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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晓声寒 (三) 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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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漫天黄沙,修罗战场透着肃杀的气味,无数具尸体横亘,饥肠辘辘的豺狼闻着血腥味寻来,少年匍匐在黄沙上推开身边敌军的尸首,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坚定。
这是第一次他领兵打仗,以身犯险,作为诱饵,引军深入,整整一万敌军被埋于金沙岭,他从尸堆中爬出的时候便知道,他胜利了,此招太过于凶险,以至于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劝他,但他知道,若非如此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祖父父亲的光环,自此以后,他再也不是祖父父亲庇佑下的少年,而是飞在崇山峻岭中矫健的雄鹰,那时,苏沐只不过十五岁。
苏沐与嘉柔初见是在一场秋围,那日,正值白露,猎场上秋风凛冽,嘉柔一身红衣劲装,身骑白马,一双眼睛狡黠凌厉,手执弓箭,声声齐发,十箭正中红心,少女意气丰发。她是赵王最疼爱的小女儿,从小喜欢舞刀弄剑,不像个公主,倒像是武学世家的女子。
嘉柔微扬着下巴,“今日若有谁能赢得我,本宫自以赤金琉璃盏及宝马疾风相赠”,很是意气风发,少年气盛。
十箭正中靶心,根本再无优胜可能,一众皇子世子皆沉默不语,摇头叹息,虽说赤金琉璃盏同疾风皆是无价之宝,但本无胜出可能又有谁会一试?
这嘉柔也是个顽皮的性子,见无人应承,一手杵着脑袋,一手端着个茶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无一点公主应有的端庄,正欲开口作罢,一声清亮的声音传来,“在下,宁远候苏沐愿意一试”,说话的是个一身武装,头绑汗巾的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嘉柔有些诧异,也不知是哪个不知好歹的贵族公子,她瞥了一眼,见那人穿着一身习武衣着,十分随意,暗自压下心中不满道,“请”
苏沐命人将箭靶摆成一列,众人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见苏沐拉弓为满月,只听一声弦响,利箭从已然穿过一靶,直直盯入第二靶。
嘉柔本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见此情形,神情专注起来,苏沐只用了五箭十靶全中,如此准度力量非常人所能及,台下众人喝彩,嘉柔站了起来,看着前面倒下的箭靶,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可毕竟作为堂堂公主,说话得有公主气度,嘉柔抬手示意侍从将赤金琉璃盏及宝马疾风带来,“嘉柔向来言而有信,苏小侯爷箭法了得,嘉柔甘拜下风,这赤金琉璃盏同疾风侯爷实至名归”,嘉柔说这话时俨然一副端正严肃模样,可毕竟只有十五岁,声音仍是稚气未脱,苏沐心中暗自好笑。
苏沐向前一抬手,“多谢公主抬爱,苏沐本同士兵操练,听闻公主在此设下头筹,一时按耐不住,便想一试,着实无意于这无价之宝”,听听,这是什么话,意思是我就是来凑个热闹,对你的赏赐不敢兴趣。
嘉柔向来是个火爆脾气,这么一听,这钻牛角尖的脾气就上来了,“苏小侯爷这是瞧不上嘉柔的东西了,嘉柔不过一介女流,赤金琉璃盏同疾风入不了侯爷这大丈夫贵眼”
苏沐更觉好笑,“公主赏赐乃苏某福分,得如此无价之宝是苏某有幸,多谢公主”。
嘉柔虽心中不悦,但苏沐这举手投足之间,也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只好就此作罢。说起这疾风,嘉柔还确实舍不得,疾风是她十岁生辰时,赵王从西域特意寻来赠予她的稀有品种,通体雪白,那时还是只小马驹,是嘉柔一手调教长大,为此,她气了好几天,想着定是要寻个法子,体面地将疾风要回来。
话说,自此之后,嘉柔总是拉着七皇子成业去操练场鬼混,比如,苏沐在练舞时,在一旁蹴鞠,苏沐练兵时,又去马场赛马,各种怒求存在感。苏沐简直头大,也只能当嘉柔是小孩子心性,闹了几天便消停了,可哪知,这一折腾就折腾好了几个月,这数月来,苏沐带的兵见到嘉柔就要绕道跑,简直是横着走的小霸王。
那日,苏沐正领兵模拟作仗,这小霸王嘉柔又拎着包零食,拉着成业去围场说是练习射箭,要侍卫顶着包瓜子作箭靶,嘉柔一手持弓,单眼瞄准,小侍卫吓得瑟瑟发抖,不停地晃来晃去,七皇子成业则在旁边鼓掌喝彩,“皇姐,快射啊!射啊!”
这厢嬉笑打闹声传入帐中,苏沐正与几位老将商议边关作战计划,这嬉笑声格外刺耳,惹的一些小兵不停地朝围场瞧,晾是苏沐再好的脾气也忍无可忍,一掀帐帘便朝围场走去。
苏沐到围场时,那可怜的小侍卫已经吓得屁股尿流,跪地直求饶命,见此情形苏沐火更冒了上来,一把夺过嘉柔手中弓箭射了过去,只见那箭正穿着瓜子包插入身后的树杆上,那小侍卫吓得晕了过去。
嘉柔竟也不恼,只是拍了拍手,背于身后,歪头道“哟,苏小侯爷也有兴趣玩这些玩意儿”,随即,又笑了笑,一分顽皮,十分狡黠,“小侯爷若是喜欢,告诉嘉柔便是,何必突然出现抢夺嘉柔手中弓箭,着实,着实,有失身份”
苏沐高了嘉柔许多,垂目看着嘉柔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实在懒得同她牵扯什么,“苏沐喜欢的向来是真刀真枪上战杀敌,如若公主想同苏沐比试,不如亲自执靶,如何?”
嘉柔一听这话,笑意全敛,竖着眉,“苏沐,你好大的胆子,要我当你的靶子,我可是公主,你这是以下犯上”,嘉柔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苏沐抽出一箭放至弓上,拉满对准嘉柔,嘉柔惊地退了一步,厉声道“你敢”,七皇子成业同身边几个小侍卫欲上前,还未近身,只见利刃划过,嗖嗖风声在耳旁响起,嘉柔吓得捂住双眼,一枚箭射中嘉柔身后飞鸟,扑腾了几下落至地上,在场所有人都懵了,嘉柔还未反应过来,只看见苏沐弯唇一笑,不似平时不符他年纪那般一板一眼,而是青年应有的意气风发,如阳光般明媚,嘉柔从未见过那样的苏沐。
只听见苏沐说了一声,“苏沐一向对自己箭法极有信心,望公主见谅”,随后转身离去,唯留下呆若木鸡的一众人。
嘉柔不再找苏沐比试,而是变着法子接近他,对于情这档子事,嘉柔是很懵懂的,她只知道她喜欢苏沐笑的样子,虽然他极少笑,她喜欢同他相处的时候,就算他不同她说话,嘉柔也极乐意陪着他。
关于苏沐,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士兵,国家,百姓,专心只做这一件事情,他想着有一天或许会马革裹尸,驰骋疆场,如此便是一生。而对于嘉柔的闯入,他觉得就像是一抹颜色,苏沐总觉得嘉柔像只狐狸,可爱、活泼、顽皮、狡黠,她有着他身上缺失的部分,对于生活无忧无虑的追求,只是狠狠地喜欢,他很羡慕她。
后来,嘉柔常找苏沐学习箭法,她会托着下巴听他说一些各地的见闻,那些都是她没去过的地方,她开始喜欢看兵法,开始琢磨排兵布阵,她会想象苏沐在战场上的样子,肯定会很好看,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看的人。
辗转过去三年,嘉柔十八岁了,褪去稚嫩,已然亭亭玉立,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去找苏沐,开始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她的行为举止,作为赵王最宠爱的公主,她的归宿便成了各达官世家争相讨论的议题。
那日,嘉柔去找苏沐时,他正在看兵书,过几日他便要去西北边疆,正研究当地地貌特征。嘉柔一进来也不说话,不像平时那般叽叽喳喳,静静地坐在案旁托腮看他读书。苏沐本在认真研读,被嘉柔盯着看了半晌,实在无法再忽视身旁的小霸王,只好无奈放下手中的书,“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嘉柔一向是个无赖的脾性,脸不红气不喘地,直勾勾盯着苏沐,“好看啊!”
晾苏沐定力再好,这赤裸裸地表白,苏沐有些招架不住,他一向对这小祖宗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也没再接这个岔,摇了摇头,依旧拿起手中的书,“嘉柔,我有事”,语气中皆是无奈。
嘉柔放下托着下巴的手,缓缓坐直,眼中戏虐敛去,仍是看着苏沐,她说,“苏沐,父王要为我选亲事了,你可知晓?”
苏沐顿了顿,仍看着手里的兵书,良久,才道,“微臣恭喜公主殿下”
嘉柔执着地看着苏沐,眼中泛起了几分泪花,黑白分明的眸子皆是倔强,她站了起来,对着苏沐,“苏沐,你不要给我装聋作哑,你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苏沐握着兵书的手猛然收紧,面上毫无表情,他不敢看嘉柔的眼睛,吸了一口气道,“公主,微臣不过一介武将,四海皆是葬身之处,过几日便要去边疆,事物繁多,还望公主恕罪,不能作陪”,说完便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只留下气鼓鼓的嘉柔,嘉柔看着苏沐走出门外,一时气不打一出来,朝着他喊道,“苏沐,你个榆木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