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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窗中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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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故事云裳藏了许久,藏在心底。
初见韩宸时,是在盛春时节,公子颜如玉,陌上世无双,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韩宸与羽衣有婚约后,时常来府中,云裳偶尔也能看见他,虽只是远远一瞥,但足以魂牵梦绕。
韩宸会教羽衣画兰花,羽衣使小性子不肯画时,他会笑着手把手教,却从不逾矩。他还时常带羽衣出去玩,每次只是送至府门。羽衣会同她讲今日又赏了哪里的美景,品尝何处的美食,白皙肌肤染上点点红霞,是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娇羞。
每次羽衣讲起韩宸时,云裳听得格外认真,她会拿着韩宸教羽衣的兰花图临摹,常常躲在房间写他的名字,她甚至希望韩宸能多来看羽衣,这样她也就能见到他了。
思念是如此卑微,连想念都变成了奢望,云裳在想韩宸是否也是在那日看到羽衣的舞才喜欢上的,他可知,她不仅云裳羽衣曲弹地好,舞跳得更好。
那年中秋,月上柳梢,韩宸留下来用晚膳,家宴上太傅很是欣慰地朝韩宸敬酒,短短数月,平江南水患,清贪污贿赂,一时间,名声大振,一路直升,从礼部侍郎到如今工部尚书,被百姓称赞,得陈王重用,已然成为当今朝廷不可抵挡的新势力,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傅的帮衬,韩宸也不负众望,重创对方党羽,朝中势力结党营私古今皆是,或许,这场联姻如是而已。
太傅轻轻拉着羽衣的手,将其放在韩宸手心,羽衣颔首低头,韩宸回握,意气风发,如玉般的俊脸有些微醉。
云裳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相握的手,觉得很是刺痛,身为庶女,她连与他同席的资格都没有,她多喝了几杯,早早地离了席。
她站在芙蓉花树下,望着皎皎明月,那一轮圆月,是别人的团圆。
她有些醉了,想起那日初见,云裳缓缓舞了起来,纤腰盈盈,衣袂翩跹,惊为天人,如月下仙子,转眼间,已是满面泪珠,沾湿了掩面的纱巾,他还从未见她跳过云裳羽衣舞。
远处长廊,韩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隐在灯光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云裳看见他时,有些局促,心中似有无数小鼓敲了起来,紧张、不安、欣喜、卑微,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紧握着手中锦帕,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可韩宸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云裳那颗悬着的心顷刻间落入深渊,寒意渐渐袭来,原来,他的眼中从未有过她。
晞和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云裳爱的如此卑微,一颦一笑皆因他,而所爱之人却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婚期定在十月初九,那是秋棠花盛开的日子。
本该要开始筹备婚礼,韩宸却被派去晋州赈灾。那年,晋州连月干旱,滴雨未落,百姓颗粒无收,流民失所,不少灾民纷纷涌入王城,陈王很是重视,在朝上大发雷霆,天子震怒,限期一月。
婚事便全权交予太傅府,太傅府上下这一月忙得不可开交,嫡女出嫁,嫁的还是最年少有为的尚书郎,府上无人不欢喜,羽衣向来是祖母的心头肉,如今更是重视地不得了,生怕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岔子。
府上得了消息,赈灾事宜皆已妥帖,韩宸这几日要回来了。陈国有个习俗,新娘子出嫁前要到清音寺祭拜,祈求夫妻和睦,子孙满堂,而清音寺香火最是旺盛。
十月初一,云裳同羽衣一同去清音寺,她记得那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颜色却是嗜血的红。
云裳在启程回府后才发觉平时最喜爱的发簪遗落在寺中,于是回寺去取,待归来时,只见一群流寇团团将马车围住,府中侍卫皆被砍杀,满目鲜血,云裳躲在草丛中不敢发声,她看见他们抓住羽衣,将羽衣从马车上拉了出来,一群人将羽衣压在身下,她想跑回寺中求救,寺中有武僧,待转身时,她却犹豫了!私欲如毒蛇般侵袭她的脑中,或许,这样,羽衣就不能嫁给韩宸,她是不是就有机会了?她轻轻缩回草丛中,把头努力埋进怀中,双手捂住耳朵,这样,是不是可以当作不知道,能心安理得些?
可她还是听见了,有衣裙撕裂的声音,有羽衣撕心裂肺的哭声,有他们恶心的笑声,羽衣在喊救命,叫着姐姐,声声入耳,一声声,如刀刻在心上,是烙上的烙印。
云裳比羽衣只早出生一刻钟,有着相似的模样,却注定有着不同的命运,羽衣是嫡女,她只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生的庶女,是低贱的身份。她从小陪着羽衣一起长大,同羽衣一起识字,一块学琴棋书画,她样样都学得很努力,想要得到父亲祖母的赞赏。羽衣很依赖她,虽然她很羡慕,甚至是嫉妒羽衣,明明样样不如她,可羽衣总能得到最好。但她不能否认,羽衣对她却极好,总是没心没肺的模样,羽衣极爱笑,小时候很调皮,喜欢爬树捉鸟,也总是弄得自己青一块紫一块,也常常在她被责罚时站出来,板着小脸替她担着,羽衣仿佛从没有烦恼,是啊!能有什么烦恼呢?该有的都有了。母亲去世时,抓着她的手,告诉她,要她好好跟着羽衣,好好照顾羽衣,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此生平安,那时,母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卑微的出生,低贱的死去,是母亲的一生,或许,也是她的一生。
声音渐渐消失,羽衣也未再发出声音,那群流寇匆匆离开,久久,云裳仍不敢从草丛中出来,她不敢去看羽衣,那个那么美好的羽衣,永远不能再笑着喊她姐姐了,她不敢看她如此狼狈的样子,或许,她仍睁着眼看着她,她害怕看到她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去,她才从草丛中爬出来,刺痛麻木了双腿,草木划破了脸颊,她全然未觉,如行尸走肉般,从那刻起,她该是没有了心。
前方,点点火光由远及近,是府中的人寻来了,她听见有人在喊羽衣的名字,然后,渐渐听不清了,她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待云裳醒来时,已过了两日,府中上下再没了那时的喜悦,他们都哭丧着脸,一片缟素,府中一下子两个人死了,是的,祖母在得知羽衣消息时,一口气没接上来,也跟着去了。云裳捂着胸口,觉得很闷。
当父亲告诉云裳,要她代替羽衣嫁给韩宸时,她也不自己在想什么,脑中一片空白,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心心念念的。
这场政治联姻,怎么可能取消?羽衣被辱而死的消息也绝不能传出去,从那时起,太傅府中再也没有云裳,她成了羽衣!
十月初九那日,婚礼如期举行,一夜间,秋棠花开满了枝头,火红的花簇拥着,那是喜庆的颜色,是带血的红色。
云裳看着这鲜红的嫁衣,觉得有些刺眼,韩宸踢了轿门,她跨过火炉,她们拜了天地,她终于成了韩宸的妻子。
洞房花烛夜,喜烛燃地滋啦作响,云裳隐在盖头下,心怀忐忑地看着韩宸缓缓走来,他遮住了喜烛的光,隐在光线下,她听见他说“羽衣可曾说过什么?”,声音很冷,冷到她心寒。
她仿佛听见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她说“没有”。
良久,韩宸才缓缓道“你也累了,好生歇着吧”,随后转身离去,房门合上,喜烛仍在燃着。
半晌,云裳掀开盖头,一滴泪滑落,沾湿了嫁衣,他都未曾见过她未蒙面纱的模样,她的爱情大抵是死了的。
短短三年,韩宸成了陈国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谓权倾天下。
韩宸待云裳很好,仅仅是好而已,就如丈夫对妻子的好,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丈夫对妻子的爱。他从没像教羽衣那般教她画兰花,也从未带她去看日出月落,品珍馐佳肴,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临摹他的画极像,连写的字,旁人也辩别不出。
云裳就像傀儡一样,坐着一品诰命,国师夫人的位子,当时的少年郎,她想她永远得不到了。
晞和从云裳房中出来时,已经是月半三更,月亮高高挂在云端,被乌云遮住了大半,晞和觉得有些累,北厉在路边立了许久,轻轻唤了声“帝姬?”
晞和未置可否,她抬头看了看那轮明月,人间百味,世态炎凉,皆如此。
许久,晞和回过头看着北厉,她说“北厉,我饿了,晚饭还没吃,要饿死了,快去灶王爷那里弄几个菜来,不要太多,太多了撑得我睡不着!”
她大大得伸了个懒腰,吃饱睡好,明日才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