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喵手回春

54、心悦君兮 太子再迈进

　　太子再迈进清逍殿的时候，夙浅正一脸木然地抱着仙狐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晃，把神游的夙浅唤醒，太子便要开口。
　　夙浅一眼看到面前的太子，顿时一扫迷色，大喜道：“堂哥！我正欲去寻你！”
　　这亲切的称呼和热忱的眼神，让太子顿生不妙的预感，不由自主便是一颤，赶紧伸手要拦夙浅下面的话，可仍是不及。
　　夙浅笑嘻嘻地腆着脸，开口便是：“堂哥，我同你说，那昴日星君的日鸾辇我瞧上了，可他推说公务之需，死活不肯给我！堂哥，你再给他寻么个顶用的替换替换，如何？”
　　太子瞅瞅他，叹了口气，颇为肉疼地道：“兄弟，那日鸾辇花里胡哨的，云枢上神性子淡泊，必定不喜，不如你哪日得空，去我宫中再挑挑别的罢。”
　　“唔……”夙浅闻言点头，起身道，“哥哥说得在理啊……那咱们这就走着？”
　　“不忙不忙，”太子又按着夙浅的肩头让他坐回去，“我宫里的东西又没长腿，你急什么。有件正事要同你商议，如今你得了如来的七重莲，养在这清霄殿里，成了私物。我觉着，理当设下酒宴请众仙家前来赏赏，教旁人也沾沾佛祖宝气，方不失天家气度，可对？便挑个日子，紧着办了罢。”
　　夙浅扭头，扁着嘴给了梓扬一个眼神儿，那意思便是：看吧，我就说麻烦。
　　但嫌麻烦归嫌麻烦，夙浅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下了。且不讲太子颜面不可驳，便是冲着酒仙送来堆成小山的珍藏好酒，夙浅也是不好拒绝的。
　　此等聚会，到也简单，一应所需之物本就是现成的，筹备了两日便得了。
　　酒会当日，夙浅把自己拾掇得衣冠楚楚，一大早便守在府门，眼巴巴地盼着，他可是特地亲书了请柬，送去了朔昱宫，便是冲着自己这些时日流水般送进朔昱宫的宝贝，云枢上神也该赏个脸，过来喝上一杯罢？夙浅如是想。
　　可小半日的光景过去了，连个云枢的影儿都没瞧见，夙浅便有些丧气。此时再看看这清逍殿里聚集的仙客，夙浅却是慢慢觉出不对味儿了。备宴的时候，明明说的是请众仙家，可今日来赏莲，怎的一水儿的全是仙子？！个顶个儿的水灵，一个个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眉眼含春地瞧着自己。
　　夙浅搓着下巴，瞧着这些人来来去去折腾了半天，蓦然明白过来太子送这些人过来赏花品酒是个什么用心了。看着眼前这场相亲大会似的场面，夙浅双手抱胸立在院中，开口问道：“众位仙家姐姐，这莲赏得如何了？”
　　姿容标志的仙子们众口纷纭，无不对这佛祖赐下的七重莲大加赞赏，又是恭维夙浅天君深得天帝陛下器重云云，皆是斟酌着词句，挑好听的说。
　　夙浅听着，笑得开怀，露出了虎牙：“本天君到是觉得，要说好看，还是姐姐们好看！只是不知，今日姐姐们来此，单只为了赏赏莲花，沾沾佛气么？”
　　便有性子豪爽的仙子笑媔如花，大方地回道：“闻太子殿下言说，天君欲选仙侣，借赏莲之机前来一观，盼着得个仙缘，不知天君……”
　　夙浅笑着扬了扬眉毛：“哦，这事儿，想是太子堂兄会错了意。其实近来想必姐姐们都听过传言，说本天君瞧中了云枢上神，心心念念，今天便借这个机会向诸位澄清一下，这个，还真不是遥传。”
　　看着仙子们僵在脸上的尴尬笑意，夙浅又道：“夙浅不才，可恋慕云枢上神之心坚如金石，日月可鉴，便是大宇覆归洪荒，也断无更改。怪我先前没讲说明白，倒教姐姐们耽误功夫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仙子哪儿还待得住，一个个面色铁青，陆陆续续地请退了。
　　待人走光了，梓扬抚着额瞧着夙浅，见夙浅踢了脚地上的小酒坛，嘟囔着：“这等俗物，且对着池水照照，有何颜面觍颜立足于此？早该把心思用在修行上去……”
　　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朝夙浅走了过来，不及半人高，一身银紫的色小袍子，却是云枢上神的眉眼。夙浅瞧见便是一怔，开口道：“狐儿修行到是刻苦，如今已能化出了人形吗？嗯，说起来，也是时候该取个名字了。”
　　初俱人形的小仙狐，法力不济，变成云枢的样子讨好夙浅，却是维持不了多久，须臾，脸上五官变化，渐渐现出了桃花眸子，下巴尖俏，又是另一番的风情，再没多会功夫，身子一歪，滚在地上，又变回了仙狐真身。
　　夙浅便俯了身子，捞起地上的小仙狐搂在怀里：“还是你知道疼人，只是你自己本来的样子也很是好看，不必仿作他人。”见小仙狐甩了甩尾巴，又道，“难不成你也当我相中的只是云枢上神的好皮相么？”
　　这话梓扬听到了，便撇撇嘴：“呵，难道不是？”脸上一副“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么”的神情。
　　夙浅也懒得争辩，差人收拾了院子，便一头扎回殿中，继续研究他讨好云枢的伟业。
　　可云枢上神却是一如既往，避而不见，夙浅送去的东西也自是一概不收，就连朔昱仙宫都施了法障，以防夙浅使性子闯进门去。夙浅到是没想着硬闯，只是托了守门的小仙童，把东西递进去便是。云枢不见就不见，他接着送他的东西，表他的心意。
　　直到数日之后，梓扬告诉他，云枢上神遣小仙童把他辛辛苦苦淘换来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一一退还给众仙家，夙浅这才一脸失落，唉声叹气地作罢了。
　　这回，梓扬可没敢奢望夙浅能收了心思，就此罢手。果不其然，不出梓扬所料，夙浅把自己关在清逍殿里抱着话本子又钻研了三天，嘿嘿一笑，便来了主意，啪地拍了桌案起身奔出府去。
　　接下来一连几日，梓扬都未见夙浅的身影，正打算逮了夙浅问问清楚，朔昱宫的小仙童便找了过来，也不多说，直接把梓扬拉到了朔昱宫外。
　　小仙童指指朔昱宫的围墙，又把手里的纸条塞进梓扬的手里，道：“梓扬仙官，您快把夙浅天君领走吧，他这天天趴在我们朔昱宫的墙头，实在是有碍观瞻……”
　　梓扬打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正是夙浅的笔迹，梓扬这脸上便有点挂不住，面色好不尴尬，偷着侧目瞄了一眼小仙童的脸。
　　小仙童扬扬玉盘似的小脸儿，道：“昨天是，前天是，大前天还是这样儿，哦，对，字条儿上的内容到是日日不同，就是这天天爬墙头扔纸条的路数皆是一模一样。我家上神说了，让您劝劝，告诉天君别再写情诗了，字儿都抄不对……”
　　梓扬面红耳赤，恨不得有条地缝给他，当场就钻了。再抬头瞧瞧还死赖在墙头不肯下来的夙浅，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紧着两步走到墙根，梓扬苦着脸仰了脖子道：“我的夙浅天君哟！咱可要点脸，成不？”
　　夙浅理直气壮地白了他一眼：“我怎的了，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要想你中意的人也倾心于你，就得缠着！去去去，别拦着我，我得表明心迹。”挣扎着回头还朝里面喊：“云枢！云枢！你见见我可好？”
　　梓扬连拖带拽地把夙浅拉回了清逍殿：“夙浅天君！天君！这事儿要是传到下界，天家的脸面就要丢光了！”
　　夙浅一屁股坐下，也不理会梓扬气急败坏地说自己，垂头丧气地抓起话本子瞅了瞅，又扔回到桌案上，很是惆怅地道：“这招也不行啊……”
　　“你这都是学了些什么路数哟！再说了，那些话本子上写的都是杜撰出来的东西，你又怎可当真？！况且——”
　　夙浅却双目发直，悠悠道：“我生来便是个神仙，数万年间也没这般喜欢过什么人，哪知道这滋味儿真真是不好受。”说着说着，眼圈居然红了。
　　梓扬埋怨他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我啊……很想见他，很想。也不是非得要他怎样，就能让我多看上一眼，听他说上几句话便是好的。”夙浅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神恍惚，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梓扬心里跟着一酸，这夙浅莫不是动了真心？如若当真如此，可要……可要……可要怎生是好？怎么劝慰开导，他自己也着实没个好招术，只是无奈摇摇头，又叹口气：“……人间闽度江无故泛滥改道，天帝命我前往探查，你这般忧思神伤，我走了，心里怎能安生得下？”
　　夙浅抵在石桌上的脑袋便晃晃，有气无力地道了句：“无妨，你只管去。”

　　他嘴上说无妨，梓扬也不敢真当无妨，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忙完了公务紧赶慢赶回了天庭。穿过南天门，自己的居所都没回，便一头扎进了清逍殿。
　　看着空无一人的清逍殿，梓扬直挠头。小仙狐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叼着梓扬的衣角，扯住朝外走。梓扬便跟着它，瞧这前行的方向，心下也是了然。果不其然，随着小仙狐便来到了朔昱宫外。
　　朔昱宫的宫墙外，有一颗老仙槐，这树可有些年头了，叶冠繁茂，树干壮实，四五人合抱的样子，干上横出一根粗枝，夙浅盘膝坐于其上，怀里抱了只小酒壶。倒是也不吵不闹了，只是呆呆地瞧着墙内，时不时仰颈灌上一口。
　　梓扬和先是同朔昱宫守门的小仙童打了个招呼，客气了几句，才问道：“这几日……”
　　小仙童叹了口气，歪头瞧瞧树上的那位没得个神仙样子的夙浅天君，回道：“仙官不在这些时日，天君便一直如此，久了，看着到是可怜。”
　　梓扬面带愧色，又问：“那云枢上神，可恼？”
　　小仙童答：“我家上神到是未曾着恼，只当作不知道。”
　　梓扬便从怀里摸出了个油纸包，递与小仙童，道：“凡间带回点吃食，本是俗物，可小仙吃着尚觉香甜可口，仙童便拿去尝个新鲜罢。”
　　小仙童见他这样客气，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微红了小圆脸儿，道了谢，扭扭捏捏地收下了。
　　“恁得客气，咱们也算相熟了不是。再说天君这日日前来，没得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
　　见两个小仙童都盯着手里的点心，颇有些心痒的样子，梓扬便俯身揉了揉他们的头，这才绕到老树下，撩了衣襟，也跳上树杈，顺着夙浅的目光朝内看去。宫墙之内，云枢上神正端坐案前，垂睫执卷，右手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手中茶盏的边缘。落花沾襟，果是一副好景致。
　　夙浅便这样痴痴地瞧着，也不知看了多久，只觉得这满庭繁花锦簇，也不敌云枢上神侧首抿唇的半分颜色。
　　“咱们回去罢。”梓扬劝道。
　　“再坐坐。”夙浅知道梓杨前来，却舍不得把目光从云枢身上挪开，只是又问了句，“回来了？事情可都办妥了？”
　　“些许常务，小事而已，自然办妥了。”梓扬也寻了个位置，学着夙浅盘膝坐了，又道，“我回来这一路之上，可听说了，你为着这云枢上神，闹了这么一通，那廖欛尊者可在九霄宝殿告了你好几状了。”
　　“哦？”夙浅嘴上应着，仍是不以为意。好像这天地之间再没什么事儿能比他瞧着云枢上神更重要。
　　“唉！他说你见色起意，纠缠云枢上神，形骸放浪，极其无礼，失了天家仪度，还责怪天帝对你纵容，由着你整日里游手好闲，窜弄天帝给你放个差事去做。”
　　夙浅无动于衷：“哦，便由他着去。”须臾，又道，“梓扬，说起来，起初我也以为自己不过见色起意，可皮相这东西，不过如此，便如七重莲，美则美矣，看久了也便没什么太大的滋味儿了。云枢上神既不愿同我双修，我也不该这般纠缠，平白没了身份。”
　　梓扬头点得似小鸡啄米：“正是正是！你能想通便再好不过了——”
　　可他的话尚未说完，夙浅又接着道：“但这些日子我一直瞧着他，目不转睛地往厌里瞧，可是不仅不生腻烦之心，反而怎么瞧怎么合心意。如今你们观他，觉得他仙姿卓卓，无以伦比，可我确觉得，这个真真切切的云枢，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会在意。他已经在我心里了，再也出不得。”
　　梓扬被夙浅一席话说得头皮发麻，嘴巴翕合了半天，终于出了声：“夙浅天君，对别人有情，本不是什么坏事儿，可是再喜欢，也只能喜欢七成，七成过了，就不是喜欢了，是爱，你可懂？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贪欲痴你若占全了，哪还复得了清明身心？法道会上你可真的是光嗑睡了？！”
　　夙浅灌上一口仙酿，咂咂嘴：“道理是懂，可心不由我。”
　　再瞧瞧夙浅痴痴的神情，梓扬便只剩了摇头叹息。半晌，梓扬方开口道：“算了，便由着你折腾罢，左右这云枢上神不日便要返回东海无尘境清修了，你还能闹出什么花样儿来。”
　　夙浅闻言呆了一呆：“这……这就要走了吗？”这回，夙浅终于舍得收回目光，看上梓扬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