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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   伽华进屋后便反手关上了门,坐于桌前取出传信纸,眉眼低垂地写下几行字。大意是告知青舛暗巷没有线索,并请他将鹿笑至身边交往的鬼细数成单回寄给他。

      写毕,他指尖微闪,信纸成鹤展翅透过木质窗棂飞入灰暗天地之间,转瞬即逝。

      等青舛回复,约摸有一两日的光景。这两日他打算便在楼下大堂侯着,此处离春暖阁不远,且人来人往,能打听到什么也未可知。除此守株待兔,眼下也没有旁的什么办法可以找寻那鹿笑至了。

      只是,他还没有忘记在暗巷时心头的那点异样。那种怎么想不起来的遗漏感着实让人挫败,然而越是想要深究,越是不得其法。

      半晌,他轻吁后决定暂且放弃。站起身来,脱下外衫挂在了床前三折屏上,转而笔直地躺在了床上,仰头看着青花帐顶。

      连日的奔波与心神巨荡令他有些疲惫,这种疲惫大多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力。

      他缓缓闭上眼睛,想了许多许多,场景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地飞跃,终于在前一刻还记挂着两间开外的宴苏独住是否害怕时,下一刻便已睡熟过去梦游仙境了。

      确实是仙境。

      绿意山尖隐藏在腾腾云雾之间,那些死了百多年的古邱岱树郁郁葱葱,横满山头,林叶旁斜,灵鼠在下面四蹿八跳,硕大的毛尾巴如笤帚般拖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踩脆声。

      他睁着眼睛望着这一幕,隐约觉得熟悉,似是许久许久以前早已封印在枯瀚记忆中的一粒尘土。

      “哒哒哒”的蹄声渐近,青鹿身形欢快地围着他转了两圈,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似乎是在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伽华的眸光迟疑地扫向它的鹿角,它尚未茁壮,还青嫩得很。

      他记得,左边鹿角中的其中一根小杈角应该在青鹿两百来岁时便因顽劣撞上祁阳武君的弯勾刀而断裂,此后它每每想到自己这根不甚完美的左角总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而此刻,小杈角长得好好的,形状很是完美。

      不待他多想,青鹿似乎是失了耐性,直接衔着他的衣角便穿过这层层厚重的古邱岱叶,眨眼拨开绿意,三座茅草屋安安稳稳地立在山尖,映入眼帘。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他看着青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形容欢快地扑向那个坐在草屋前的身影,亲昵地将鹿角拱进那人的胸前撒娇。

      那人还是披着惯常穿的那件寒竹雪衣,周身如云如雾,只披散在肩后的青丝如浓墨。然这极致的一黑一白,将那侧脸衬托得愈发冷峻,不敢轻易亵渎。那双眸如寒霜,所经之处皆能让人不由自主地齿冷。

      就是这张脸。

      伽华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人将手中的竹简放在膝上,伸手轻轻安抚着青鹿,青鹿在他手下显得格外乖顺讨巧,丝毫没有后来的骄恣跋扈。

      他想走近,想瞧一瞧那张八百多年来求而不得的脸容,脚却似生了根。他低头,只见那双脚不知怎的突然慢慢地萎缩了下去,与遍地青苔融为一体。他惊惶抬头望向那人,却见他依旧垂眼抚摸着青鹿,完全没有看见自己。

      他想开口,喉咙却似被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来。他拼命地想要从那青苔中拔出双腿,可身子一截一截地沉了下去,双膝,腰,以及那僵硬得使不出半分仙术的手,最后连脸上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整个人塌陷了下去,与地面融合得毫无缝隙。

      他极力地仰起双眼想要望回那草屋方向,生怕刚才所见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还好,他用力松了口气。只是鹿不见了,人却还在。

      此时他没有坐在那张常坐的竹椅上,而是负手而立,雪衣迎风飘扬,那双眸却寒霜依旧。

      他望着眼前一个同样白衣的青年,说道:“千秋地界不可让,你懂么?”

      “我懂。”青年偏着头看不到脸容,可那声音却极为熟悉,只是带着些不常见的激动:“可是魔帝亲自挂帅,他那柄血色下死过多少仙灵,殿下不知道吗?”

      “我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便知此战凶险。”

      “知凶险,便不去了吗?”

      青年无言,渐渐的,肩膀好似有些极微的起伏。

      那双宛若寒霜的眼眸慢慢垂下,静道:“你该信我。”

      “魔帝的降灾兽三界闻风丧胆。”

      “嗯。”

      “我大咒劫将至,帮不了你。”

      “嗯。”

      青年那肩膀的起伏愈烈,那呜咽声被他死死地咬在了唇内,血腥味隐隐飘散。

      那张冷峻不可侵犯的脸容在那瞬间仿佛有些松动,他抬了抬手,却又悄然无息地垂下。半晌道:“你该信我。”依旧是这一句。

      许久,青年缓缓将脸转了过来,那双本该沉静的双眸此刻通红,泛着水意。

      “会回来吗?”他忍着嗓。

      “会。”声音冷淡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青年抹了抹脸上的水渍。

      他望着他,那淡色的薄唇仿佛轻轻扬起,犹如雪山尖上的暖阳,融化了那一簇腊梅,露出足够惊艳世间的颜色。

      “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那轻斥声重重叠叠,隐隐约约,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犹如一戳即破的浮沫幻境。

      伽华似是被人当胸一剑,痛得他霎时脱离了这场幻境睁开眼睛如鲤跳坐了起来。他重重喘气,心头那股压抑却得不到半分缓解。

      慢慢环顾四周,他怔在原地。

      梦,果然是梦。

      这种梦醒时分极强烈的落差几乎让人承受不住。就如同当时在灵云宫听见上平君说的那句“空欢喜”一样,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寒冰之人,从头凉到脚。

      可这却是梦中的人八百多年来头一次入梦。他原本以为那身影早就模糊了,却不想依旧是那样清晰深刻,甚至连他束发的墨玉环都记得一分不差。

      他慢慢屈膝,将头埋了进去。额际的汗慢慢淌了下来,顺着掌缝,淌进了那双被埋住的眼内,与水渍一道慢慢流进了膝上的衣裳,湿了一片。除了那紧紧咬死的唇,什么起伏也没有。就好像,这八百多年来日复一日的沉静平和。

      而两间开外的房间内,却是黑雾腾腾。

      敛生的声音极为恭敬:“主子,已布了结界,旁人察觉不出。”

      宴苏坐在桌旁,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上面的纱布被拿了下来,露出了五指森森白骨,骨节清晰得几乎让人觉得心惊。

      “鹿钧那你已去传信了?”

      敛生答:“是。”

      “你速度倒快。”

      “主子吩咐,奴不敢耽搁。”

      “那你可知,你速度快,他鹿钧的速度也不慢。”宴苏抬眸看了他一眼:“鹿钧的鬼邸没人监看吗?”

      “主子早就吩咐了要监看鹿钧,奴不敢违抗。鹿钧的鬼邸外,东西南北各有一鬼常日监看。”

      “是么?”宴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为什么他私通青舛这件事,你不知道?”

      那团黑雾猛然一缩,像是受了极大的震慑,只听敛生的声音有些愣住:“私通青舛?这……这奴确实……”

      “你不知道?”宴苏冷眼望着他:“既然东西南北各有一鬼,怎么会不知道?”

      黑雾褪去,化作了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他身着一身黑袍,披散着头发,脸容又白又皱,像是常年被浸泡在水里,那双黑瞳空洞无神,但整张脸却显露着恐惧和自责。

      他双膝跪在宴苏跟前,低头颤道:“是奴失察。”

      “厄境台领罚三百鞭。”

      “是。”

      宴苏收回视线,垂着眼眸翻看着自己这只白骨之手,冷道:“起来吧。”

      敛生依言站起身,却还是低着头,那黑袍周身的死气极重,犹如万尸堆中浸出来的。

      宴苏面色平静地扶了抚白骨骨节,道:“既然鹿钧想找帮手,那你便送他一只。”

      “主子的意思是……”

      “他头脑不清醒,也不知道自家儿子的手,能不能认出来。”宴苏将左手垂下搁在桌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记得送过去时,提醒着点。”

      敛生明白,点头道:“是,奴立刻去做。”

      宴苏轻轻吹了吹热雾,凤眸微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脸容变得极快,转眼便浮起轻笑地看向他,说道:“你说鹿笑至的一只手,值不值鬼兵两万?”

      敛生不假思索:“自然。”

      “我那个好父亲啊,可是赏了雎冥两万鬼兵。”宴苏抿了口茶后,微微皱眉,嫌弃地将茶水吐了回去,将茶杯搁回桌面,才道:“你便着人与鹿钧说,我就要雎冥新得的那两万鬼兵。”

      敛生怔了怔:“雎冥的兵,怕是鹿钧没办法献给主子。”

      “那是他的问题。”宴苏斜了他一眼,眼尾妖冶风情,女子亦愧不如,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毫无情绪:“与我何干?”

      敛生垂首道:“那两万鬼兵的领将,奴会仔细查清底细,以供主子将来差遣。”

      宴苏看了他一眼,又道:“你的阴气过重,接下来这段时日便不必亲自来我这汇述了,免得引起旁人注意。”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思片刻,道:“叫碧童来吧。”

      敛生犹豫了下,道:“碧童她修为尚浅,不懂收敛周身之气,且容貌又过于张扬,奴怕……”

      “岂不正好啊。”宴苏的唇角微扬,凤眸幽暗得深不可测,尽是令人心惊的谋算:“文始清君那我也没什么耐心了,是时候该烧把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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