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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倾慕 挑灯拢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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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拢烟前楼的偏偏轩,是泠酒独独占了会客用的,没有那些个纱缦珠帘,百宝架几上玉器宝扇到是排摆了不少,前些时日摔破了的屏风也已换了簇新的。墙面上挂了幅《偕游图》,衬着下方的琴架,便有了几分风雅的意味,架上的云杉古琴,琴徽和龙龈皆是配了上上乘的砗磲,岳山用的是罕得一见的千年妖兽骨,泛着隐隐的灵光,明眼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段荣在轩内负手踱步,见泠酒带着夙浅从圆月雕花门转了进来,忙上前施礼。两人回了礼,相邀入座。
夙浅打量着段荣,寻思着,可都快过了两个时辰了,这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壶。但见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挺拔,浓眉朗目,脸上并无不耐之色。深蓝绵缎的对襟袍子滚着金边,衣面上密密地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翻浪花纹,一层又一层。腰间配了蜜色的玉佩,与左手姆指上同料的扳指相映生辉,这一身行头,看着就贵。
段荣也打量着夙浅,见他眉眼俊秀,鼻子以下,呃,鼻子以下连带上半身用白布条子缠了个严实,只嘴上留了条缝隙。肩上松松披了件罩衫。
夙浅见他看来,忙道:“在下这副样子,甚不体面,本不便见人,但既是公子相邀,又劳公子等候许久,实是有愧,固不敢不来。见笑见笑!”然而他这嘴上缠布,只留有那么一条缝隙,是以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含糊。
段荣忙回到:“哪里哪里,是在下唐突了。”
泠酒也开口道:“段公子面生,不知今日寻我二人所为何事?”
段荣忙又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在下段荣,临仙人士,十四岁起便随父辈外出跑商,不常居住在临仙城中,泠酒公子未曾见过段某,也是在情理之中,到是段某有幸,曾在远处遥见过泠酒公子风采,倾羡不已。”
闻他此番言语,夙浅便以为这段荣也是被泠酒撩到了,怪不得等了二个时辰才得见一面也甘之如饴,只是这两人唱上一出相见欢也就罢了,何必叫上自己?非得是带上个别致的丫鬟小厮,把戏份凑得足足的不可么?这烫伤的地方此时似是肿胀着,疼得愈加厉害了,巴不得段荣赶紧挑明了,放自己回去躺躺。
谁知接下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个意思,只听段荣道:“段某此来贵处,确有一事欲向两位公子讨教,还盼二位不吝,指点迷津。特备黄金十二封,已交贵阁小仆收管,聊表酬谢。”
泠酒微微一笑:“不敢当指点二字,段公子诚意拳拳,有话不妨直说,我二人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段荣不愧是个生意人,这手拱得很是勤快。“此事让段某颇有些难以启齿,乃是关于段某的未婚妻子,洛家的二小姐洛环依,是以今日之事,还请二位务必保守秘密。”
泠酒闻言一怔,夙浅更是差点把好不容易喝进嘴里的茶水全喷出来,心道要死!今日没翻黄历,必是大凶,诸事皆不宜!先是被烫了个半熟,后又有仇家找上门算账,泠酒啊泠酒,你是个损友啊!这霉可不都从你身上倒出来的?转念又一想,这泠酒和洛二小姐之间也勉强算得是清白,虽是大谈风花雪月,可毕竟连亲都没亲过一口,万一这段荣真的翻了脸,这一点大可拿出来说道说道。话说回来,你自己的媳妇儿,你自己管不住,又怎能怪到我们头上?
可段荣并没有要翻脸的意思,看夙浅神色古怪,布条在嘴上留出的缝隙里有茶水洇了出来,似是很不舒服,便关切地问:“夙浅公子因何带了伤?”
泠酒替夙浅回道:“不慎被水狠烫了一下。”
段荣闻言,手探入袍袖,皱眉摸索了一阵,忽然眉头一展,面有喜色:“万幸,正带在身上。”说着摸出来一只阔口的青玉瓶,双手递于夙浅面前:“此膏对灼伤有奇效,请公子一试。”
夙浅道谢接过,托在手里端详,看了一阵,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又打开盖子来看,内里装了大半瓶青黄色的药膏,凑到鼻下,便可闻到淡淡的清香。
夙浅踌躇一阵,问道:“段公子此药自何处而得?”
段荣答:“上个月,段某送一批长剑至江州城升龙堂,行的是水路,不想遇到了三头嗤炎蛇怪,那蛇怪行动虽迟缓,却能口吐避水妖火,生生将船只烧破。苍天见怜,正逢玄翠山上的修真名士云枢仙君途经,段某方才得以逃生。见我双臂被妖火灼伤,云枢仙君又将此药赠与我用,药效奇佳。”段荣说着便挽起袍袖,露出完好的手臂,“如此奇药难得,没用完便一直带在身上,今日刚好派了用场。”
夙浅苦笑,果不其然,是他的东西。
“听闻那蛇怪很是难对付,那云枢、云枢仙君……他可还安好?”夙浅问。
“云枢仙君乃是修真名士,自是不惧那蛇怪。段某得遇仙君,亲睹仙君绝代风华,又蒙仙君相救赠药,实乃毕生之幸。”
即便是现下,即便是不复相见,听到有人赞云枢,夙浅的心里还是很快活,不由得多说了一句:“江州距玄翠山路途遥远,升龙堂据守一方,出了三头嗤炎蛇怪,却是奈何不得,居然千里迢迢请了云枢仙君前往,人材凋零,令人唏嘘。”
段荣忙摆手:“非也。云枢仙君并非专程为除蛇怪而去,而是寻人途中,路经江州。听闻云枢仙君已许久未曾回玄翠山,只为寻一人,天南海北地奔走了四五年,这才当真是令人唏嘘,只盼他能早日得偿所愿。”
夙浅眼睑半垂,默了默,轻叹一声:“也不知是个什么人,到要累得云枢仙君如此奔波操劳……”布条下的嘴角挑起,却是苦苦一笑,何必。
泠酒便坐在一旁看着夙浅,夙浅的神色语气一一落在他那桃花眼底。此时见两人都不说话了,才道:“可要先去涂药?”
夙浅将青玉瓶握在手心,道:“不必。云枢仙君亲制的无极膏,堪称外伤圣药,虽不能起死人,却必可以肉白骨,今夜用过,不出两日便无大碍,又何需急于一时。”
紧攥了药瓶站起身,向着段荣抱手,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谢!”
段荣忙起身相扶:“不敢不敢,夙浅公子太过客气!不过,公子怎知这药膏的名字,又是怎知这是云枢仙君亲制?”
泠酒手指微蜷,却听夙浅答道:“这临仙城离玄翠山不远,早几年听玄参道门门生赞过,便斗胆一猜。”
段荣恍然道:“原来如此。”
青玉瓶在夙浅手中,渐渐被体温渗透,也变得温暖,淡淡的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怎会不知道呢?怎能不知道?当年挨完师兄的杖罚,一瘸一拐地去雅库找云枢抱怨,隔了两日,云枢便摆了个青玉的瓶儿在夙浅的眼前,也如手中这个差不多的模样,淡淡地说,是照着古书炼来试试的,要用便用。
往昔的情景历历在目,唉,当年啊当年……
夙浅收了神思,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时候不早了,因着我耽搁了许久,好生惭愧。段公子还是先说说,洛二小姐又是怎的了?”
段荣叹了一声:“说来话长……”
一边空坐了半天的泠酒喊小仆进门换了热茶,回头道:“长话短说亦可……”
段荣点头应是,可却没什么短说的意思,开口便是早年间的事:“我祖上本是铁匠,一家人支撑个打铁铺子维持生计,到我父亲承了家业,不甘只靠手艺谋生,于是东奔西走,苦心经营数年,使得我段家的铁器远近闻名,生意也越做越大。我父与洛家老爷是故交,彼时环依刚刚出生,两家便结下了娃娃亲。我长环依六岁,自她会爬,我便陪着她,当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看着她呀呀学语,看着她踉跄着扑蝶,看着她朝我笑,叫我荣哥哥,直到我满十四岁。我是家中长子,父亲开始安排我熟悉生意,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亲和叔叔,在铁石场和各地的主顾之间奔波,便再鲜有时间陪她。”
端起夙浅推过去的茶盏,喝了几口,段荣接着说了下去:“我第一次向她辞行,她才八岁,那日她泣涕如雨,大哭不止,拉着我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走。我心里也舍不得离开她,但那时我便知晓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她将来的日子过得好与不好,是要由我来担负的,我想要她一生锦衣华食,要她一辈子无忧无虑。我走出好远,回过头,还是能在人潮之中看到她小小的影子,每次返乡路上,我都近乎不眠不休,恨不得日行千里,只为早点看到她的身影。她十四岁那年初冬,问我,荣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嫁给你?她说,等我们成亲了,我便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也不分开了。”
说到这里,段荣停了停,面有痛色,须臾,接着道:“那次,我奉父命前往西北的白头岭铁石山查看冶铸,西北气候寒冷,饮食上我也不甚习惯,一时大意,便染上了恶疾,断断续续养了一年多方才有些起色。待我能走动了,便马不停蹄往回赶,路上想的都是怕她等急了怕她等难过了,想着是该和父亲开口,娶她过门了。待我终于见到她,她却告诉我说,荣哥哥,我喜欢上别人了,不能和你成亲了。”
夙浅看了泠酒一眼,泠酒用扇子抵着额角轻揉,桃花眸子低敛着,默不作声地喝茶。
段荣也看向泠酒,道:“泠酒公子,环依倾慕于你,我早已晓。然,她心之所向,我又怎舍得不依她。我知她在贵阁花销不菲,又怕她家人责她,只能私下里将钱财给她,由着她在挑灯拢烟一掷千金,只盼她快乐就好。可我也知道,倾慕泠酒公子的人又岂是三五之数,她怕是未必能如愿嫁给你。”
“确是不能娶她。”泠酒终于开口了,“段公子有所不知,三日前,洛二小姐便已与我在此处做了了断,不会再来了。夙浅也在当场,可以为证。”夙浅连忙点头称是。
段荣亦点头:“此事我也知晓。”却是眉头皱紧,未见舒解,“三日前,洛家二老到我府上与我父母商议,将我与环依的婚事定在七日之后,我担心环依并不知情,便偷着去看她,她一脸的失魂落魄,却说已与泠酒公子了断,若我不弃,便履行婚约。我知她一时间情恸难愈,但她既肯嫁与我,来日方长,总会想通的。”
夙浅感慨:“如此也好,得段兄这般的夫君,当真是洛二小姐几世修来的福分。”心道,跟段荣比起来,泠酒岂止是没有心,简直是没有心肝脾肺肾!五脏皆空,徒有皮囊!
可段荣面上没有丝毫笑意,接着道:“前日,我去洛府送聘礼,又见了她一面,原是想说些体已话,劝慰劝慰她,没曾想,她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非但没有半分三日前的哀苦情殇,反而兴高采烈,笑逐颜开,对我说她的嫁衣是天衣坊早就备好了的,还要我快些回去准备,要轿子早点接她。我心知有异,却不明是何道理,一夜之间情态天差地别,仿若经年的执念从未有过一般,断无此理。于是我便守在洛府门外,果然,黄昏时分,环依戴着帏帽,一人只身出了洛府。我远远跟着她,一路行至城南郊的九曲桥畔,桥上的芙蕖亭里仿佛是有个人影,彼时天色已暗,我离得远,看不清,隐隐能听到环依在与人说话,时有笑声,但是说了什么我却听不分明,只是能感觉到环依很是开心。”
听至此处,夙浅泠酒双双面色一凝。
夙浅追问:“那你追上去没有?”
段荣神色黯然:“自是没有,何必追过去呢,徒余难堪。当时我以为,桥上的是泠酒公子,我只是想不通,既然你们已然和好,为何她还肯嫁给我?段某今日来此,原是想向两位公子问清细由,当日是如何了断?是否又果真和好?再商议此事如何处理才能稳妥。若公子与环依当真两情相悦,我又怎能娶她?岂非要因我一已之私而断送了她的终身?即便是父母面前不好交待,也不能迫她委身与我。”
段荣又向泠酒道:“泠酒公子,段某相信以你的为人,定不会骗我。公子既称已与环依做了了断,那便一定是真了断,昨夜芙蕖亭上之人必不是你。只是环依恋慕公子已久,除公子之外,还有谁能让她一日之内悲喜倒颠,行事如此怪异的?难不成平素她还与阁里其他的小公子相熟?”
夙浅连连摆手:“再没了,再没有了,洛二小姐痴恋挑灯拢烟阁主一事,人尽皆知,且不说没人敢来掺和其中,便是有,依洛二小姐当时那番痴情,眼里哪还能容得下别人?”
段荣闻言思量片刻,蓦地身子一顿,怆然道:“难道便是这一两日之内,与什么人一见钟情了么?恕段某冒昧,敢问泠酒公子,究竟如何才能讨得环依的欢心,为何偏偏只我不能?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夙浅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我的段公子!都这时候了,您居然想的还是这个?!”
段荣声音颤抖:“段某、段某、段某现下心思混沌一片,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泠酒看了看天色,已是卯时,执扇起身道:“坐在这里琢磨又有何用,既是疑团难解,咱们便去芙蕖亭探上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