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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月初五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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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 第二章
“皇上,珹珺郡主仙逝了。”张世德颤颤巍巍的说着,“那半壁玉珏不在郡主的遗体上。”
我的手一顿,感到一点点寒凉侵入体内,将心肺冻得严严实实,连颤抖心痛都没有力气,就这样呆了好半天,我才有力气喘息,才能缓缓吐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回皇上,那半壁玉珏不在郡主的遗体上。”
“上一句。”我的胸口闷疼,有一种腥甜的味道翻涌,被我硬生生压了下来。
“回皇上,刚刚合欢殿的人来报,珹珺郡主仙逝了。”张世德这句话说的肯定而且冰冷。
“去给朕拿件毛氅,这夜也太冷了些。”
张世德虽有狐疑,却仍然乖乖的去拿了毛氅,为我披在身上。
明明是寒冬才用得着的白狐毛氅,在这五月的天气里披着竟然还是那么那么彻骨的冷。比幼时在寒冬中穿着单衣等在楚宅门口时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去拿手炉,点上地龙。”
“皇上,这”
“去!”
怎么这么冷?这么这么冷?
我一把扫落龙案上的奏折,朱砂落到了地毯上,像是染了血。
我趴在龙案上,上面雕饰的各式各样的龙硌的我生疼。楚江湄死了,她还是弃我而去了,还是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人世间。
她怎么可以不爱我,怎么可以这么这么狠心?怎么可以要嫁给我的弟弟齐玥珺?怎么可以?
不是说拥有天下就可以拥有一切吗?为什么给了我一切却独独失了她?
眼泪突然溢出了眼眶,再也无法压制的腥甜被我一口吐出,与洒落的朱砂混合在一起,我笑出了声,一声一声回荡在诺大的宫殿里,每笑一声心就一抽一抽的疼,那个一心一意要抛弃我的女人终于终于死了。
胃里一阵阵绞痛,恶心,不住地想要干呕,我的眼泪始终不停,一定是身上不舒服太过难受,才刺激出了眼泪。
我知道她会死,很早很早就知道,养我长大的温擎说,只有我夺得了帝位,替父报仇,当上了皇帝,才能掌握他人的生死,才能让我心爱的楚江湄活着,让她陪我站在权利的最高峰,受万人敬仰,再没人敢欺负她。
可她怎么就不愿听我解释?
我没有要杀恩师楚学儒,没有要逼死她的养母,更没有毒死她的生父,为什么,为什么她通通不听我解释?
我拿生命爱的人,守护的人,十年间日夜思念的人为什么不肯信任我?为什么?
楚江湄,短短三个字,诅咒了我一辈子,我被囚禁在这个深渊里永远永远无法离开。
我拉紧了身上的毛氅,跌跌撞撞的拉开御书房的大门,连拉两次竟没能拉动,我想去看看她,就是想见到她。我不顾张世德带着一堆宫女内侍在后的追逐呼喊,踉踉跄跄的跑到合欢殿,我种了那么那么多的合欢花,在我最想看到它们的时候却闭合了。
合欢殿里一片死寂,我看到她身着太子妃大婚的冠服安安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原本拉紧毛氅的手却突然没了力气,仿佛连呼吸也忘了。
我逃避了那么久的现实终于来临了,她还是死了,永永远远的合上了那双灵动的眼睛,把我一个人留在高不胜寒的顶峰。
原来我也会哭,眼泪会不停不停的流,我颤抖着的手始终没有勇气落在她那张花了妆容的脸上。纵使花了妆容,她还是那么那么美。我从那种窒息感里始终缓不过来。我抱着她,她不会在反抗,冷冰冰的一动不动的躺在我怀里,从小我就希望她安静一点,可现在我讨厌死了她的安静。
我屏退众人,抱着她痛哭流涕,我听得到自己发自内心的呐喊,犹如野兽在黑暗里的哀嚎。我紧紧的将她抱住,按到我已不会跳动的心口。我喜欢她,喜欢到骨子里,融入到骨血里,二十多年来,我做过时间最久的事情就是喜欢她。而这件事,一定是要伴随我此生的。
我哭了好久好久,哭嚎到嗓子发不出声音,于是我就这样静静抱着她,不知时光几何。温如玉爱楚江湄,从来都不会有假。
“皇上,该给郡主梳妆换衣了。”张世德小心翼翼的说着,偷偷看了眼这位主子的脸色,“皇太弟下午出的宫,郡主仙逝之后便封锁了宫门,那位主儿在宫门口被拦了近一个时辰了,若”
“把我枕边的锦盒抱过来。”
“可皇太弟”
“去。”
张世德听出我语中的不耐,迅速的取了盒子抱来。
那盒子里是她缝了十年的嫁衣。
从养蚕到抽丝,从织布到缝衣都是她亲手完成的。她在嫁衣上绣了合欢,绣了各种吉祥寓意的图案,却没一样成真。我笨手笨脚的给她换了嫁衣,却怎么也收拾不妥当,江湄,怎么可以睡的这么死?
我慌慌张张的把她抱在怀里,怕一松开手她就真的不在了。心空了个口子,空的我难受,还是冷,好冷好冷,是她带走了我所有的温度。
殿门是被踹开的,外面灯火通明,我的好弟弟此刻正手提长剑一身甲胄带着深夜的寒凉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颤抖的拿剑指着我,朝我咆哮,朝我怒吼“你说只要我赢了你,明日便可光明正大娶她为妻,带她离宫,为何你还要杀了她?你明知道,明知道她是这个局里最最无辜之人。”
我杀她?我怎么会杀她?我怎么舍得杀了我最爱的楚江湄?
齐玥珺的剑划到我脖子上,刺出的血滴在了江湄苍白的脸上。我顾不得理他,只是拿了袖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迹。
他的剑刺得更深,我却觉察不到疼痛,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
茹珹匆匆赶来,一把挑开他的剑,“你们都冷静点!折腾够了吗?”
我的理智被这一丝怒喝拉回了些许。我抬头打量着他们二人,一个是先王为我亲封的皇后,一个是我的孪生胞弟,我眼中尽是掩不住的讽刺,里应外合的是我的亲弟弟和我不得不承认的妻子。
“朕的皇后和朕的好弟弟果真是相亲相爱。”我将楚江湄放在榻上,为她盖好锦被,“玥珺啊,你不知道带兵逼宫是死罪吗?”
“她都不在了,你以为我怕吗?只是无颜面对先皇罢了。”
“你认贼作父死不悔改,朕已经废了他的帝位,你竟胆敢称他为先皇!”
“他作为皇帝,无愧这天下黎民。”
“你今日是要在此取朕性命了吗?好弟弟。”
“兄长,玥珺在这世上只有您一个亲人,不敢僭越。”
“那你口中的先皇呢,他不也是杀了他的兄长,你与朕的生父才登上的皇位吗?玥珺被他抚养长大,学学他倒也不奇怪。”
我无法理解齐玥珺,同样他也无法理解我。他能待杀父之人如生父,将到手的皇位拱手相让,甚至连与他自幼长大的齐茹珹他也能眼都不眨的送给朕做皇后。我从未看明白我这个好弟弟。
“皇上,您本就知道,选了皇位就注定与珹珺妹妹无缘。”
齐茹珹看着我,一个一个字咬的明明白白,眼里尽是平静的讥讽。
我无法抑制的掐住她的脖子,可她还不反抗,仍旧是平静而讥讽。“您与先翊王交易,以珹珺妹妹换取皇位,您忘了吗?”
我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交易,面对唾手可得的皇位,我选了皇位放弃了江湄,一个十年未见的女子,怎么能比得过这王权富贵。我放声大笑,几近疯魔,原来到最后,我才是那个最善权谋冷血无情之人。怪不得她说我不是温如玉,这样不堪的人,怎么会是她心中的言念君子,是她心中与她一起手植合欢之人?
是我,配不上十年未变的人。
我头一次看到齐玥珺那样一个翩翩公子失了风度,双目猩红,发髻散乱。或许在楚江湄心中,像他这般的人才该是温如玉十年之后的模样。
他抱着没了生气的楚江湄离开,我竟没力气阻止,定定的站在原地,生生的瞧着,瞧着他抱着楚江湄一步一步离开我为她所造的合欢囚笼。
二十二年前,我五岁,楚江湄,不,是齐珹珺,她不过是两三岁的年纪,头发还不大能扎得起辫子,她总是跟在我身后把我当做齐玥珺,或是跟在齐玥珺身后,把他当成我,大祁太子齐璃珺。
她的母亲翊王妃怀着她的时候来参加宫中年宴,齐玥珺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摸着翊王妃的肚子满脸好奇,翊王妃便柔柔的问道:“二皇子瞧着这小房子里住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是妹妹,妹妹,将来可以给玥珺做妻子的好妹妹。”
当日,我父皇便下了旨,为玥珺指腹为婚。
前一日晚上我听到了父皇与丞相温擎商议,为拉拢战功赫赫的翊王与翊王妃背后楚国的势力,故而选了最笨的联姻,推出去一个齐玥珺,来换取父王的高枕无忧。故而翊王妃这一胎无论男女,都只能是女孩儿。
我也不知道,为何那么久远的事情我能记得如此清楚。
我五岁的那个端午,齐珹珺的生辰,那日翊王发动了宫变,我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幼疼爱我的父王在琼熙姑姑面前永远闭上了眼睛。
琼熙姑姑,丞相温擎,还有今科状元楚学儒等人带着我与玥珺并挟持了翊王妃与齐珹珺以及楚国来的和亲贵女刘晚照一起出逃,身怀有孕的翊王妃不慎流产,在了沧澜江畔辞世。
楚学儒等人慌忙将她丢入沧澜江,南逃而去。我就这样无措的看着这一切,父王驾崩,翊王妃玉陨,深夜的树林,仓皇的风声,江面上吃人的波涛都成了我这些年为之深深恐惧的噩梦。
因着翊王妃耽搁了些时间,追兵来的时候,琼熙姑姑与温擎商议,将哭个不停的齐玥珺丢在了西边的小路上,保住我这个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以为齐玥珺必死无疑,亦没人想到他还好好的活着,活成了大祁的新任太子。所有人都觉得所谓深入简出的太子齐玥珺不过是翊王齐逸为了彰显仁义掩饰自己杀兄夺位的挡箭牌。不巧,所有人都料错了。
安身的地方是一个当年因瘟疫荒废了的小镇,众人合力将它拾掇好,琼熙姑姑为这座小镇起名为“清平镇”。丞相温擎表面上成为了我的父亲,琼熙姑姑则成为了我的母亲。那个昏迷数天的齐珹珺成了楚学儒的女儿,和亲贵女刘晚照成了她的母亲,为她起名楚江湄。
江湄,她的母亲死在沧澜江畔,葬在沧澜江里。
我应该很不喜欢很不喜欢她的,或者杀掉她。
可最终丞相温擎也没能杀掉齐珹珺。因为她不止是翊王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在楚国当皇帝的舅舅。
传说先楚王为翊王妃陪嫁了一支军队,以半壁玉珏为命,此支军队世代忠于翊王妃后代。楚学儒的主意是利用这支军队来推翻翊王的政权,所以需要留齐珹珺一命,她不过刚刚三岁,什么也不知道。
这理由很牵强,甚至这主意都不太靠谱,可温擎父亲还是没杀她,因为他需要卖给楚学儒一个面子,毕竟在这场谋划中,楚学儒是必不可少的军师。
琼熙母亲说,是这个背叛出楚国的没落贵族爱上了那个与翊王妃情同手足的贵女刘晚照。为了刘晚照,他要留下齐珹珺。
不管怎么样,她留在了清平镇,并且在中人的欺负中长大。
我也欺负她,可不管我怎么欺负她,她都不气不恼,柔柔弱弱的唤我“如玉哥哥”。我不叫齐璃珺了,叫温如玉。琼熙母亲为我改的新名字。
我不喜欢楚江湄,只是喜欢她柔柔的唤我“如玉哥哥”而已。
她长大了,却记不清三岁前发生过什么,只是觉得在众人欺负她时只有我会保护她,这丫头便恬不知耻的便死赖着我。
我七岁那年,她五岁,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让我陪她玩捉迷藏。因着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这样玩,只是没人愿意带上她一起玩。便求我,求了我好几天。我面上应了她,捉迷藏时却偷偷跑回了家,把她一个人留在古榕树下。
直到吃晚饭我都不曾见到她,她的母亲刘晚照几乎将整个镇子掀翻了天,赤红着双眼跑到我家,手里拿着从镇上屠夫那里抢来的大刀对着温擎父亲又杀又砍,可惜她没能近的了父亲的身,琼熙母亲来劝她,她便把刀架在了琼熙母亲的脖子上,以此要挟众人去寻楚江湄。
如同一个疯子。
其实全镇子的人都知道楚家媳妇儿刘晚照是个疯子。我也忘了两年前初见刘晚照时,她的美貌优雅令母后都不得不由衷赞叹。
楚江湄满脸的泥,却还在古榕树下,她找不到我,便在那里找了一下午,看到我提着灯笼来寻,脏脏的脸上立刻挂满笑容。“如玉哥哥,如玉哥哥,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你藏到哪里去了啊?让江湄好难找哇。”
瞧着她满面真诚的欢喜,我的喉咙里涩涩的说不出话来,任由她用脏了的衣袖把我抱住。
我故意把她丢在这里,她却以为我是她最真诚的玩伴。
自那以后我开始保护楚江湄,不再避着她,不再欺负她,甚至还会给她她最爱吃的薄荷糖。
大人的仇恨,与她是没有半分干系的,她的父亲逼死了我的父亲,可她的母亲和未出生的弟弟妹妹是死在我们手上的。我与她之间,算是两清了吧。
这种帐太难,我还不大会算。
后来我再与她捉迷藏,她总会露出裙角或是掉了披帛。我笑她太傻,暴露了踪迹,可她却笑嘻嘻的说“我怕如玉哥哥找不到江湄呀。”
“你当谁都会与你这般傻吗?”明知道找不到,甚至可能也会等不到,可还是傻傻的等在那里,傻的让人心疼。
她不答,总是笑着,病了痛了难受了却也笑着,为了不让如玉哥哥牵心忧挂。
可后来啊,我成了这人间帝王,再寻到她时,她却再也不肯对我笑了。
齐逸临终前召见温擎等人,将他们绞杀于寝殿,为我今后登基铺路。唯独放过了众人都以为疯魔了的刘晚照,并册封她为楚国夫人,万分尊崇。
我就是在刘晚照那里再遇到的楚江湄。
欣喜和惊怕的情绪充斥我心扉。她眼中的陌生让我为之惊颤,什么所谓君临天下不怒而威的气势都在见到她之后倾然崩塌。
“你都知道了?”
“他们都骗我说你是温如玉,连娘亲也骗我。”
“他们说了什么?”
“说温如玉叫齐璃珺,说他害死了我的亲生父母,说他派人屠了清平镇,说他对我好是为了可以号令军队的半壁玉珏,说我本该是大祁的公主,而他要我的命”
“你信吗?”
“不信。”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她神情淡漠,见到我没有丝毫而喜悦,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如玉哥哥我昨日见过的。”
我不明所以,见过?见过谁?她将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齐玥珺当成了温如玉?
“跟我走吧,我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和统御天下的权力。”
“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不要什么统御天下,我只要一个温如玉。”
看到她眼泪的一瞬间,我就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还是跟我回了皇宫,天底下最大最豪华的家,我会让她成为这里的主人。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早忘了对齐逸许下的誓言,甚至也忘了,我须得娶齐茹珹为妻。
御膳房做了好些菜,都是江湄爱吃的。她最是贪吃,小时候我们在外面烤个红薯她都能兴奋半天的。
可是那日的饭菜,她一口都不曾动过。连我亲手为她烤的红薯,她也不曾多看半分。
无论我是温如玉还是如今的齐璃珺,何曾如此小心小意的哄过一个人?
她耍脾气离开紫宸宫的时候,我没追出去,可想了几秒钟,她连这里有多大都不知道,出了这座宫殿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不长眼的宫人欺辱了她委屈了她可又怎么好?
当我追出去时,却发现百花丛中她在与他人叙旧,那齐玥珺竟然胆敢拿帕子为她拭泪,好个郎情妾意!
我轻轻一用力便折断了手边的玫瑰花枝,玫瑰的刺将我的手扎出个细小的孔。
“皇上,您昭告天下封了姑娘为珹珺郡主,可这郡主早早便与皇太弟有婚约在身啊。”张世德轻言提醒。
我忘了,我竟忘了这些。我只记得离开清平镇时曾许诺过会娶她为妻的誓言,如今封她为君主,废齐逸帝位享亲王供奉,为的不就是今后可以名正言顺娶她为妻吗?如今倒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打落齐玥珺手中的帕子。“弟弟才说不与朕相争,如今倒是想抢上一抢了?”
“男女情爱这事儿争不得让不得。何来臣弟与皇兄争抢一说?”
他笑的儒雅,云淡风轻。却在我的心中翻起不可停歇的愤怒与嫉妒。楚江湄的生命中只能有我一个人,而我眼前的弟弟,却靠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假扮着曾经的我,他想要什么?楚江湄还是她的半壁玉珏?
我拉过楚江湄,可她却厌恶我的触碰,一把甩开的我手,没给我留半分颜面。我看到齐玥珺的轻笑,像是忍都忍不住的讥讽。
我强拉过楚江湄,我要带她去看看那座我用合欢木为她搭建起的宫殿,合欢殿前后栽满了她心心念念的合欢树,我亲手为她所植,不曾有半分懈怠。她说过,只要我绕着清平镇为她植满合欢,她便嫁于我为妻的,她生说过的。
可她看到那些,却无半分欣喜。她扶着一棵刚种下的合欢树,终于叫了我一声“如玉哥哥”。
她说“如玉哥哥你知道吗,你走的那日,我在家门口植下第一棵合欢树,现如今已开花数载,遮阴一方。”
我知道,我如何不知道,清灭清平镇的时候,我命人毁了全镇的合欢花,我以为毁去一切她存在过的痕迹,我就可以忘记她,永不再记起。
可我看到天上飞的纸鸢会想起当年与她一起乘着东风放纸鸢的情景;看到宫檐下的宫灯便会想起她曾经赖着我做兔子灯的模样。
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永不被什么儿女情长所牵绕,可我忘了,我是个凡人。
一个会爱会恨的凡人。
我知道她怨我,恨我,可我唯一确认的是她一定爱我。
既然我们彼此相爱,那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晚上我在她的塌边席地而睡,她等了我十年,也该换我来守着她了。我莫名的安心,甚至梦中都忍不住轻翘唇角。
“你怎么在这?”
“小时候你若犯病,我不都是这样守着你的吗?”
久久的沉默,但我知道,她那颗还未冻僵的心正在一点点融化,楚江湄怎么会记温如玉的仇?
张世德进来禀报昨晚刘晚照自缢一事,我刚交代完他静悄悄的办了不可让楚江湄知晓,话音刚落便听到内室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那尖利的声音让我惊冷,我大步跑过去,看到满地的碎瓷片,她唇色苍白泪流满面,声音嘶哑的冲我高喊“你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肯放过娘亲?为什么!”
“你明知道,娘亲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为什么还要剥夺我最后的温暖!”
“你要我死何必假惺惺,直接拿了刀子取我性命直接又爽快,我楚江湄不曾对不起你们,何必如此折磨我!”
她声音沙哑的哭喊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刺在我的心上。
她拿着碎瓷片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样多简单啊,要我一个区区弱女子的命何必如此麻烦?”
我拼命阻止,不顾地上的碎瓷片扎到我的肉里,我的心慌得很,一颤一颤的发慌发凉。
齐玥珺不等宣召闯了进来,夺过她手中尖利的瓷片,任它将他的手扎的鲜血直流。
“你父亲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日日欢愉。”
“可是活着太累,我已筋疲力尽。”
她眼角挂着泪水昏倒在齐玥珺怀里。他小心将她抱到榻上安置好,默默地站着,目光悲悯,却什么也没说。
下了早朝,她仍旧没醒,我坐在床边,等,等到天渐渐昏暗,她才缓缓睁开眼睛,随后就是不停的咳嗽,直到呕出一口血为止。
“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我心疼的轻轻为她抚背,小时候犯病,我都是这般哄着她。
她没有躲开我,只是轻笑一声,目光清明的看着我,“有用吗?”
“只要你乖乖喝药,顽疾自会痊愈的。”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好像这样的言辞足以让人信服,其实,我自己都不信。
“可我五日之内,已复发两次。”
她用力将手抽出,仍是看着我,仿佛在要一个答案。
“你何尝不知道,楚江湄哪有什么顽疾,只是自小被你们喂了毒罢了。”她的语调平常,就像是在说着别人事一般。
而我却再不能平静。我想要解释,却愈发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这件事我知道,只是知道的晚了,楚学儒为了牵制刘晚照更好的控制楚江湄,就给她和刘晚照下了慢性的毒。楚学儒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将他费劲十年心血研制出的解药悄悄喂给了刘晚照。而这一切,是楚学儒死后我才知道的,他曾告诉了温擎,可温擎却不曾告诉我。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我却觉得她想让我哭。
我回过神来,齐玥珺他早已走远。我坐在她曾睡过的榻上,看着满眼的万寿无疆。
她曾半靠在这里,用尽全身力气朝我嘶喊“你齐璃珺是谁?我楚江湄心心念念的只有温如玉一人!”
我就坐在这里,不知不觉竟坐了一整夜,看窗外太阳渐渐升起,看昨日败了的合欢一点一点绽开。
今日是第一个没有楚江湄的日子,是永永远远没有她了。
心口有个东西硌的我难受,取出来一看,原来是我临行前她送我的秀囊,黑色的布上绣着不算细致的合欢和丑的都看不出来是鸳鸯的鸳鸯,里面装着她晒干的合欢花和几颗圆润饱满的红豆。黑色的布料上晕染的泪珠,原本也看不大分明。
“皇上,张总管命奴婢进来通报一声,该上朝了。”
“郡主走时,可好?”
“郡主是笑着走的,临走前拉着奴婢讲故事,说是在等曾经的少年归家。”
“你觉着,朕对郡主如何?”
那宫女跪下,轻轻叩头,回答道“一往而情深。”
好,好个一往而情深。我赐她千两黄金,恩赐出宫,顾不得看她如何欣喜,我一甩龙袍,大步离去。
离开合欢殿,离开合欢林,我也会忘记楚江湄。
再过几十年,或许会有个白头宫女在说着一段无人相信的帝王的情爱,可这世上,终还是有人会记得,我曾对她一往而情深。
天更加亮了些,合欢开的愈发的娇艳。只是没了楚江湄,合欢成了灰白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