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交易 守到天光放 ...

  •   守到天光放亮,青衣的莲叶精也没再出现。段荣将终于乏到昏睡过去的洛环依带回段家,又安排了人手,守着去那芙蕖亭的道路,不教寻常人等靠近。
      夙浅与泠酒辞别段荣,也回到了挑灯拢烟。
      胡乱吃了些东西填填肚子,泠酒命人端了温水,剪去夙浅身上绑着的布条,开始擦洗清理。看到放在榻上的青玉瓶,泠酒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浅,你是不是很想念云枢仙君?”
      夙浅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云枢,怔了一怔,眼前浮现出记忆里的那个身影,嘴角便噙了自嘲的笑:“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事到如今,我是没脸再见他了。”过会儿,又叹了一声,道:“若是我灵力还在,何需为个区区莲叶化成的精怪费心思,就算不教他魂飞魄散,也要打得他连他娘都不认识他。哪会像现在这般,他隐个身形,我们便没了法子。”
      半天见泠酒蹙着眉尖不应话,夙浅就歪着头端详他。泠酒的薄紫衣衫已解带,银丝散乱,桃花眼眸半阖,倦意已浮上眉眼,夙浅便对他道:“累了一天一夜,去睡睡,这等小事我自己还做得来,再不济,叫小仆来帮个手也便成了。”
      泠酒摇头,扯了根带子,将碍事的长发捞在一侧,随手一扎,复又拿起干净的软布,泅了温水再拧干,一点一点擦拭伤处,下手轻柔,小心翼翼:“有些事,让别人来打理,我必时时惦念记挂着,还不如自己做了来得省心。”
      夙浅只好由着他。
      涂了无极膏,夙浅觉得舒服多了,刚祭完的五脏庙运转着送出一股股暖意,漫向四肢百骸,勾得人昏昏欲睡。
      夙浅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问:“你说,这莲叶精为何平白招惹洛二小姐?总不会是修练得无聊了,寻个消遣吧?”
      “妖魔鬼怪招惹凡人,总归……大多没好事。”泠酒垂眸。
      说着说着,夙浅便眼皮打架,吐字都含糊了:“对了,泠酒,你还没告诉我,我何时曾救过你性命……”
      泠酒的手顿了一顿:“睡吧,日后再说。”

      夙浅呼吸渐渐平稳,已然入睡。
      泠酒看看手里的无极膏,缠好了盖子,放回夙浅的手边。又拉了单子过来,盖在夙浅身上。
      “……狐儿醉……再分我两坛罢……”却是梦呓。
      “日后,我一定时时为你备着。”

      待夙浅醒来,已过未时。
      身上的水泡已经结痂,肿也消退了不少,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暗红痕迹,看起来是不必再缠布条了。再一低头,便见泠酒坐在脚榻上,伏在他的腿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
      凌乱的银发里还沾着两根昨夜在城南郊沾回的野草梗,额边的碎发散落在脸颊,显得下巴格外的尖,凝脂似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夙浅伸手将他散落的碎发拔到耳后,泠酒便动了动,睁了眼。
      泠酒的桃花眼还带着将醒未醒的迷蒙,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凌乱,懒懒道:“我去沐浴,你喊小仆备饭。”摇晃着出去了。
      夙浅也坐了起来,摸到手边的青玉瓶,拿在掌心看了一阵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又想到那莲叶精,不觉烦燥,匆匆翻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唤了小仆收拾备饭。
      泠酒沐浴更衣已毕,推门进来的时候,饭菜刚摆上桌,夙浅抬眼见他进来,咧嘴冲他一笑:“跟我走!”说着抓起两个馒头往怀里一揣,起身拉着泠酒便朝外走。
      “难不成是要去再探芙蕖亭?”
      “然也!”

      马车里,夙浅一边蹲着干嚼馒头,一边对泠酒道:“你留意没,那莲叶精既已修出人形,却不去城里找洛二小姐,反到要她去芙蕖亭相见。为何?照理说,洛二小姐是个女子,至城郊与人私会,必定怕被人瞧见,可那莲叶精却是个会隐了身形的,他去城里与洛二小姐相见,远比洛二小姐去芙蕖亭要方便得多。”
      泠酒接过夙浅递过来的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咬着:“用术法隐了身形,确是方便。难不成是他二人贪恋荷塘月色?”
      “啧,真亏你想得出。”见泠酒吃完嘴里的,夙浅便又撕了一小块递了过去,“那莲叶精谋算着后日抢亲,却不去城里抢,不在路上抢,偏支着洛二小姐使了法子,要段荣把轿子抬到芙蕖亭来送给他抢,又是为何?”
      “许是与段荣有些过节,非得做绝了气他一气?”
      夙浅摇着头看泠酒,笑着叹气:“泠酒,好在你还有副好皮囊,若你生得与那莲叶精一般模样,单靠脑子,怕是没什么活路了。”
      泠酒白了夙浅一眼:“我说的也未必无有可能。”
      夙浅目露精光:“依我看,他不肯带洛二小姐私奔离开此地,到未必是真怕委屈了她,而是他其实根本无法离开那个地方!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去吓他一吓,逼他现身,看看这厮如此行事,图的到底是什么!”
      “你吓他?便不怕激得他起了意,害了你我?那可是个精怪,会术法的。”
      说完,泠酒思索了片刻,又道:“昨夜段荣方一现身,那莲叶精便躲了起来,想来就算不是法力低微,也是个胆子小的,到也没什么。”
      夙浅嘿嘿一声,笑得得意:“正是如此!”
      “不过,既是胆子小,你怎就敢保他一定会现身与你说话?若是他并不如你所料一般挪不得地方,把他吓跑了,该如何是好?”
      “吓跑了正好,咱们为的不就是要他不去招惹凡人?他不来捣乱,假以时日,若洛二小姐收了心思,说不定还真能与段荣百年好合。”说完,看泠酒似有疑虑的样子,便道:“若是他不怕,非要搅和不可,大不了……嘿嘿,大不了你便收回与那洛二小姐了断的话,让她跟了你,总比跟了那精怪好得多!”
      “便是我对她无有情意,也比精怪要好?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不待见精怪?竟如此随意便将我舍了出去。”泠酒的神情不悦,长眉紧锁,面上竟是浮起一丝丝怨意,折扇一丢,扭过脸去不看他,只恨恨地扔过一句:“阿浅到是好打算!”
      夙浅只道他厌烦洛二小姐的痴缠,便一下下轻戳着泠酒的侧脸,道:“旁人或许觉得这洛二小姐沉迷你的皮相,方才如此,我到是觉得,也许不仅仅是这样。你想啊,她与段荣聚少离多,这日日相思而不得见,得是多寂寞。而舍点钱财便能换来的陪伴,岂非容易得多?”说着又看看泠酒那好看的眉眼,“当然啦,后来,日久生情也是有的。”

      戳着戳着,马车已行至芙蕖亭,反正昨夜已是见过了的,这番夙浅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叫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九曲桥头。
      两人下了车,抬眼望去,白日的景致与昨夜不尽相同,风推荷摆间多了明目的色彩,果真是个赏花观景的妙处。
      “喂,莲叶精,出来呗,聊聊可好?我知道你在。”夙浅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沿桥溜达到芙蕖亭中,挑了张石凳,坐了下来。
      半晌,唯有风过,并无人影。
      泠酒对夙浅道:“你我不过凡人,这莲叶精假装听不见,硬是不出来,我们也奈何不得他。他已修成人形,便是拔光了这塘里的莲叶,也找不到他的真身,到是麻烦。”
      夙浅却道:“泠酒,你可听说过玄翠山望辰峰上有个宁挽风?斩妖除魔名声大振那个!我自小与他一同长大,感情甚笃,昨夜我已寄书于他,你猜他多久会到?”停了停,又道:“我这个兄弟,不太好说话,我想,这莲叶精一定觉得跟咱们聊天,比跟宁挽风聊天要舒服得多。”言下之意便是:莲叶精,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喊宁挽风来一把道火烧了你这老窝!
      果然,话音刚落,两个人面前便凭空出现了莲叶精的身影。一如昨夜,青绿衣衫,脸大脖细,只是白日里端祥起来,这脸也泛着青绿色。
      莲叶精瞪着一双小眼睛,怒气冲冲地道:“你们又来作什么?!我可曾得罪过你?为何叫那宁挽风来害我?”
      泠酒折扇啪地朝石桌上一拍:“你的障眼法,化的是我的样子,总不能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罢?白白地给你利用了么?”
      “就为这个,便要害了我?!泠酒阁主,你可当真是好气量啊!”莲叶精恨恨地道,“要不是茶马古道那该死的于老儿胡乱挖井,坏了风水,伤我根脉,害得我如今只能龟缩于这里休养生息,便是那宁挽风来了,我也是不惧!惹不起跑得起,他又能奈我何?!”
      夙浅与泠酒对视一眼,泠酒侧脸朝夙浅动了动嘴,莹润的薄唇摆了个口型:佩服。
      夙浅知道他这是在夸自己推断得准,于是笑得愈发得意。
      那莲叶精又道:“你们喊我出来,便是要我看着你们眉来眼的去不成?待要怎样,速速言来!”
      夙浅气笑:“你这不是废话么,我们自然是为洛二小姐一事讨个说法,你又何必装傻?为何要招惹洛二小姐,你且说来听听。”
      “我招惹她?”莲叶精瞪着小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日我本在池塘中静养,是她自己晃荡到这里,又对着我这片莲叶掉眼泪,还指着我叫我泠酒,问我为什么无心。我这亭中时常有人来游玩,家长里短的我听得多了去了,她这番举止,我一看就猜了个大概!我见她哭的凄惨,好心施了个障眼法化成泠酒的样子,与她一见,以慰相思,叫她不要哭了。谁知她看着我,一边笑一边哭,问我是谁,说泠酒公子怎会在乎她哭与不哭。”
      说着,莲叶精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泠酒,那意思分明就是:明明是你干的好事,现在到全推到我的头上来了!
      莲叶精坐到亭子的栏杆上,荡着双腿又接着道:“她既问我是谁,我便告诉她我是莲叶精啊,以为化成泠酒的样子能让她开心一些,如若她不喜欢,我便撤了这障眼法就是。可她却说不要,就这样很好,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泠酒关心她的样子,谢我成全了她的心愿。她还对我说,最好永远也不要撤掉,问我愿不愿意做她一个人的泠酒,若我愿意这般模样用心对她好,结成连理,永远和她在一起,她便把她的心交给我。我想想,不过是一场你心换我心的交易罢了,就同意了啊!我做错什么了,啊?做错什么了?!你们还找上门儿来欺负我!真是岂有此理!”莲叶精横眉立目,理直气壮地数落二人,接着又道:“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还要问什么?!”
      夙浅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闻言莲叶精更气了,火冒三丈地从栏杆上跳下来,握着拳头冲夙浅大叫道:“我要是说了什么你们不爱听的,你们走便是!何故这般地侮辱我!我们莲叶精的杆子是直的,心思也是直的,从来不会撒谎!哼!小人之心!”一脸的鄙夷。
      “罢了罢了,姑且信你便是,你喊什么!”夙浅起身后退了两步,站到莲叶精对面的亭角,揉了揉被吼得发疼的耳朵,又道:“就算真如你所说,你也确实有错,你一个精怪,不好好潜心修练以求早日飞升位列仙班,和一凡人女子牵扯些什么?别再捣乱了,洛二小姐一时疯魔,你也跟着瞎胡闹。”
      “切,”莲叶精不屑,“你这是在说教我?交易这东西,本来就是双方你情我愿的,关你们什么事儿了?!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神仙吗?管得怎么就这么宽?你们可别告诉说我这么做段荣会如何如何,他怎么样,又关我何事?哦,非得我为了他好,就放弃我该得的,才算是对的?凭什么?他快活了,你们谁管我快不快活?!你们凡人还讲不讲理了?我就是个莲叶精,不是菩萨!你们自诩是正道,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地管别人的闲事,那茶马古道于老儿挖井坑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管管呢?!”

      夙浅被莲叶精数落得愣住了,仔细一品,居然无话可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