:“那你为何还在此地?”
夙浅扯嘴一笑,却是扯到了脸上的伤肿,嘶了一声,忍痛道:“约的是明日么……实则方才确是犹豫要不要偷偷去瞧瞧那龙族长公主的,但只是好奇,想着偷偷去瞧上一眼见识见识,绝非堂兄以为的那般!妄起干戈,夙浅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
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果然奏效,太子端量夙浅半晌,态度总算是略有缓和。
夙浅又趁热打铁,道:“方才我细细思量,虽说龙族长公主芳名远播,但总归是女子,即便好奇,我也不应贸然前往,与我与她皆是不妥,想想便罢了。”
太子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最末这句,到还算识大体。”瞧瞧夙浅脸上的伤,又似有点后悔,想问他疼不疼,要他回去用药,可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又变成了一句,“你可知错?”
夙浅忙道:“错在不该信口开河。”
太子叹气道:“唉,你呀!日后这种话,便是玩笑,也万不可再出口,若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如何还保得住你?今日你挨得这打,权作教训吧!只是倘有下次,绝不会是只挨几巴掌便能了事的!”
太子言及有心之人,夙浅脑中便浮现出了廖欛尊者的那张终日不见晴的方脸,再想想方才自己一时意气用事,可能造成的后果,几或战火纷燃,生灵涂炭,说不定云枢也会连带着背上罪责,手心也起了薄汗,自觉确是自己莽撞,便老实应道:“夙浅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