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80、第 80 章

　　鬼市倒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纵然天色极阴似风雨欲来，却不减其接憧而至的兴致。幽森而尖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似在招揽生意，倒有些招魂索命的意味。

　　伽华与宴苏并肩走在这条大街上，姿态却不似以往亲近，他们之间距离隔开了一人之宽，若是谁也不看谁，真当以为是两个陌生同路人。

　　因是敛了仙息，又都佩戴了青舛所赠的香囊，倒是无人察觉他们两人来自仙庭。只是他们姿态挺拔不分上下，容颜又极为出众，故而引得走过路过的鬼皆痴痴而望。

　　伽华并未留意这些目光，他心里头琢磨着鹿笑至一事，想得有些出神。

　　“那个约定是什么？”许久不开口的宴苏忽然道。

　　伽华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颇有些意外，乃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嗯？”

　　宴苏偏过来望向他，凤眸漆黑:“师傅与你说的约定，是什么？”

　　伽华虽则开心他总算与自己说话了，但这个话题却不是个愉悦的话题，只能收敛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与我有关？”宴苏的声音平静，虽是疑问，却带着肯定。

　　伽华心知他必然察觉了什么，于是沉默。

　　“他所说的‘不再提’，是指我？”宴苏继续问。

　　他只好喟叹道:“你不要多想。”

　　一个路过的鬼女红着脸，极为大胆地向宴苏抛了个媚眼，宴苏视而不见，面色执拗地偏头看他问: “那到底是什么？”

　　伽华没说话，只望着脚下的路。

　　宴苏看了他好一会，见他不说话，眉眼也沉了下来。恰逢余光见前面迎来三两个鬼女，面色如潮地盯着伽华，似有蠢蠢欲动之态。而伽华却心不在焉的模样，显然没有留意。本想放任不管，但在那几个鬼女将撞未撞上来之际，不知怎么的还是伸手将伽华往自己这儿扯了一把，随即立即松手。

　　已经走过去的几个鬼女低呼遗憾可惜。

　　伽华被他猛的一拉晃了晃才稳住身形，偏头看向宴苏，见他望着前方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只那嫣红的双唇紧紧抿着，看着极为冷淡。

　　他心里暗叹了下，紫虚宮的那桩事生气到现在了，眼下又牵连出些有的没的，怕是这气更要生到猴年马月。

　　得哄。

　　静默地向前走出了好一段路，他坦白道:“是与你有关。”

　　宴苏没说话。

　　走过主街，穿进了春暖阁前的那条暗巷后，四下无人，伽华方才停下了脚步。他望着宴苏，很是无奈道:“但是这事说起来有些荒唐，你听了别生气。”

　　宴苏站停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后偏开视线，但姿态明显是等他说下去。

　　伽华斟酌了下说辞，才艰难道:“青舛他，怀疑你是刺杀小鬼王的人。”

　　宴苏几乎立即转过头来望向他，凤眸在一瞬间睁大，其中的惊诧与阴鸷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先前我与他一道去见了雎冥，雎冥告诉我们，刺杀小鬼王的，乃是鬼帝的私生子。”伽华摇了摇头，望向他:“如你一般，也是个容颜极俊的少年。所以……”

　　“所以师傅就认为是我？”宴苏的脸上迅速浮起震惊与受伤，似乎不可思议。

　　伽华料到他会这样，心里很是内疚，叹了口气:“那少年被鬼帝的紫冥剑重创，逃出了沉崖结界，而你又恰好落到了沉香山的山头，被碎了元神。他有如此怀疑，其实……”他小心斟酌道:“也能理解。”

　　“能理解？”宴苏不仅脸色苍白，连唇色都褪尽了，冷笑道:“所以你也认为我就是那个所谓鬼帝的私生子？”

　　伽华见他如此，心尖微紧，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臂，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放下，只是有些紧张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宴苏那双凤眸似悲似怒，恍若极为不敢置信:“我没想到，师傅与你竟都是这样看待我的。”

　　“是，青舛确实不对。”伽华无奈道:“但是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是么，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宴苏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每一处面部表情。

　　伽华不假思索地点头，沉静而温和的眉眼不渗一点犹疑之色:“我知道，你不可能是鬼族之人。”

　　“哦？”宴苏袖下的手指缓缓松开，面容仍旧带了些冷愤:“为什么？”

　　“我亲自探查过你，你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鬼族阴邪之气。”

　　“那……”宴苏故意把那个答案摊在他面前，道:“若我母亲，或者父亲其中一个是仙族之人呢？”

　　伽华轻柔笑了笑，望着他:“那是吗？”

　　宴苏迎着他的目光望了许久，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似乎是在探查其中的毫无设防是否掺假。过了许久，他才收回那种视线，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

　　“那就好了。”

　　宴苏望着他:“你信我？”

　　“当然。”伽华又道: “听闻当初鬼帝是用紫冥剑重伤那少年，而你当时身上的伤则是鞭形，又如何一样？”

　　宴苏唇角微不可见地松动了几分。

　　“再者说，鬼帝如今这样兵分数路地寻找那少年踪迹，你却与我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鬼市大街上，甚至还去了向阳宫，怎么可能会是你。”

　　宴苏眉间的冷意褪去，撇了撇嘴:“可是师傅怀疑我。”

　　“那是他与你相处时日不长，不了解你的性子。”伽华语气温和而笃定道:“你根本不像鬼帝的儿子。”

　　宴苏似乎饶有兴致，看向他问道:“那鬼帝的儿子应当如何？”

　　伽华想起那小鬼王亲办的大屠门，与那私生子阴毒王的称谓，摇了摇头，望向宴苏:“你比他们干净。”

　　宴苏唇角的弧度有一瞬间的僵滞。

　　伽华没有察觉，只是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道:“这事是青舛欠虑了，我代他向你致歉。不过你放心，方才他已答应了以后绝不再说这种话。”

　　宴苏偏开视线，不知是在想什么，半晌才听他道:“所以你去魔族采阴骨香，是为了我？”

　　伽华不愿他有心理负担，便道:“不全是。青舛先前的境地难极，我就是为了他也是要往魔族走一趟的。”

　　宴苏抬眸看他，没说话。

　　“好了。”伽华犹豫了下，抚了抚他的肩:“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宴苏低着头道:“我方才生气，也不过气你们会这样误会我。但你都为了我去梅渊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似是不想再谈这个，他左右瞧了瞧这条暗巷，道:“就是这儿吗？”

　　伽华也偏头望了望，道:“嗯。”

　　这条暗巷着实没什么特别的，两面砌着灰墙，一眼望去充其量不过数十丈，到底是条死路，只是栽着一颗歪脖子的枯枝，更给人一种破败苍凉的感觉。

　　伽往前走了两步，轻叹:“不知鹿笑至到这里是做什么？”

　　宴苏跟了上去，慢慢道:“或许是从这遁身走了吧。”

　　伽华摇头: “那为何不直接从春暖阁中遁身，还非要跑到这条死巷里？”

　　宴苏想了想:“或是有人在这等他？”

　　伽华沿途低头查看，只是这灰扑扑的泥石路也没什么特别，再者说也不知被鹿钧的人踩了多少趟。

　　直至到了那颗歪脖子树，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他细细瞧着这棵树，极为普通，不具有灵识。

　　“伽华。”

　　伽华回眸看他，轻笑:“不叫清君了？”

　　宴苏挑了挑眉，看着他。

　　伽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挑起一直竭力回避的话题，轻咳了声，转移道:“怎么了？”

　　宴苏也不戳穿他，收回视线后转而走过去伸手摸着那细如手腕的枝干，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帮师傅找鹿笑至。”

　　“你也听到了，鹿钧许他第二株阴骨香。照理说，这第二株阴骨香原本就该我给他带回来的。”

　　“要这么说……”宴苏回头看他:“是我的错。”

　　“与你无干。”伽华摇摇头:“你当时也不知道。”

　　宴苏望了下这条暗巷，继而看他道:“这里怕是找不到什么，接下去怎么办？”

　　凭空找一个人确实不简单，更遑论这个人还并不熟识。伽华脑中搜刮了下与鹿笑至的两次碰面，此人贪于玩乐，却也不失警惕，倒不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他虽然上次是独自出来作乐，但以鹿钧疼爱他的程度看，极有可能是暗中布防随侍的。只是他却能脱离这些随侍的视线范围，就在这条暗巷失踪，着实诡异。

　　要么是与人相会，要么是受人挟持了。只是他既然自发地走到这条暗巷中，可见对方是相识的。

　　伽华皱了皱眉，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关键之处，可就是想不起来。

　　“伽华？”宴苏叫了他两声。

　　他回过神来，看了看他:“嗯？”

　　“你怎么了？”宴苏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伽华摇头道:“没什么思绪。”他叹了口气:“先找处客栈落脚吧。”

　　依着伽华先前的性子，应当寻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才是。只是这回，他却不知怎的竟选了这鬼市中第一大客栈。门槛极宽极高，来来往往的鬼客甚多。招待鬼响亮的声音从一楼传到三楼，再从三楼的窗户里飘下来撞进来往之鬼的耳朵里，很是高调。

　　伽华带着宴苏进去，那柜后的小鬼见他二人姿仪不凡，甚有眼力见地眉开眼笑道:“两位客官，可是用膳还是留宿啊？”

　　伽华道:“留宿。”

　　“好嘞。”小鬼又道:“那是开一间还是两间呀？”

　　伽华愣了愣，方才竟忘了周全这个问题。宴苏身子未愈，一只手又如同残废，他孤身住一间自己显然是不放心的。可是开一间……他又委实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上次在梅渊同塌，已是受了一夜折磨，眼下又有紫虚宫一事，本就处于不能提起的微妙尴尬中，又怎么能睡同一间。

　　“两间吧。”

　　伽华微顿，偏头看向宴苏。

　　宴苏眉眼倒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见他毫无动作，挑了挑眉道:“破费了？那不如……”

　　见他话语有些反悔的余地，伽华立即对小鬼道:“就两间。”

　　“好嘞。”小鬼自然巴不得，遣了另一个看上去很是和善的青面鬼将他二人领上楼去。

　　三楼，一左一右，相隔两间的距离。

　　伽华在楼梯口顿住了脚步，看向宴苏，犹豫道:“你若是有事……”

　　宴苏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下去:“那我就来敲你的门。”

　　伽华一噎:“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