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5、迷津自渡 ...
-
“……父子同享、聚麀同牝的荒狞之辈……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有何可以申辩?”
“共妻悖礼,枉顾人伦……确是死不足惜……你可不能再去……再去惹恼圣意……”
“我本不愿入这樊笼……”
“……耀卿,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
“以轻刑禁重罪,以薄法卫厚利,而犯者弥多……废刑治民,则祸乱滋矣……”
“……畏刑捏招,恍惚成狱,殊非实情……”
“寂之……寂之……衡寂之!”
他忽然惊醒,自噩梦中惊醒。
他手足冰冷,全身都在冒汗,一把掀开已被自己冷汗所浸透的被褥,便要起身。
“不要乱动。”
仿佛是先听到这样的话,他才恢复了听觉,才听得“梆梆梆”捣药的声音。
他循着声响,慢慢转过身,那杵药声却戛然而止,好似仍处于幻梦之间。
他的梦实在太长太长。
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到底是梦里的他是真正的自己?还是现在?
他其实已分不太清。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脑壳似被一把很钝很钝的刀一点一点撬开,疼痛令他难以思考,他起手捻符,却始终无法凝聚心神。浑然间,更似有一道云烟般的影,渺渺然飘荡在身前。
“——小西?”
他面孔说不出的难看。
他垂目,低头咬破指尖,将殷红的鲜血重重地抹在那一双似已将裂断的目眶之上。
朦胧得似云雾般易聚易散的那道身影,却仍在眼前晃动。
“乌仪么?”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已经有所意识了,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已经清醒,因为他已意识到乌仪这个时候已不会出现在身边了。
他已经醒来。
有这样意识的时候,他便不可逃避地完全地清醒过来。
现在他已完全看清楚了那个身影。
那个并非自己臆断的真实存在的身影。
“你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其实一点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在这里,便只说明他回来了,他若是回来了,就只有一个缘由,一个结果,也就是说——
“他一定是办到了。”他喃喃道。
他的神色松了松,微微舒了一口气,或许还有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快,尽管他那张面孔还是一无血色般的惨冷。
“是的。”面前这人说话更冷,她的神态也冷,动作也冷。
“你若不再耗费心神去想那些东西,想必也不至于频频昏倒,倒也就不会死得太早。”她将手中的碗毫不客气地推到他面前,几乎没有一丝停留,即刻转身。
任谁都能看出她对他的意见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知怎的,这几日我总是反复梦到多年前的那些事。”他似乎一点不介怀,反而很坦然,又似乎他仍然沉浸于那残存的旧梦,惦念过往。
“梦里的事还是那么清晰……”他淡淡地苦笑,“即便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
“做了亏心丧德的事情,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我相信这辈子都不可能轻易忘记,便是要无法安宁,否则,作恶的人岂非可以无所顾忌,愈加肆意?”
——永无宁日。
恶鬼一般的人真会有良心上的谴责么?真正的恶人往往无惭无愧,与禽兽相类,他们根本就不会自我折磨,何谈缚束?
他这样反复的自我折磨,岂非不是说他还不算是个彻彻底底的恶鬼?他倒希望自己已是一个恶鬼。
一个行走在人世,龌龊透顶的鬼。
他面色惨淡,形容枯槁,却已很像一只鬼了。
现在,只需要泯灭良知呐。
他在心里头自嘲着,手撑上榻板,要起身。稍一使劲,忽地发现身体仍就毫无知觉一般的无力瘫软,这已不是在幻梦之中,也非梦与现实的间隙。
他似乎已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能力。
呵,这是否意味着,他便将要成为一个恶鬼。
他蹙眉,咬紧牙关,猛一用力,却因身体彻底失衡,不出意外地栽倒下来。
蘅芜却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虽然不待见那人,可手比脑子反应的快,她就势拉了一把,没有叫他摔得那么惨。
饶是如此,“登”地一声,他的小指近节指骨被外力压得翻折,似乎是断了。
但他已无心关注疼痛。
他整个人靠倒在床栏上,便似一只拔去爪牙的虎,折断双翼的鹰,撬掉甲壳的大鼋。失魂落魄间,他抬起头。
“为什么?”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真是无可救药。
“我用了不得已的方法。”她本不用理睬,现在不仅扶了他,还在回他的话,更是还想要宽慰他。
这样实在有违初衷,她极力控制自己,板起脸,声音也变回冷淡与疏离,“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要想着能立刻恢复过来。”
“我确实需要现在就能好,或许用一些更迫不得已的办法。”他倒是坦荡。
又够无耻无赖。
“你想过没有,效果越是立竿见影,后果可能越糟糕,你那副样子,我要是有选择,绝不会……”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怒意,这般迅疾的强烈的情绪只会叫她乱上加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怎么可能没有想到?他这样的人什么事情不清楚?他不过是一个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不知死活的疯子。
“你若是还这样不管不顾,任意妄为,便真连死期不远了。”她冷静而冷漠道。
他笑了,“死若是可以解局,我也不会等待那么久。”
他将头埋了下去,低低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渴望活着的,只不过有些人非得活着罢了。”
“没有什么必须的,你想死还能不让你死?”
轩辕琭抬头,呆呆地看着她,面孔血色似已被抽干放尽。
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对,身为医士,职责便是救人,怎能反过来去讥刺对方,促导人步入死境呢?
她想说些什么补救,话还没说出口,他在对面已先点了点头。
他道:“医道是济世救人的,将人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明白,是我误言了,那么多人想活却活不下去,我却在说这样的风凉话。”
他忽然想到那个人,那个他不久前还想到过的人。她也曾说了同样的话,也曾痛苦地一心求死。
那个时候,说实话,他对此只有鄙夷。
现在,她是否和当初的自己一样,看不起他呢?毕竟只有自私、懦弱、愚蠢的人才会轻言生死。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可她还是活了下去。
“你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要无情。”
只是因为他连他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会在乎别人的生命?
忽然,他笑了笑,道:“所以,我活着确实不如死了的好。”
她冷冷地撇了他一目,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只是,你看起来实在是很想要活。”
他沉默了。
他很少这样沉默。大多时候,他是沉默的施予者,而非受予者。
她忽然便有些透不过气。
隔了半晌,他似乎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世间会不会有一种药,可解求生之欲?”
“……”她看着他面色无异,仿佛只是闲扯一个最荒诞无稽的玩笑。
而他甚少玩笑。
一瞬间她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你……你身上……”她已惊得说不下话了。
她一直奇怪,明明这么虚弱,仿佛随时都可殒命,为何自始至终,尚且存有一口气在。
他点了点头,“你说好不好笑——最后救我的,却是一直让我垂死挣扎不休、最初让我痛苦的东西。”
他陈述道:“我的母亲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单单给我下了一个符咒,每每我陷入绝境之中,它都能时时刻刻提醒我,事情只要有一天没有解决,你就不能轻易去死。”
“所以属实抱歉,我想死也不能死,只因那咒符实在过于可怕,远比死还要难受。”
昭昭其有,冥冥其无,灵源不竭,延寿长宁。
“这……这是护生咒。”蘅芜听得心惊,之前的冷漠已彻底碎裂,她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宽慰,“想必你母亲……”她嗫嚅着。
“她是想护你生而无灾无忧。”
“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垂眸,肖薄的唇抿出一道勉强的弧度。
“总不至于是恨吧。”
他低喃一声,更不再言语,目光空留在一悬虚之处。
在她的印象里,他和尾俊是一样的人——目的性极强,行动力迅速,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亦无所不为。在他们眼里,凡事决定要得到的,不可能退缩,不会有犹豫,强硬得好似深潭底下一块最硬最冷的石,坚不可入,牢不可夺;尖利得又似铜弩上一柄最刺最毒的镞,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如今,他是否已卸下伪装,却脆弱得还不如个孩童。她见过很多次尾俊孩子气的样子。他会向她寻求依赖,渴望抚慰,霸道又蛮横,甚至撒泼发赖。
但是哭泣。
他一次都没有见到。
他是否向她隐藏了自己?
任何人都必须隐藏自己。否则,他将无所遁形。尾俊从未有意掩饰自己,却仍是隐藏了一部分。
现在他向自己袒露的亦是曾经深藏的东西,他这样不计后果地袒露心声,岂非是已到崩溃的边境?
他定然是被折磨得太狠了。
她竟然有些同情他。
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她知道像他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人同情的,那是一种软弱,一种巨大的羞惭。
她靠近,想哄着他先把药喝掉。
但他抬起头,目色已非方才间的散漫无度。
他没有去接递过来的碗,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腕臂。
“你要出去——恕我冒犯,我不需要吃这些药。”他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有些心急,也许是揪扯到了伤口,他重重地咳嗽起来。
“要……咳咳……想办法让你出去。”他面孔现已白惨似一层纸。
“没有人能出去,我进来了,也就出不去了。”她尽量使自己情绪不受他影响,“你应该清楚,外头的事情一天不解决,我们一天不能离开。”
他一定是清楚的。
他清楚的知道不用药自己也能保持清醒,那东西唯一的目的不过是让他平静,他更清楚的知道不管是自己还是任何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这里,他早已失去了控制。
他清楚一切,他现在已松开了手。
“这样的惩罚实在太过了。”他突然自嘲道。
“你说什么?”蘅芜不解道。
“你知道,我从未将疫病传入那里——任何地方,都没有过。”轩辕琭这样看着她,叫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不得不撇开目光。
“那又怎样?”
他顷刻就已明了,她自然不会相信自己,一点都不会。
“这岂非与尾俊说的大相径庭?”他笑道:“我虽然一定不是个好人,但也并非已到十恶不赦的地步,自然也算不上愚蠢,如果能用其他办法解决的问题,何苦要冒险冒进?你也看到了,现在疫病蔓延,已非人力轻易可控,我岂非没有想过?”
“我这样的人,岂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正如主君大人那样的人,岂能做折本的买卖?无用的功夫?退一步来讲,如今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主君大人乐见的吗?”
她怔住。
“我原本不在意这些。”他冷冷道,“但现在以我一人的性命去换那么些人的命,委实有些可惜了。”
蘅芜的面孔已变得十分难看。一瞬间,她甚至想冲出去,去将这些话质问他,听听他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他总是最能编理由的。这次也不会叫她失望吧。
她沮丧地想。她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情的正伪,只是心里一时难以接受。虽然知晓他欺瞒成性,贪欲不仁,但将天灾变为人祸,逼民于绝路之事,他尾俊能昧着良心做了,她却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
只是因为他这样的人没有底线,他的坏从没有底线。
她一早就知道了呀。
愈发绝望。
只是,叫人绝望的又岂止只有她一人?
“不过,不管你相不相信都没有关系,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我都出不去了。”他的目望向窗棂,仿佛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月色。
现在已经很晚很晚了吧。
也一定很冷。
他无所意味地笑了笑,甚至拿起了药碗。
“不,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蘅芜果决道。
“噢?”他停顿了一下,却还是那样的笑,这般明目张胆的激刺,又有几个人能觉察不出?
“既然你说‘他已办到’——那个人能来,事情自然还在你的控制之中。”
“呵——如此信任倒叫我受宠若惊。”
“只可惜,你看,我现在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他将手中的碗提了一提,嘲弄似地笑了笑。
现在他已连药都已经拿不稳了,又谈何布控。
“裴公一贯秉公执法,从来讲究实据,从无偏私。若非必要,实属无奈,恐怕之后拔萝卜带出泥,会揪出一堆的麻烦。”要他按照自己的来,岂非不是他冒得最大的一个险?
事到如今,已非他所能把控。
蘅芜再次沉默,她现在是否有所后悔,后悔自己不管不顾地从尾俊身边跑出来,又听了奚真的苦求,莽撞地闯入了此地。
突然想是想到了什么,她说,“我到这里,开始被堵在门口,一直不让进——”
“你是跟着京都来的医士进来的。”
轩辕琭没有表情,甚至都没有抬眼,他已将碗中黑色的汁液饮尽。
“不,是璞玉,直到我见到了璞玉——”
“璞玉?”他的眉忽然蹙了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此刻,他似乎又要陷入那空洞无尽的迷惘。
“她将门口的守卫大骂了一通。”蘅芜道,“璞玉说她有办法救大家。”
他手略一脱力,碗“砰”地掉了下来,直接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