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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月初六 ...

  •   第三章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梦境和现实总是难以分别,我疲惫的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一众宫女整整齐齐的排列进来伺候我梳洗,我才猛然间察觉,这不是我自幼住惯了的愉悦殿,而是只有皇后才能居住的椒房殿。
      “今日是几日了?”
      “回娘娘的话,今儿是五月初六了。”
      五月初六,比之五月初五仅一日之差而已,为何就如此不同?
      今日实际上是我的生辰。我比珹珺大了足足一岁零一天,却是宗亲之中与她年纪最相仿的宗亲贵女。
      若他还在,定会在五月初五为我庆生,差一点我自己都忘了,我是五月初六的生辰。可今年的生辰不管是五月初五还是初六,都好生冷清。
      昨夜玥珺率先皇旧部护送着珹珺郡主的灵柩去了清平镇,那个封存着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我想,大约摸玥珺也不会再回来了,那我呢,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斑驳的竹子,如今乍一看倒像是囚笼上的栅栏。我本就是一只自幼被豢养的金丝雀,如今倒也开始渴望起自由来了。他不在了,这偌大冰冷的如坟墓般的宫殿,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吸引力?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抚了抚头皮被凤钗刺痛的地方,十二个宫人吓得匍匐跪地,我并无恼怒,只是将那支刺痛了我的凤钗拿在手中把玩。这是一支赤金打造而成的通体华丽的凤凰,线条流畅自然,口衔十二颗光滑饱满的南珠,红宝石为目,每条凤尾上皆镶嵌九颗宝石,足有一百零八颗之多,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戴在头上更是累人。
      可就是这个累人的东西,竟是众多女子求而不得之物。身上穿着的华服使我整个人都觉得沉闷不已。可我仍是端坐在铜镜前保持着一国之母应有的风范,实在是太过累人。
      我也想自由了,倒不觉得这东西有多奢侈,只是曾经他在的时候,便怎么样都是欢喜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不欢喜,不欢愉,便想去过过我曾经没过过的生活。
      我屏退众人,自己又将头上一支又一支华丽的珠钗取下,其实我本不喜奢华,只是他喜欢,我便总在自己身上戴这些累人的玩意儿,我想让他欢喜。
      如今他不在了,我这般装扮又给谁看呢?
      他不在的一百九十七天,我很想念很想念他。
      想念他富有磁性的声音低低轻唤我一声“珹儿”

      我被接进宫中的时候已是六七岁的年纪,那时亲生父亲广安候去世,家中并无伯父兄弟,空有爵位却无人继承,便被朝廷收回,家中只剩我一个独女,他便恩封我为郡主,接入宫中教养。
      那时他登基已有三年,正是海晏河清百姓安乐的好年代,我常常见他,见他理政,见他食膳,见他高高在上,见他孤寂冷清,却从未见他笑过。
      他心爱的女人与爱女离世太早,故而他们的故事我知晓的并不清楚。
      只记得七岁那年生辰,我在御花园对着天上的新月为我逝去的娘亲祈福,恰巧遇到在御花园中屏退众人独自饮酒的他。
      他抱着我潸然泪下,唤着“珹儿”。那时我才知,他的亲生女儿在三年前的那场政变中与他身怀有孕的爱妻一起被害。
      我伏在他怀中也哭,我亲生父亲广安候虽无多大作为,可待我向来亲近,他也是这般抱着我逗着我亲昵的唤我“珹儿”。
      自那夜之后我们二人便极有默契的亲近起来,他陪我一同用膳,陪我逛花园,闲暇时甚至会为我挽发,手法熟练,定然是给当年年幼的珹珺妹妹扎过多次辫子。
      我就是这般在他的陪伴下逐渐长大,他是我此生最最依赖之人,他或许还当我是孩子,可我知道,我长大了,不再是七岁时可以撒娇求抱的小孩子。
      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喜欢上了我生命中唯一的一个男人,偏巧,他是我最不该爱的上的人。
      我喜欢上了大祁的帝王齐逸。
      就如陷在沼泽,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十四岁,他陪我偷偷溜出皇宫逛灯会,他选了个兔子花灯给我,可我却偏要那个挂着“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小木牌的橘子灯,无论我有什么要求,他都宠溺的依着我,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我问他,“东边日出西边雨,到底是有情呢还是无情?”他想了好久都没回答我,或许根本没将我的问题放在心上,只是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松开了我的手。
      我朝手心哈着气,极力表现出自己很冷的样子,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他的大手将我的手包裹在手心里揉搓,只是命身旁的伺候着的宫人递给我一个暖手的铜炉。
      “无情。”他淡淡的说了一句,周围为数不多的几个宫人都默默的底下了脑袋。
      我的身子一僵,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我仍旧觉得甚是难过。那种难过,让我觉得比冬日里的寒冰还冷上几分。自天际而落的小雪花在落在我脸颊上的瞬间便消融了,融化的多了,便像是眼泪一般了。
      我不记得那夜是如何回宫的,只是突然对周遭的一切事物失了兴致。连难过都忘了难过,只是低落罢了,或许也不是低落,那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只是将我当做女儿,只是想要享受女儿的承欢膝下。从未想过我这个傀儡突然有一天有了自己的情感,越过父女之情的情感。
      至此之后我再不敢逾越,在深深的宫苑里做他精神上唯一的慰藉。其实我不过是他的玩偶罢了,他可以给我华丽的珍宝,漂亮的衣物,美味的佳肴,以及一点点的怜悯与喜爱,可这一点点的怜悯喜爱已是我最大的奢望了。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他不会将他爱妻的爱分一丝一毫给我,却将原本属于珹珺妹妹的父爱通通给了我,我该知足的。
      日日相伴,静看流云。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喜欢陪在他身边的日子。
      直到突然有一天,先帝的嫡长子皇太子齐璃珺出现。
      他留下了齐璃珺,就如当初他宽容仁厚的对待齐玥珺一样。因为自他爱妻离世之后,他从未打算过充盈后宫,亦没打算留下血脉来继承他千辛万苦维持的太平江山。
      可惜不是宽容仁厚就能换来太平的。齐璃珺对他是深深的仇恨,齐逸能压抑自己妻子逝世的心痛与愤恨,齐璃珺却不能释怀自己父亲身亡的仇恨。
      当年所谓的杀兄夺位,错的本就不在齐逸。他唯一的错就是太过注重亲情,太过信任手足。如今对待这个如同毒蛇的齐璃珺,他仍然犯了当年的错。
      理政方面他是个英明的郡主,可对待感情,他实在太过昏聩。
      他被齐璃珺一党毒死前,还在为齐璃珺清路,路给他铺好,自己也到了死期。
      我知道齐逸一直很想死,可无奈齐玥珺并不想当皇帝,他为了国家百姓一直在硬撑,他的心早已随着他的爱妻一起死去了,可他还是得活着,真是可怜。
      我总觉得他会走的很安详,会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可直到他临死,他才见到爱妻生前的友人,忍辱负重养育珹珺妹妹长大的刘晚照。
      他临死前更改遗诏,传位齐璃珺,封我为齐璃珺的皇后,遵先帝旨意,命齐玥珺与齐珹珺不日成婚。
      他保我一辈子富贵荣华的话,终是兑现了。
      成为大祁最尊贵的女人,自然是富贵荣华。
      我懂他的意思,他要我和齐玥珺守护珹珺妹妹最后的平静,要我替他看着这大祁的江山。
      从小到大,他只让我做过这两件事,我怎能不做好?

      我命宫人准备了膳食去见齐璃珺,脖子上昨夜他掐出的淤痕还未散尽,心中是无限的感慨。我最爱的人因他驾崩,他最忧心的女儿因他而死,而他却活的好好的,我怎么能容忍?
      他看着膳食不为所动,我为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看我,恨恨的出声“齐茹珹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珹珺妹妹喜欢吃红烧肉,是自幼就喜欢,而不是在清平镇因为你齐璃珺而喜欢。”
      “你什么意思?”
      “皇上你大概是不记得,玥珺哥哥自小也喜欢红烧肉。”我直视他,目光冰冷,如果不是他和玥珺哥哥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珹珺怎么会在清平镇独独与他亲近?自幼照顾珹珺的人,分明是玥珺哥哥才对。
      我以为他会愤怒的掀了桌子,然后在我的脖子上掐一道比昨夜更深的淤痕,谁知他只是默默从盘子里夹了一口青笋,我蓦然想起,珹珺死的静静悄悄的,宫中并无半分表示,可到底今日也是她的头七。
      “传令下去,今后御膳房备膳朕只食素。”
      我并不是多么尖刻之人,可闻言依然想要嘲讽几句。嘲讽几句怎么够,我真想撒泼般的将他狠抽一顿让他受尽折磨而死,以泄我心头之恨!
      “齐璃珺你会难过吗?”
      他吃饭的手一顿,淡淡开口道:“不会。”
      “即使她死了你也不会对吗?”可我好难过,难过的心绪在我心口乱撞,却无出口可寻,我那么难过,他凭什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所以你今日就来给朕下毒?”他轻笑着,却并不停下筷子。“齐茹珹,谢谢你送我去见她。”
      “把我葬到清平镇。”他平静的如同在评论今日花开的好坏,那声谢谢让我莫名觉得不舒服。
      “那里只能容得下一位君王的墓穴。你死之后,玥珺哥哥会继位,他将会追封珹珺妹妹为皇后,百年之后以清平镇为陵,永永远远的陪着她。”我故意刺激他。
      “不可以。”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已经夺了玥珺与珹珺那么久的时光还不够吗?你以为珹珺妹妹还愿意再见到你吗?”我想让他难过,可明明是我在这里难过的不能自抑。
      毒发的很快,宫中有的是无色无味让人不知不觉死去的毒药。
      “齐茹珹,你!”他很吃惊,因为他并不了解我,我不是什么善人,却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死太容易了不是吗?
      “茹珹对不起先帝,没保护好他最爱的女儿。”我能感受到自己拿筷子的手逐渐无力,我身上穿着的衣裳是我第一次见到齐逸时穿着的衣服,那件衣服早已经小了,我命尚衣局复制了件一模一样的,淡蓝素白,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朕保你富贵荣华。你信朕。”
      富贵荣华,好一个富贵荣华,我齐茹珹此生最最想要的只是和他在一起,哪怕是荆钗布衣。
      “我死后,把我葬在沧澜江畔,我只需要远远看着他幸福就好,不敢到水中相扰,你就让我在岸上看着,看着他好”
      他是第一个知道我喜欢齐逸的人,我就要死了,自然不再畏惧天下人的目光。
      我的眼前逐渐灰暗,看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我心中轻笑,此生对他最好的报复,就是让他一人孤独的坐在这冰冷的王座上。活着,孤独的,背负着一切的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我忘了说,五月初六,是我的生辰,今后,怕是没人会记得了。
      一百九十七日未见,我对他,甚是,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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