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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忘川三生 忘川河畔, ...

  •   忘川河畔,百里曼珠沙华,花开成海。
      夙浅坐在这片花海之中,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自醒过来人便在这里,无日月依断,不知时光流逝几许。
      这便是,死了吗?这便是……魂至阴司了吗?捏捏自己的手臂,还是有实感的,原来入了冥界,魂魄也并非无物。
      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尸体是否已经凉透了。想想最后那一瞬无名脸上错愕的神情,实在是精彩的很,夙浅云枢挑了挑嘴角。云枢……云枢又在做什么呢?可会照顾好泠酒?可会送师姐回山?可会……可会……难过吗……?其实,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没有来得及,现下,却是再没机会了。想到这里,嘴角又耷了下来,笑不出了。
      折了一支彼岸放在鼻前嗅着,如丝缱绻的花蕾搔得他鼻头发痒,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眼睛也跟着带出了点湿意。
      也不知自己当前算得个什么处境,都说人死一了百了,可如今神识尚在,哪里能算个了?
      抬头望望天,虚无暗黑的一片,空中漂浮着鬼火般的光点,并不让人觉着恐怖,反而给这幽暗冥域带来了丝丝光亮,到似夏夜里的萤火虫儿一般。光点映在忘川河水之中,点点如星,煞是好看。
      偶有阴差用锁链套住魂魄,牵引着经过。夙浅瞧那些鬼魂,有混身湿透面目浮肿的,嗯,淹死的,面色青紫长舌外吐的,嗯,吊死的,有抱着脑袋摸索着锁链亦步亦趋的,嗯,被砍头的,有面黄肌瘦骨瘦嶙峋的,八成是饿死的,还有拄根小拐杖颤颤巍巍的,应该是寿终正寝老死的。
      夙浅不觉间摸着下巴瞧得高兴起来,又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赶紧抬手一摸脖子,却不觉有伤痕。夙浅心下直呼万幸!幸好不是摸了一手的血,不然破了颈子,一身血污,做鬼也没了颜面。早没想到这处,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真是要死也要挑个好死法啊!当时就那么心一横,就,就……万幸万幸!
      再低头瞧瞧自己身上,月白的长衫对襟单结,并非自己日常惯穿的衣服,摸摸料子,手感到好,一时辨不出品类,只觉得这样式飘逸,仙里仙气的,到像是云枢的衣裳。
      许是光线幽暗,自他面前经过的,都似并未看到他。夙浅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沿河朝前走着,漫无目的,脑中渐渐思绪纷起,脚下不由自主,顺着河水流去的方向挪动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几乎是一辈子那么长,自记事起经历过的种种,在脑中浮现,却杂乱无章。
      匆匆二十余载的光阴呵……
      这条河,又究竟是有多长,沿着河水一直向前,是否是永恒的寂灭呢……
      夙浅并没能找到答案,因为前面不远出,现出了一座石桥,跨架于河的两岸,该过桥了。
      桥由石板搭砌,两侧生满青藓,桥面遍是苔痕,每一寸都彰显着年头很是久远,“奈何”两个古篆字迹斑驳,钩划之间风骨铮然。
      桥头站了两名鬼差,头戴高耸的阴司帽,宽大的衫子罩在枯瘦的骨架之上,随着习习阴风直晃荡。
      四周再没什么别的人,或者说,再没什么别的鬼魂,两名鬼差偷得清闲,眯缝着眼睛昏昏欲睡。
      夙浅慢慢挪了过去,不知是不是该打个招呼,还是就这样直接过桥算了。
      走到近前,鬼差察觉到气息,鼻翼一扇,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直了直身子,挺起腰杆,眼睛缓开了条缝,睥睨来人。待看清眼前的夙浅,鬼差顿时一个激灵,刚挺起的腰杆瞬时又弯了回去,死灰的一张脸上变戏法一般堆上了如菊的笑意,青白灰惨的脸笑成这样儿,看着好不别扭。
      “哟~!您这是……又来了?”
      夙浅一怔,心道这鬼差竟好似认识自己,不解道:“鬼差大哥……认得我?”
      “不敢不敢不敢,可不敢当得您如此称呼!”鬼差连头带手摇个不停,高高耸起的帽子几近要飞出去。掐着干枯的手指算了算,鬼差转转死鱼眼,又道,“您这回来得可是够快的啊!”
      鬼差的话,夙浅不解何意,想想方才所见鬼差拘魂至幽冥之时,那些鬼魂一个个锁链加身,再瞧瞧眼前鬼差这副谄媚的样子,迟疑道:“……不知贵处是怎样的规矩?我是不是当去轮回之境投胎转世?可是要过这奈何桥?那……是我自行过去,还是要劳烦二位带路?”
      鬼差拱拱手,正要客气地作答,旁边另一个赶紧接过话,巴结道:“这便是说笑了!您这身份尊贵,又不沾轮回,哪用得着过桥?”
      夙浅一头雾水,心道:我这身份?我这哪门子身份?!望辰峰几时名望大涨,竟给了我这般排场?
      那鬼差一直偷眼瞧着夙浅的脸色,见他皱了眉,便是一顿。紧跟着又似想到什么一般,恍然道:“您可是怪冥殿阎君没来迎迎您?”
      另一个鬼差一拍这个的后背,转头笑着对夙浅道:“怕您是不记得了,是您命阎君不要来了的,说是嫌阎君相貌……嗯……”
      被拍的这个却是个胆大嘴快的:“您嫌冥殿阎君相貌奇丑,不堪入目,说是远不如他那小儿子生得清秀标志,回回都劝他赶紧让位算了!”
      他这嘴快说得也痛快,说完后背却是又挨了一巴掌,可想来或许是习惯了,混不在意,继续呲牙对夙浅道:“您瞧见那三生石了没?且在那儿稍适休息,”说着一指桥头不远处的一块巨卵形的石头,又朝头顶指了指,“有上头的仙官说是会来候着您,不曾想,竟是您先到了!”
      夙浅被两名鬼差说得迷糊,问:“谁?哪个上头?何人要来找我?”
      “梓扬仙官啊,哦,对,您是都不记得了,不过等见了面也该想起来了,您二位可熟着呐!”
      别说再打听究竟,夙浅已是连想都懒得去想了,人人都像是认识自己,自己是谁也不认识!反正既来之,则安之,爱谁谁吧。想到这里,便很是配合地跟着鬼差挪了步子。
      鬼差将夙浅送到三生石旁,又暧昧地笑笑,点头哈腰地退回了奈何桥头。
      夙浅瞧着他那副样子,更是迷惑,再看三生石旁竟摆了张软凳,不知是不是专程预备下的。
      夙浅也没坐,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三生石。
      宽有四臂,高余两丈的三生石,正面看着呈卵形,如被斧劈一般,一面扁平,上面无字也无画,夙浅上下左右反复细瞧了几遍,才又歪头看了看那鬼差,瞧他笑成那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三生石上刻了春宫呢。
      夙浅揉着下巴狠瞧了三生石一会儿,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忽地脑中灵光一现,抬步便朝三生石的背后绕了过去。
      果然,不太平滑的石壁后面,好似有些划痕,夙浅恍然,两步走近些,要看个清楚。待得走近,夙浅便是一怔,脚似陷入沼泥之中,难以拔步。
      石壁上的字迹,深浅不一,看这些刻痕的颜色,年头也不一,可内容却是一模一样。一行行,一个个,皆是“云枢”二字。
      云枢?云枢!云枢……

      不知什么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一个声音:“此番,还是要再刻上几个么?”
      夙浅循声回头,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青年男子,正望着自己,缓缓踱来,边走边冲着自己笑,一身桃红色的阔袖袍子,瞧着很是骚气。见夙浅转了身看他,那人便是对手一揖。
      夙浅懵懵然回了礼,开口道:“敢问……”
      那男子笑笑,又叹口气:“数百年来,天君每次见我,便都是这一句开头么?也不换个花样儿的。”
      天君?夙浅扭头看了看身后左右,并无他人,又转头指了自己的鼻子:“可是唤我?”
      青年便笑着又叹:“唉,这句也是如此。”见夙浅的手指还僵在鼻子上,上前帮他将手拿下来,很是熟捻地拍拍他:“也怪不得你,都不记得了嘛!我的夙浅天君,我是你的梓扬啊!亏得咱俩还有着近万年的交情,我还想着,你总有能隐约记得起我的时候,也不枉费我劳心劳力揽了照应你的差事儿,可您这回回的——唉!小仙甚是心寒,甚是心寒!”
      梓扬说着,原地拧身转了个圈,幻化成了另一人的模样。
      “掌门师伯?!”叫出了这个称呼,夙浅便只剩下目瞪口呆了。
      梓杨仙官再转了个圈,又变化了回来,笑咪咪道:“可不就是我!还不是奉了天帝之命,守着你,总得就近打点打点。”
      夙浅抬手打断梓扬的话:“你等等!等等!……小仙?天帝?”
      梓扬道:“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天君于人间十世修仙历劫,休说妖魔精怪,如今魔界也是见识过了,还当天界神仙只是个形容么?”
      夙浅懵怔了半晌,不知该不该相信面前这个自称梓扬的人,也不知自己得了这个消息究竟是应喜应怒,心中思绪翻覆,却又只是呆立不语。良久,消化了一下梓扬方才说的话,突然捉到了一个梓扬没想到的重点:“你是说……我本是个神仙,在人世历劫,而你是我相交多年的仙友,奉命照应着我?”
      梓扬犹在得意地点头:“不错,正是!天君不必客气,咱们交情在这儿,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夙浅嘴角一勾,露出了虎牙,笑得阴策策的:“好一个举手之劳啊……是,你怕是的确就举了举手罢,守着我?守得不错啊!我?!哈?!你看看我,我生而为人,从生到死见过您老人家几回?嗯?每每我遭了难,受了罪,你又在哪儿?”
      看着夙浅撸胳膊挽袖子,梓扬忙道:“别别,您可消消气儿,我本就不能过多干涉,只是去铺垫铺垫您的路子,您是去凡世历劫的,自有天道命数拘着,怎么可能太舒服了……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梓扬几近抱头鼠窜的模样,让夙浅很是怀疑了一下他口中的神仙身份,见他边躲边着忙道:“且住且住!先看!先看看!你昔年记忆被封,先温习温习再同我过话!”说完梓扬口中嘟囔几句,似是法咒,再拈指扬手向三生石一挥,一小团盈亮的白光便晃晃悠悠地飘了过去,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颗小石子,一溅之下,波波环环涟漪样的光芒在石面上扩散开来。
      “注气啊,想什么呢?连这都不记得了?”梓扬白了夙浅一眼,很是嫌弃。
      闻言夙浅下意识地提气,却发现自己尽失的灵力,已不知于何时恢复了,一探之下,气海浪涛涌动,竟似远胜从前。
      “我的灵力不是已经……何时……”
      梓扬摆摆手:“你凡身已毁,元归神体,自是无碍。你且先注气。”
      梓扬催得紧,夙浅也来不及欣喜,依言抬手,向三生石中注了些带着自己灵息的法力。
      三生石上泛起莹莹白辉,柔和的光芒渐盛,映出些许蒙蒙影像,吸引了夙浅的目光。
      梓扬松了口气,趁这功夫,还不忘念叨:“看你这懵懂的模样儿,谁能想像到,你身份尊贵?你自己说说罢,就为多大点子事儿,值得这么糟贱自己么?你是把你那天帝叔父气成啥样儿,才狠了心由着你扎进凡间历这十世的劫?嗯?”
      气喘匀了,梓扬又掸掸袍袖,整理了一番自己骚包的仪态,接着道:“不过,这事儿要说起来,你也不过是被借了由头,那廖欛尊者向来没有个仙家该有的清淡模样,行事偏激又野心勃勃,成天在九霄殿上劝谏,老是把帝王之术挂在嘴上,总掂记着一统三界。要依小仙我看,若不是还有这仙家身份垫个底,说不准他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搅得三界血雨腥风的了。”
      正叨念着,三生石镜上的影像已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这……”夙浅指着三生石,自看到人影出现在石面光影中的一刻起,彻头彻尾地呆了。
      天宫景象,仙庭圣仪,非凡人可想像,可都不及眼前显现出的,这挂着“清逍殿”匾额的大殿,来得让夙浅震惊。
      这里与魔界腹地的那个清逍殿,几近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确然地看清此地霞光霭霭,仙云缭绕,实是立于九重天上,夙浅几乎便要以为这就是那无名的老巢,抑或马上就要看到魔尊无名了!
      可夙浅看得清楚,三生石镜之上,那蹲在清逍殿庭院中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一段段影象,伴着启封的记忆,在夙浅脑中喧嚣着翻搅。
      梓扬老神在在地坐到了软凳上,翘起二郎腿:“慢慢看吧,看着看着,也就都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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