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4、切齿嚼牙 ...

  •   夜已深得不能再深了。
      这样的夜色中,他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七分像鬼,却连三分都不似个人了。他瘦削的身子飘飘荡荡,若一簇无所凭依的狄草,一道空寂萧寥的风。
      却还是不说话。
      直到那样东西被端了上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不敢看么?”
      张堪眼见他喉头动了一动,心下总算松快了些,“挨了这么些日子,我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呢!”
      他随手拿取一旁的夹棍,只是轻轻一挑,布巾落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直直刺入眼帘。
      “难道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愿看么?”
      “他可是为了你……”他唇口含了阴毒的笑意,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他冷冷道:“当时他身重八刀,腹口处的肠子都出来了,愣是没有喊一下。”
      “也算是个汉子……只可惜命不够硬啊……招是都招了,就是招得有点晚了,没挨过两下烫,怎就死了?”他一点一点刺激着他的神经,叫那一双血淋淋的目,空洞得没了一点光彩。
      “他可是一直念着你的啊!你难道还认不出他来么?”
      “哦,还有一个女的……是梁王身前的,叫什么‘咦’来着,也正遭着罪呢,你知道女的可比男……”
      “……是我。”
      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他那张脸,几乎听不出他在言语。
      张堪欣喜道:“你说什么?”
      他的目一动未曾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个头颅,干涸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
      “……是我做的。”
      “全部都是我做的……”
      “全部都是你做的?”
      自牢门处传来声音。
      沈崇将豆灯向凿壁一掷,大步走了过来。
      “大人……”
      张堪阻挡不及,由着沈崇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目,便直闯到了那镣锁之下,那人的面前。
      “你可再说一遍!”
      衡寂之没有抬头,他连眸子都未曾动一下。
      他缓缓地张开嘴唇,暗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全部都是我做的,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与任何人无关?”沈崇哼了一声,冷冷地笑道,“皆是你一人所为?”
      他俯下身,与他平视。
      “你知道,要把所有事情揽下来,也得有相应的本事。”
      “为什么?”他笑了,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你知道,什么事都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是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恐怕反而——害人害己。”
      夜色暗涌,孤烛下,他的影投在粗粝的壁石上,缥缈似虚无。
      他将那双通红的仿佛浸透在血海之中的眼睛闭上。
      “……是,因为我恨他。”

      燕怀外城。
      营帐中。
      “已经全部围捕了起来,还在等什么?”
      跪在面前的军将互相看着,不敢答话。
      “全部弄死。”轩辕璊挑眉,提醒道,“洪岩,这里是你的地盘。”
      洪岩连连叩首,解释道:“太子殿下,我等确是已将人围困,但守备的兵将中回报说有外军前来插手,说是遭到一个领命驻守西南边地的军将,叫‘苏’——‘苏绰’的拦阻,正两厢僵持着。”
      “苏绰?”
      “是那个苏绰?”
      陆玄嚣点头,“就是那个苏绰。”
      “好啊,敢情都跑来了——无旨擅离,干涉剿乱,真是不知死活,也好,省的我麻烦,不用费事一点点剪除,正好来个一网打尽。”
      轩辕璊摆摆手,“你去把他带过来。”
      “太子。”陆玄嚣拦住他,“先前洛家已奏报朝廷,说是外贼侵袭鸣岭之地,恐误战机,故行军奏报同行,现也领了诏命,奉旨出兵东地,挟制外军。”
      “那苏绰的人马是一路跟随着的,此番怕是另有起因。”
      “凭他什么缘由!也不能将手伸到我这里来吧。” 轩辕璊烦躁道:“轩辕琭知道了吗?他有什么反应?”
      “此前已将他圈进,恐怕他现在还不知晓。” 陆玄嚣附耳道:“方才来报,按例一个时辰一问安,子夜时分,进去的军将见他倒在青石地上,竟又昏了过去,所以特此前来请旨。”
      轩辕璊冷冷叱道:“蠢东西,自然只需照章办事,何须他费心旁事!”
      “是。我已着人将他打发走了,叫他务必盯紧盯严,一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陆玄嚣阴冷道。
      洪岩带部将退下去不多久,郭放就来了。
      “认罪了!认罪了!”
      还没进帐便听到他的声音。
      “他招供了??”陆玄嚣似乎有点不太相信,“他是怎么松口的?”
      “任凭他是大罗神仙,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自然得有服软的时候……”郭放将案卷递上去,喜不自胜,“现在他真是必死无疑了。”
      “如今案情算是铁板钉钉了,任那轩辕琭怎的折腾去,左右不过惹那一身污泥!”
      “前有救灾不力、抚民不济之责,后有弑储夺权、倾轧构陷之罪,左右掣肘,腹背夹击,我看他倒是如何逃出生天?”
      陆玄嚣道:“事情总算有个了结,还需快马加鞭地送回去,呈报上听才是。”
      “这还用说,人马已经备好,只需殿下一声令下,我等就在此等候佳音吧!”
      他们两人聊得热火,轩辕璊却不太高兴。
      “结仇?”他冷冷道。
      “……殿下?”
      轩辕璊一把将那案卷丢掷于地,“真是一派胡言!”

      “我的母亲是谷梁郡阳翟县下邺的桑农。她能织出这个世上最好的茧绸,平日养蚕缫丝、贩卖丝帛制品,以此为生,勉强度日。”
      “但她是黑羽。”
      “可你不是。”
      “是因为你的父亲……”
      “我没有父亲。”
      “我是杂羽。”
      “但你并没有显现。这是你运气好。”
      他苦笑,轻轻念着,“运气好。”
      “只要你不说,谁又能知晓……你是在谷梁郡……和你的母亲在一起,我明白了。”
      “起初只是限制异羽之人行动往来,直至制止其货品交往,我们不得已放弃制丝,四处给人缝补浆洗衣物,倾倒污物,就算是这样廉苦的小活,也因异族的禁令而变得难以求得,日子一度很是难捱。”
      “虽然糊口艰难,但那个时候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总是好的。”
      “那一年腊月,雪很大很大,积雪之深,我脚踩下去,竟已没到了膝盖。天实在太冷了,我母亲最终在连日的操劳下病倒了,这个时候府衙贴出告示,要将异族之人尽数驱赶。”
      “我来回走了十里地,好不容易求来了郎中的几贴药,回来的时候,看到我母亲已经吊死在梁前。”
      衡寂之沉默了多时。
      “她不愿意我再跟她过那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他再次说话。
      谷梁郡的禁令是最严苛的。因那法令便是由郤眺一族提出,并且率先在他们封地施行,进而逐步推行全国。
      那一年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
      他要是想在此地容身,有个黑羽异族的母亲是决不能行的。
      “是郤家逼死了我的母亲,我恨他们所有人,而轩辕璊,他是谷梁郤家至高无上的荣耀,是这个腐朽帝国所谓的将来,他死,比之他们万人死还要痛快。”
      “就我所见,他也该死得其所,他一人高高在上,从不顾民间疾苦如此。”
      “我故意接近轩辕琭,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将仇敌斩杀。他只是我的踏板,我的垫脚石。”
      沈崇神色复杂,“你知道一旦你认了这个事,就是必死无疑了。”
      他已将自己最为隐秘、最为惨烈、最为不齿的伤口亲手撕开,又岂能不知后果如何?
      “是。我早已与郤家结仇,只恨没能手刃仇人。如今认罪伏法,无关旁人,皆是我咎由自取。”

      星群渐渐落下。
      夜,将尽未尽。
      太子营帐。
      “就算他一口咬定是个人所为,只要他认了这笔混账,就凭他们的关系,还怕这脏水泼不到轩辕琭的身上?”
      “他已签字画押,不容抵赖。殿下勿须烦忧,只待押解归去,他自戕伐命,以死谢罪了,到时候任他通天大的本事,也怎么都翻不了天了。”
      轩辕璊面色阴冷:“异族相合,本就天地不容,此等贱民,信口胡诌,将郤家一门编排得如此不堪,当真可恶。”
      “叫他自刭而死,岂非便宜他了?”
      陆玄嚣道:“殿下所言甚是,想那异族劣民潜藏于郡都的大有人在,难免对禁令心怀仇怨,此事待禀报上听,以举国清缴。”
      到时候诛锄异己,清肃内政,自然手到擒来。
      轩辕璊点点头,唤军士将人带过来。
      那领头的军将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一身的精炼刚猛,日晒雨淋间磋磨,古铜色的肤色泛起金属的光辉,一双目炯然有神,整个人便似山岳耸立,渊水深沉。
      这就是轩辕琭器重擢用之人?
      “太子殿下万安。”
      他还没说什么呢,郭放已先发制人。
      “苏绰!你好大的胆子!你不驻守边塞,扞护国土,却擅离职守,行军阻拦近军部将,是何缘由!”他自是明知故问,更是有意编排,存心呵责。
      “殿下,诸位大人,且听末将一言。”
      苏绰道:“因叛军谋乱,我等随大军抵抗外敌,行至河内一带,发现有一股敌军窜贼,假借饥荒与疫病之乱,悄悄混入流民之中,从中搅拨,继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军部将一路紧紧跟随,几次交手,但那贼子狡警,一直未有所获,直至追到燕怀之地,近日便能逮捕归案,仔细审查一番,却不知为何遭到守备军将,诸多拦阻?”
      “此为叛军印信,还有部分画像,恳请殿下明察。”苏绰说着,煞有介事地从怀中掏出画纸与传信来。
      他说那燕怀暴民中混入敌军的奸细,说得有理有据,又事关军情外敌,想要一把火烧了干净,勉强糊弄过去,怕是到时候真不好交代。
      轩辕璊面孔僵了一僵。待要发话,即有兵将在耳旁低语。
      “什么!”像是听到了某些不可思议之事,他猛然站了起来,身旁的杌扎子一下子被推倒在地。
      他看了看底下那人,压制内心怒意,“先带下去,稍后我自会找人查明。”
      “末将遵命。”苏绰像是知道了一切,也不多言,听了令就恭顺地退了下去。
      等他走后,陆玄嚣与郭放齐齐地围了上来。
      “殿下?(太子?)何事如此惊忧?”
      轩辕璊面色铁青。
      “为何事先竟无一点风声?”
      他抽出佩刀,一把劈断身旁木几,手复又一扬,那利刃“夺”地钉进那木扎子中去了。
      郭陆二人面面相觑。
      “殿下?”
      “殿下?”
      “他来了。”轩辕璊神色阴鸷。
      “裴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切齿嚼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