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晓声寒（二） 自那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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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晞和常常跟踪那个男人，他也时常是醉着的，总是抱着一坛酒，从不与人说话，仿佛周围一切事物皆与他无关。晞和试了几次想与他交谈，但基本上都是她在自言自语，他对她说的任何话没有任何反应，她想，一个人大约是心如死灰到何种程度才会如傀儡般活着。
那日，晞和同瞑烨在茶楼喝茶，晞和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听说书人说着一些王室野史，那说书人讲得手舞足蹈，一群人也听的津津有味。瞑烨剥了颗葡萄递给晞和，晞和倒是不甚在意地张嘴就咬了进去，西北的葡萄晶莹剔透，汁多饱满，一咬甜到喉咙底，晞和吃了许多，瞑烨却一颗未动。瞑烨一向不喜甜食，甜点更吃的少。
那说书人正讲到赵国护国将军苏沐，苏沐出生于诸侯世家，其祖父苏斌是赵国开国元勋，三朝元老，次子苏嘉曾带兵将当时嚣张跋扈的北熙击退至天山以北，直取了当时北熙王努禅的头颅，挂在城门外十日，官至一品正军候，其带领的苏家军称为不败神军，从未有过败仗。而长孙苏沐更甚，三岁熟读孙子兵法，五岁便随父亲驻守远疆，十岁上朝议政，十二岁单独带兵打赢了人生中第一场胜仗，十五岁封候，如此传奇的一生，辉煌战绩，却仅仅盛放了二十八载。
说到此处，晞和瞄了瞑烨一眼，又迅速瞄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瞑烨抬眸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疑惑。
晞和弯唇呵呵笑了一下，凑过去道，“你不觉得这苏沐同你是一类人吗？都是，都是”，似乎在想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最后道“都是这么奇葩”。
瞑烨挑眉，“你这是夸人的词吗？”，又顿了顿，道“你这是觉得我会英年早逝？”
“不会，绝对不会”，晞和摆出一副义正严辞的模样，“我只是单纯感叹优秀的人都是相似的”，随后又尴尬地笑了几声。
瞑烨也同她一起笑了一声，只不过是冷笑。
笑得晞和有些发怵，连忙示意瞑烨继续听下去。
七年前，秦赵两国断交，秦郑卫三国联合攻打赵国，苏沐领命带兵驻守青山城。
那日风雪大作，昏天黑地，刺骨的寒风磨砺着银色盔甲，残酷的修罗战场染满了鲜血，那是苏沐戍守青山城的第七十七日，孤军无援，城中弹尽粮绝，三千战士已经整整两日未进食，城中百姓甚至已经在抢食尸体，如若再无援军，别说打仗，城中百姓士兵都会饿死。
那日，苏沐下令城门大开，三千战士与十万敌军搏杀，血染满了整座青山城，三千战士，无一人生还，皆埋于大雪中。说至此处，那说书人已泪流满面，掩面而泣，台下茶客亦以衣袖抹泪。邺城失守在即，若不是近日大雪封山，断了秦军进攻之路，此刻，怕邺城已易作它国。
晞和垂眸看着手中的葡萄，沉默了半晌。
瞑烨看了一眼晞和，未语，握着茶杯端详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正坐在地上喝酒的男子，似在听，又似乎毫不在意。
说完了这铮铮铁骨，自然应有曲曲柔情，这苏沐虽然终身未娶，却与赵王小女儿嘉柔公主有一段虐恋。
这嘉柔公主，名宋嘉柔，是赵王宋奕最小的女儿，深得赵王疼爱，生地俏丽可爱，从小不喜女红诗书，偏爱舞刀弄剑，一直跟着哥哥们混迹于兵营武场之中，习得一身好武艺。
那日，秋季比射，嘉柔公主艳压众皇子，毕竟豆蔻年华，养尊处优，难免骄傲自大，放下命令若谁能赢得了她，便将赤金琉璃盏相让，并赠以爱驹汉血宝马，这两样皆是无价之宝，一些官家世子跃跃欲试皆无功而返。唯苏沐以一箭双靶夺得头奖，嘉柔自是不服，日后常常找苏沐比试，这一来二去，嘉柔公主与苏沐将军两情相悦，苏沐请旨赵王赐婚，本应是一场佳话。然而，天意弄人，大婚在即，秦赵决裂，苏沐被困青山城时，嘉柔公主为请赵王出兵救援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苏沐战死后，嘉柔亦是个烈性子，欲悬梁与苏沐共赴黄泉，被宫女发现及时救下，赵王知晓后震怒，将嘉柔囚禁于殿内整整一年。而如今，嘉柔公主也已嫁为人妇，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当众人皆为苏沐嘉柔这一对苦命鸳鸯惋惜时，晞和倒是嗑瓜子嗑地很欢。
瞑烨觉得奇怪，问晞和，“你倒是毫无在意，原以为你也会为苏沐嘉柔伤感一番”
晞和摇了摇头，道“这些秘事能被别人知道就不是秘事了，多半是那说书先生胡诹的”
瞑烨反倒是一反常态，神情凝重了起来，看了眼坐在地上喝酒的男人，他对所有事情都毫不在意，只是在听到嘉柔名字的时候神情有了些许变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说书人说了一个故事又一个故事，日暮西斜，听故事的人纷纷散去，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依旧拿着一壶酒，依旧一个人默默地喝着，依旧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渐渐地，待众人皆散去后，他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朝门外走去。寒风凛冽，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他仿佛感受不到周围的温度，还真是个奇怪的人，晞和心想。
他又回到了破庙，破庙里不知谁放了一床棉被还有些干粮，棉被还是崭新的，他对于何时出现的棉被和干粮似乎毫不感兴趣，只是坐在地上继续喝酒。晞和觉得很奇怪，像现在这种大战在即的时候，大家都自顾不暇，谁还会有好心来可怜他？
那个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雕刻，他盯着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从未见过的悲伤，晞和想，或许，是家人或是妻子赠予他的。如今，各诸侯国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家人团圆，田寂园嬉的普通生活，早已成为奢望。
晞和有些伤感，正出神，忽觉有人拍了拍她肩，她回头看见瞑烨示意她看那柿子树，柿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对，应是只魂灵，那只魂灵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很久，那床棉被同干粮应是这只魂灵准备的。
晞和突然觉得，自己同瞑烨这样似乎有些不妥当，她说，“我们这样偷窥别人，会不会有些不道德？”
瞑烨垂眼看她，道“你居然知道不道德？”
晞和“。。。”
那只魂灵看了许久仍未离开，直到那个男人酒醉睡去，才从树下走出。庙中的残烛光映在她身上，显得更朦胧不清，她身材修长高挑，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双远山眉显得大气高华，她轻轻地蹲下与男子同高，眼中皆是哀伤，她伸手想去抚摸男子的脸颊，当触到他瘦削的脸庞时，手突然颤抖了起来，双手也抑制不住呜咽声，豆大的眼泪滚滚而下。
男人忽然皱了皱眉，睡得极不安稳，似乎能感受到女子的触摸，她不过是只魂灵而已，再深的执念，已是天人永隔，这一世情缘已尽。
两人未再打扰，待回到客栈时，更夫刚好敲响第三声，晞和毫无睡意，脑中总想起那只魂灵呜咽不住的哭声，应是极深的思念，才有如此这般深入骨髓之痛。
晞和双手托腮撑在桌上，“当凡人好辛苦，要经历那些生离死别，喜怒哀乐，我是不是应当庆幸自己是个长生不老的神仙，不用经历这轮回”，晞和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耳前几缕碎发拂在脸颊。
瞑烨伸手将晞和耳前的碎发绾至耳后，轻声道“对于神仙来说，超脱了轮回或许无欲无求，但正因为这岁月太过于漫长，反而不如凡人那般痛快肆意，挥洒便是一生。”他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上扬，眼神格外柔和，三分疏离七分温柔，低沉的嗓音像羽毛扫过一样。
晞和有些呆，半晌，她看着瞑烨，道“哥哥，我想去看看他的梦”
瞑烨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晓声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