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喵手回春

53、上神 九重天上。

　　九重天上。
　　夙浅抱着一只通体银紫的小仙狐，同着梓杨蹲在庭院中的池塘边上，歪头瞅着池中央金色佛光加持的一朵别致的莲。
　　梓扬一脸羡色：“夙浅天君，都说神仙也分三六九等，依小仙看，这九重天界，要数你过得最为滋润了。平日也不见你劳神出力的，可是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天帝都想着你。这不，西天如来佛祖座下，不知多少年的佛法凝化，才化出这么一朵七重莲，送到咱这儿来，天帝眼睛眨都不眨地就赐了你。”
　　夙浅撸了两把仙狐背上光滑油亮的皮毛：“我这叔父啊，素来仁厚，待我一向是极好的。他这番心意么，我也是领的，只不过我要这劳什子七重莲做什么用？吃，也吃不得，观，也不过如此而已，还得好生待弄着，忒麻烦……”
　　“麻烦？！我说夙浅天君，您这身子里，可还有那名为良心一物？今日天帝将七重莲赐给了你，这可是连太子都没有的颜面！你也不瞧瞧，你那个太子堂兄，妒得眼睛都喷火！”
　　夙浅拔拉了梓杨一把：“喷什么火喷火，他主天下火术，不喷火才是要断气。再说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叔父偏爱我，况且他自己不也是护着我疼着我？就算叔父把东西赏了他，只要是我想要的，他几时不舍过？”说着，面有得色地拍了拍手边的一柄挂了雪玉方牌剑饰的阔剑，接着道：“当年上古战神归寂，留此圣剑无名，我那太子堂兄爱不释手，可有？只因我夸了句难得别致，他再怎么喜欢，还不是颠儿颠儿把无名剑送进我这清逍殿。”
　　梓扬便点着头叹了口气：“那你可还记得当时太子殿下是怎么与你说的？他将圣剑送你，是要你勤勉，对你寄了厚望。可你到好，成日里散漫度日，无所事事，与那凡间提笼架鸟的纨绔有何不同？你既知晓你这些有头有脸的亲眷都盼你好，就该争点气啊，好好增长修为，也对得起旁人唤您一句天君不是？”
　　夙浅讪讪一笑：“我哪是那块料？看着没？”抬手一指身后，“清逍殿！我只需清静逍遥，安稳度日便好。难不成，还指望着我能成什么大器？”
　　梓扬撇着嘴，语气颇有些无奈：“是啊……还争什么气，你少惹事儿便是好的了。”
　　夙浅打消了梓扬劝谏的念想，便又把话头扯回七重莲上：“如今，收了这佛祖的厚礼，怎可白拿？势必要去拜谢，麻烦得紧！且你是知道的，每度的法道会，我都被逼着去听，这么多年过来，我已是看见如来宝相，便生困意！”哭丧着脸，冲着池中的莲，怨声道：“唉！一朵小小的七重莲，来头再大也不过草木，却要累得本天君辛苦一趟，要你何用！”
　　梓扬素知夙浅德行向来如此，也就作势推了他一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速去速回罢。”
　　夙浅故作忧伤地点点头，撒开手里的仙狐，起身拍平衣襟上的褶皱，向九霄宝殿去了。小仙狐跳进一旁的亭子，朝夙浅行去的方向甩了甩毛发丰满的长尾，寻了个舒服的地儿，蜷了身子，自行睡了。
　　今日佛祖宝驾至此，众仙者云集，看着到是格外热闹。夙浅一路与相熟的神仙们招呼着，踏上云阶入了殿。跟在天帝屁股后头，毕恭毕敬与佛祖好一番客套，功成了才擦擦额头，拉上了梓扬，脚底抹油便要溜。
　　此时殿外的平台上，众仙家仍是三五成堆地叙话，并未散去。
　　夙浅想起自己府中所存的仙酿已是不多，不如趁这机会找酒仙再讨些来，省得要往那老儿的府中再跑一趟了，遂是掂了脚尖，张目四下观望，在人群中搜寻着酒仙的所在。
　　扫视了一圈也没见酒仙，却在回首一瞥之间，瞧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衬一片缈缈云海，静伫琼树之下，欣长的身形挑起一身皎衣素纱，极长的墨发半束玉冠，既美且雅，一双半开的凤眸，似雾，似露。
　　这般模样，便是在这遍地仙者的天宫之中，也是出挑得扎眼。
　　夙浅便是一怔，只觉得自己这心口忽悠地那么一荡，寻酒仙讨酒的思量早不知滚落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抚着胸口，盯着那人瞧了半晌，开口问身边的梓扬：“那是何人？”
　　梓扬顺着夙浅的眼神望去，便也看见了那人：“他啊，朔昱宫的云枢上神，清冷得很，鲜少露面，平日都在东海无尘境清修。若不是今朝如来宝驾至此，他特来朝拜，咱们怕是难得有机会瞧上一眼。”遂又咂舌感叹：“人云天人之姿，当以此为表率。”
　　梓扬正说着，见云枢转过身，似是要离开了，侧头再看夙浅，却已是甩开自己，大步流星直奔云枢而去，连忙唤道：“哎哎，夙浅你——”
　　夙浅充耳不闻，三步并成两步，抢着拦在了云枢的身前。
　　“云枢上神，留步！”
　　云枢止了步，见夙浅立于面前，伸手挡了自己的去路，便抬臂，对手一礼：“天君何事？”
　　夙浅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道：“我欲与云枢上神双修，不知上神意下如何？”
　　两人附近的杂谈之声，瞬时息了，这静溢如疫病传染一般向四周一波波地扩大，范围越滚越广，众仙家的复杂眼神或直接或隐晦地朝这边飘了过来。
　　云枢面色不动，只像是没听懂一般，半阖的凤眸淡淡扫了夙浅一眼，不欲理会，转身待走。
　　夙浅见他不应声，看着一副欲要离去的样子，急了，上前一把扯住了云枢的袖子：“上神莫急着走啊，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与我双修，可好？”
　　云枢再瞧他一眼，不甚分明的怒意一闪即逝，扽回了袖子，眼神带了丝轻蔑，淡淡道：“天君自重。”
　　梓扬仙官被夙浅的举动惊得懵怔了片刻，待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几步拽住了还欲纠缠的夙浅：“我说夙浅天君！你这是要疯吗？！”看了看周围聚拢过来的视线，只得又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道：“我知你心思单纯，平日里天帝对你多有包容，惯得你向来行事荒唐，诸仙家对你多有不满，不过冲着天帝的颜面，也都藏着掖着，由着你闹。可你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这云枢上神？那可是云枢上神啊！你现在这般行径，分明是见色起意！你道云枢上神是什么人？！别看他清清泠泠平淡如天海无波的样子，真要是火起来，天帝的面子他都未必肯给啊！”
　　夙浅不理会梓杨仙官苦口婆心地规劝，却瞧着云枢上神离去的背影，犹不死心地高呼道：“云枢上神，再考虑考虑啊！我是真心的！比珍珠还真的！”

　　这阵子，众仙家的日子过得煞是有滋有味儿，夙浅天君在九霄殿外闹的这一出好不精彩，大家津津乐道，茶余饭后便多了份消遣。只几日的功夫，这偌大的仙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夙浅天君瞧上了云枢上神，害了相思。

　　梓扬仙倌躲在清逍殿的门廊外，愁眉苦脸地向殿内偷瞟着。
　　夙浅歪靠在自己的清逍殿中，抱着本书，正跟个泪人儿似的，哭得稀里哗啦，肝肠寸断，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不要钱一般，一连串地往下砸。眼泪溅到一旁的银紫色仙狐身上，小仙狐便抖抖身子甩了甩，犹豫片刻，跳上了夙浅的膝头，安抚似地蹭蹭他的胸口。
　　夙浅一把揽过小仙狐，箍在怀里接着边看边哭。不多会儿功夫，小仙狐便让这泪雨淋得实在是受不住，又逃也似的挣开夙浅的怀抱，连蹦带窜，躲了个远远的。
　　梓扬看看那仙狐，只觉得它的小尖脸儿上，满满的都是嫌弃。
　　听到府门外的仙侍问安的声音，梓扬一扭头，便见门外走进一人，正是金袍玉带的太子殿下。
　　太子一迈进院子，听到殿内的夙浅正嚎得百转千回，不由得脚下一滞。梓扬连忙摆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殿内，又朝着太子紧走几步，拉上太子便出了府门。
　　太子不解问：“梓扬，夙浅这是怎么了？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唉！”梓扬长叹一声，“我的太子殿下，您就别问了，您要我怎么说？归根到底还不是云枢上神那档子事儿。也是怪我多事，我见他终日郁郁寡欢，便……便把私藏的一些人间的话本子送给他看着解闷儿，哪知道他看得这么认真的，读到一些感人至深的桥段，就哭个不停，唉，您说我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太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这……梓扬，你与夙浅素来交好，便多费心，好生宽慰吧。我公事繁忙，就不多留了，待他心情平复些，你且告诉他我来瞧过他了便是，若是他有所需之物，遣人告于我知即可。”说完，朝梓扬点点头，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你去寻些有趣的，记些新鲜事儿的给他瞧，哄他开心也便是了，那些个凡人情爱的东西，多是伤情，快都收了罢！”匆匆说完，转身离开了。
　　梓扬苦着脸目送太子远去，看着太子仍是稳健的步子，不知怎的，就瞧出了点儿逃命的滋味儿。再回头看看门内的清逍殿，又愁得眉眼拧成一团。
　　趁着夙浅哭累了，歪在塌边稍适休息的时候，梓扬蹑手蹑脚收拾了书案上的话本子，寻思着赶紧的把这害人的玩意儿拿走，再别让夙浅碰了。可是还没来得及收进怀中，便被夙浅看了个正着。
　　“喂，你要把这些话本子拿到哪儿去？”夙浅问。
　　梓扬咧了咧嘴：“这都不是啥好东西，还是别看了罢。”
　　“那可不成！”夙浅一个箭步扑过来，夺了梓扬手里的话本子，搂在怀里：“怎就不是啥好东西？这可是大大的好东西！堪称良师益友！”
　　梓扬这叫一个胸闷啊：“良师益友？那你这算是师殁了还是友丧了？你瞅瞅你见天儿哭成啥样儿了？天家贵胄，好歹顾忌三份威仪……”
　　夙浅扯了个笑，略带尴尬：“情之所至，一时不自禁，见笑，见笑！”
　　好在夙浅没打算就这样悲泣到天荒地老，几日过后慢慢的见了好。梓扬原以为他是想开了，松了口气，可没还没舒坦几天，梓扬算是终于明白，夙浅口中的这良师益友到底指的是啥了。
　　起先，哭丧着脸找来的是昴日星君：“梓扬！你可行行好，想想法子吧！”
　　梓扬瞧着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奇道：“星君怎的了？”
　　昴日星君便拍着大腿道：“那夙浅天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法子，为了讨好云枢上神，换着花样儿地给他送东西。”
　　梓扬便是一缩脖子。昴日星君未察觉，自顾自接着道：“他送自个儿的物什也就罢了！太上老君的仙丹，酒仙的佳酿，玄女的绫光锦，北斗星君的洗辰砂，就连天后的浮云镜都让他生磨硬泡地骗来，颠儿颠儿地送进了朔昱宫啊！现在居然又瞧上我这日鸾辇了！唉！”
　　梓扬啜了口茶水，面有难色道：“这……您也说了，天后都挡他不住，小仙能有什么主意……”
　　夙浅正在兴头上，天宫众仙家却是苦不堪言，远远看见夙浅的身影皆是转身就跑，生怕多被他瞧上一眼，就指不定要贡点什么东西出去。
　　就连清逍殿里的小仙狐，都躲得离他远远的。自某天夙浅捏着下巴盯着它瞧了半晌之后，它便再也不敢近夙浅的身了，生怕下一个被送出去的就是自己。
　　这事儿多多少少的也传到了天帝的耳中，天帝甚是头疼，拉着太子嘀咕半天，又低低嘱咐了几句，太子点头应着，便着忙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