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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琼熙公主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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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熙公主番外
我是大祁唯一的公主,皇后所出的嫡公主。我有十四个哥哥,故而身为最小的惟一的女娃娃,自幼受尽了宠爱,无论是亲兄长还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对我都是极为友好和善的,惯着惯着我的脾气也就愈发的大了。
我喜欢马术,颇爱训马,太子哥哥齐捷说我是一匹无人可以降服的最尊贵的汗血宝马。汗血宝马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速度快而耐力强,我喜欢这个比喻,也盲目自大的认为自己无人可以驯服可同时又有些少女怀春暗暗期待着那个令我心服口服的如意郎君。
直到,直到那年母后家的远方表亲一个叫温擎的少年前来投靠,我隔着仲夏乘凉图的屏风在一旁偷看这远方的亲戚,那时温擎的祖母逝世刚满一年,他还穿着白色的云纹锦袍以寄哀思。他的祖母是我母后的姨母,为此,母后对他的行为大加赞赏,并赐下无数珍宝嘉奖,甚至将我喜欢了甚久的一盆八宝七尺珊瑚树赐给了这个不曾谋面的远方亲戚,我心中甚是不满。
这个略微还算俊俏的男子何德何能可得到母后的青睐?
我爬上了凤仪宫外的假山,居高临下的拦住他的去路,可他却如未看到我一般,带着大批侍从和赏赐绕路而行。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宫中横行,见到本公主还不快速速行礼!” 我一声娇喝,吓得众人急忙跪下,而他仰头望我一眼,定定的看着我,却始终不曾跪下行礼。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宫中吵嚷,胆敢冒充公主,损公主威仪,坏天家体统!”
“你!”我挥起长鞭狠狠向他抽去,十五年来,还没人敢这般违逆本公主。
他并不躲闪,轻而易举的抓住我的鞭子,轻轻一拉便将我从假山上拉下,正在我惊恐万分以为必定摔个胳膊断个腿时,却发现我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身上有着淡淡的薄荷的清香,我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人正在冲我笑,有些玩味,有些嘲弄,还有些,温暖
我突然想赖在这里,钻到他怀里不愿出来。这个想法有些羞耻,竟还有些雀跃,正在我内心百转千回时,他突然放开了我,礼貌的向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揖礼,言道:“对不住,事发突然,唐突了姑娘。”
我还未言语,他便率着众人离去,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凤仪宫外的假山边儿上。我看着他一身素白的背影,搅乱了一池春水。
不久之后宫中出了些大事,父王驾崩,太子哥哥登基,哥哥们不知为何都忙了起来,母后沉于悲伤无法自拔,我也很难过,幸而有温擎。
温擎如今是我五哥齐敏的伴读,亦是大哥的心腹之一,距上次初见到如今,不足一载的时光里他已在朝堂上展露新角散发着无人能抵的光芒。
我也不知是怎么和温擎渐渐熟稔起来的,他不怕我,也不会躲着我,我犯错也会大声呵斥从不包庇,他是我生命中不一样的光芒,是我此生最想驯服却又最无力驯服的骏马,只能任他肆意在我生命中闯荡奔驰。
皇兄刚刚登基,恰逢大旱,百姓忙了一整年,却是颗粒无收。同年东楚来犯,内忧外患,皇兄分身乏术,不知是谁提议,与南宇国联姻,共灭东楚。
而联姻的担子自然就落在我这位大祁唯一的长公主身上,朝政大事,容不得我胡闹,众人皆主张和亲,连平日英勇聪慧的十四哥都不曾言语。六哥齐敏虽不愿意,可凭他一己之力也难以力挽狂澜,事已至此,已是盖棺定论。我倒谈不上万念俱灰,国家安定我便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国家动荡,我便该挺身而出护卫我的子民。这是自小父王母后教导我的道理。
“你舍得吗?”我记得那日梨花满枝,我站在梨树下,身着月白轻纱,层层叠叠的纱裙将我装点的犹如一朵盛开的梨花,我还是问出了那句,在我心中百转千回的一句话。
他那日看了我好久,不曾言语,利落的转身离去,留我一个人在满树梨花之下独自垂泪。
我以为就此结束,我的少年心事,至此之后散落在梨花之中,安安分分嫁到南宇做太子妃。
后来听人说,那日他离去后,在皇兄的御书房门口跪到了深夜方才得到了召见。
再后来,我没有嫁到南宇,到底是南宇悔婚还是皇兄拒婚我也说不清楚了,只知皇兄操劳过多,在这皇位上不过坐了两年有余便驾崩了,到另一个世界里去觐见父王了。
六哥齐敏继位,干旱已有缓解,十四哥被派到战场上抵御东楚,后来他与东楚公主联姻解了六哥心头之患。六哥继位之后,虽更喜奢靡,却也更疼我,恍惚间觉得,我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到底是什么在变,我自己总想不明白,也不愿多想。
被退亲之后,六哥随着我的意愿婚姻大事之上也不愿对我多加干涉,我的日子还如从前一般,骑马奔驰,训马,做着任何我想做的事。
我渐渐敛了性子,开始修习女红,绘画,书法,可我的女红却如幼时一般,糟糕透了,因为送温擎的荷包他从我十五岁嫌弃到十八岁,说到底他还是不喜欢我。
转眼我便蹉跎到了二十岁,双十年华未嫁早已沦为全国笑柄,可这天下男儿没一个如我心意的,只有一个温擎。
六哥明明知道我喜欢温擎,母后也知道,却没有人肯为我和他赐婚,他不是母后远亲吗?不是六哥亲密的伴读吗?为什么不让我与他在一起?
六哥喜欢饮酒喜欢乐舞喜欢美人,他是个好哥哥,却不是一个好君王。
我记得那日,五月初五,十四哥家的女儿的生辰。那日宫中举办宫宴,十四嫂一早奉命带女儿珹珺入宫问安,身怀六甲却被六哥强行宠幸。十四哥不堪受辱,举兵入宫。
六哥始觉惊慌,跪求我带上璃珺玥珺出逃,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的好哥哥,十四嫂身怀有孕,六哥纵然醉酒也不该如此荒唐。
十四哥为人敦厚谦逊,此时恼怒,等冷静下来必然不会害小侄性命。可六哥不信,他拔剑要挟,倒是不小心自己伤了自己性命。等我反应过来,已是被温擎等人带着在南逃的路上了。他们挟持了十四嫂与小珹珺。就这样,我和他们一起成了逃亡的罪人。恩恩怨怨对对错错我说不明,分不清,我单纯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事情,除了因果,我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这中间的事情太多,如果一一赘述也不知该说到什么时候了,我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张狂大笑,也不会再对人说“我是大祁的公主,最最尊贵受尽宠爱的嫡长公主。”我没了父王母后,没了十四个宠我爱我的兄长,我成了一个逃犯,一个孤儿,一个被兄长逼的不得不去反抗另一个兄长的可怜人。
我没了一切,独剩一个温擎。
我以“温夫人”的名头生活在清平镇,六哥的嫡长子齐璃珺更名温如玉成了我的儿子。
推翻十四哥,拥护齐璃珺上位是温擎所有的执念。
我隐约感到了些什么,却只愿相信,那些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温擎带着温如玉一走就是十年,清平镇消息闭塞,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是什么,他们不愿让我知道,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就是一个傀儡,一个需要用来稳定人心的傀儡。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故而从不奢望什么。
我难得收到温擎的消息,这难得的信笺里竟是他的遗言。那里装着我十五岁送给他的那个奇丑无比的香囊。
“熙妹,人生匆忙不过四十余载,如玉已能够独当一面有君王风范,想来六表兄的嘱托温擎已然完成。
我素觉你蠢笨,故而总觉你好骗。凤仪宫外初见,原是我故意引你注意,温家败落,我须得撑起门楣,利用你欺骗你是我的不对。
贪欲是个无止境的东西,渐渐地我不敢靠近你,你是那般的清明纯洁,而我的眼中却尽是浑浊淤污。我本没必要带你出逃,无论你哪个哥哥当了皇帝都会给你锦衣玉食,可我的私欲,使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那晚不带你出逃,那我此生定会错过你,又何来清平镇中数年来日日夜夜的相伴?
胡乱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总觉得好多话说不完,又觉得无话可说,熙妹,见字之时,我温擎必已离世,珍重。速离清平镇,小心齐璃珺。
熙妹,那个香囊,我心中甚喜。可惜我人生太过短暂,若熙妹心中不怨,来世我再找熙妹讨个香囊。”
温擎死了,我在人世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其实这一切我早就猜了出来,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哪里真有那么单纯,被他骗,只是我甘愿被他骗着。
我将十四哥的女儿藏匿在楚学儒的三层密室之中,温如玉,我养大的孩子,我怎么能不了解。
那日他来,好大的阵仗,乌泱泱的禁卫军围了整个清平镇,清平镇众人的命运我也懒得关心,我穿上那件我出逃时身着的公主礼服,小心翼翼的对镜梳妆,当年贸然出逃,我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滴滴的公主,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妆也不会化,这些都是温擎一点一滴教会我,闲暇之时他也会耐心的为我上妆。
我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头发,隐隐约约的白发使我勾起唇角,温擎哥哥去的时候,想必也是两鬓花白,我和他这样算不算也是青丝白头呢?
“这快马加鞭的,玉儿一路上劳累了。想必好茶都喝惯了,家中这些粗茶我就不拿来招待你了。”
“跟我回京吧。”
“是光明正大还是悄无声息?”朝中至今没有宣布我的死讯,也没对我公开通缉,十四哥在等我回家,可是我还回的去吗?温擎的死因不难猜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的珹珺妹妹呢?”
“逃了。”
“她不会离开清平镇的。”
“我跟她说你去了东楚做生意,让她去寻你,此刻约莫已到了边界,你的马纵使再快,怕也追不上。”我轻轻一笑,我自小会骗人,如今也会。
东楚当年给十四嫂的数万军队的陪嫁,一直是帝王的心头大患,我知道如玉心思深,他容不下扶他上位的功臣,又怎么容得下拥有数万军队的仇家之女?
“如玉,璃珺,母亲求你,姑姑求你,醒醒吧,别再造孽了。”楚学儒研制的毒药果真有奇效,竟不觉的疼痛。
他看着我,面上虽有几分动容,可神情上却并无多大的波动,他果然适合做皇帝。
“看在我养育你多年的份儿上,我死之后,将我与温擎合葬。这国,这担子,这天下百姓,你可要,好好担着!”
我要与温擎葬在一起,来世好向他讨一场盛世婚礼,圆我平生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