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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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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华睁着眼睛,望着那帐顶许久。梦境过后,心中空浮如深潭寒洞。
阴风渐起,呼啸着打在窗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才惊醒了他。他偏头望去,透过薄如蝉翼的明纸,外面隐约飘过了几只畸形绿鬼,长长的头发尖扫过窗前,嘶溜一下便没影儿了。
这是沉崖,容不得他伤春悲秋。念及此,他深吁后起身,穿好外衫后开门,走到宴苏的房前敲了敲。楼下闹闹嚷嚷的声音飘了过来,让他听不清屋内的人回应了没。
等了半晌,他又敲了敲,方才确认屋内无人。
他走至一楼,堂中四角八方摆的满满当当,逼仄到几乎桌贴着桌,椅碰着椅的地步。各形各样的小鬼满堂,座无虚席。神奇的是在如此挤迫的情况下,店家还在东南方搁出两丈的空间,置了张桌几,置了条板凳,一只长得很是精巧的四眼鬼正坐那有模有样地拿了把折扇充当说书先生。
“那恶鬼獠牙未齐,却是凶悍得很,还未张口,便将那庶子吓得破了胆,直哭着要找亲娘……”
伽华眸光扫过,在一众听得津津有味的小鬼中间,一眼找到了宴苏。
他一袭素衣清尘坐在那,墨发及腰,眉间那枚红玉将他衬得漂亮矜贵,在这片污糟浓郁的死气中显得格格不入,极为醒目出挑。他也望着那四眼鬼,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仿佛对那故事很有兴味。
伽华挤了过去。
宴苏回眸,见到是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微笑道:“休息好了?”
伽华点点头,坐在他对面:“嗯。”又左右望了望,道:“这个时辰怎么这么多鬼。”
宴苏抬了抬下颌,指到那四眼鬼:“这不是有说书么,每逢戌时开讲,必是座无虚席。”
伽华扯了扯嘴角:“店家倒是好头脑。开客栈的,却呛了茶楼的行。”
“讲得还不错。”宴苏想给他倒杯茶,伽华拦住,自己倒了一杯。宴苏垂下手,轻轻笑了笑道:“让我想起了你带我初下凡间的那一回。”
伽华顿了顿,想起来了:“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回。”他望着他:“可想好了,有想去的地方吗?”
“尚未。”宴苏有些索然道:“况且现在还要替师傅找寻……”顾忌周围,他只道:“……的下落,怕也腾不出空来出去走一走。”
伽华唔了声,道: “说起来,你这段时日与我东奔西跑的,也没静下心来好好修炼。待此事了了,还是得先回睥睨山。”
宴苏抬眸看他,道:“那你回去吗?”
“青舛那没什么事,我自然陪你回去。”
宴苏听到他说这句话,才偏头继续望向那说得正兴的四眼鬼。
意料之中,这客栈既大且杂,他二人坐在那里一整天听了不少小道故事。上至矶平山的排兵秘事,下至花柳巷的桃艳旧闻,这些鬼们乐此不彼。可见八卦这回事,是不分族类的。
但遗憾的是,这样多的小道故事,却丝毫没有听见半个关于鹿笑至的字。可见他在沉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众的事值得传颂,寻花问柳也不过是鬼族上阶们常有之事,不足以为人津津乐道。
好在,青舛的信第二日便到了。纸鹤扑腾着翅膀飞进来时,伽华正支肘听那四眼鬼说得昏昏欲睡。忽察周边那股极细微的术息,他立即抬起头来,对面的宴苏被他的动作愣了愣:“怎么了?”
伽华摇摇头,却抬起手腕,一抹流光闪过,那纸鹤便缓缓落在了他的掌心,
“师傅来信了?”宴苏瞥了眼,抬眸问他。
“嗯。”伽华望着纸鹤上微微闪动的绛紫光芒,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是被额外下了一道禁合术,意思是不能与旁人共览。
他抬眸看了眼宴苏。
宴苏见他望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伽华收起纸鹤,摇了摇头:“没事。”顿了顿道:“青舛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与我说,我回房看下。”
宴苏没说什么,点点头后便继续偏头望着那四眼鬼的说书了。只是伽华转身后,他便回过头来,望着他的背影上了楼梯,凤眸微暗。
伽华回了房,将门关上后,才慢慢将纸鹤展开,看看这份名单究竟是多重要,才值得青舛下一道禁合术。
意外的,信上并不是名单,仅寥寥数语。
“此信留存,内容保密,待我来后详谈。”
伽华微微皱眉,不甚明了青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这十几个字值得下禁合术?
他轻吁一口气,还是依言将信纸仔细折起,放入袖内。
这并非名单,鹿笑至一事也就查不下去,只能等他来了再说。
伽华回到一楼,尚未走下楼梯,便听堂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满堂喝彩清晰地传进他的耳内:“这上好的皮囊,仅卖三厘灵力,您瞧瞧,合算不?”
他微微皱眉,停下脚步,扶着楼梯望了过去。
只见一只佝偻的白面鬼,手里头正将一个瘦弱的身影掂量给柜台后的迎客鬼看。那身影虽瘦弱,但分明也是一个成型的鬼身,那飘荡下来的墨色长发被他来回翻弄展示的过程中,像个死尸般毫无生气。
这一幕应当在沉崖极为常见,堂内的鬼竟然少有将视线往它身上放一放的,皆聚精会神地望着那说至高潮的故事。
迎客鬼微微皱眉,颇有些嫌弃地抬指将那鬼的脸转了过来,上面糊满了血污,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是那笔挺的鼻还是能看出几分容貌不俗。
迎客鬼将血擦了擦,略为嫌弃地望着那白面鬼:“怎么伤成这样,连个模样都看不清楚?”
“嗨。”白面鬼气愤道:“这小鬼机灵着呢,逮它的时候费了些功夫。”说着,他动作干脆地将那鬼身上的衣服从肩上扯下,直露出了一大片糊着血的背脊。他用自己的袖口胡乱擦拭了几下,向迎客鬼展示道:“你瞧瞧,这皮质多光滑,做个灯笼什么的,不要太透亮……”
迎客鬼上手摸了两把,勉强道:“滑是挺滑……还活着吗?”
“那当然。”白面鬼面色自豪:“我老阕出手哪有死的!”
伽华站在那,面色微沉地看着那迎客鬼将那鬼翻来覆去地查看,而那白面鬼尽心地吆喝着自己这头猎物何等的奇货可居,价值公道。
他们如同是凡间小贩正在交易自己逮捕的鱼鸟走兽,可不一样的是,他们的交易的是自己的同类,甚至还活着。
“这等低微的小鬼,卖三厘灵力,却是有些贵了。”迎客鬼收回手,面露犹豫,开始与他讲价。
“这还贵?”白面鬼瞠目,他虽佝偻如老者,那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直接将手里的小鬼往地上一放,与他道:“不是我吹,这小鬼捕自荒东山,那儿可尽出些灵慧品。你若不识货,我便去别家卖去,保不准三厘的价格还下不来呢!”
迎客鬼仍旧有些犹豫。
白面鬼继续忽悠道:“哎呀你这三厘花得又不亏。瞧,这皮活剥下来做灯笼,这四肢摆盘,脑花泡酒,便是这头青丝也大有用场,不是我说,这可浑身是宝……”
伽华有些听不下去,眉尖微蹙正欲开口,那厢却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你说要将这鬼活剥?”
他望去,是宴苏。他不知看了多久,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垂眸望了眼地上的鬼,苍白的脸容上隐隐不适。
“怎么?”白面鬼见又来了生意,笑道:“这位小公子也有兴趣?”
宴苏微微皱眉看他:“这是活物。”
白面鬼被他逗笑:“死物倒却卖不出去呢。”
宴苏摇摇头:“这未免太过残忍。”
白面鬼笑容一收,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冷笑道:“倒不知是哪里来的活菩萨,老阕可是冲撞了。”言罢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店家:“你买是不买?”
迎客鬼道:“这价格,我可得去请示下我们当家的。”
白面鬼点头:“那我便在这侯着。”
迎客鬼刚抬步,宴苏便已开口:“等等。”
白面鬼瞧他一眼,嗤笑道:“活菩萨可有话说?”
宴苏微微蹙眉,望了眼地上那一动不动的鬼,抬眸对他道:“那你卖给我吧。”
不仅伽华一愣,连那白面鬼都有些意外,看着他笑道:“小公子可真是心善啊,怎么,要将它放生?”
宴苏沉道:“你别管,只说卖不卖。”
“卖!当然卖!”白面鬼这就将地上的鬼往他方向踢了踢,伸手道:“三厘。”
宴苏面色有些犹豫。
白面鬼了然,嗤道:“怎么,拿不出来?”
宴苏咬了咬内唇:“你等等,我……”
伽华走了过去:“我给。”
几人的目光皆围了过来,宴苏眉眼明显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愧意地唤了声:“伽华。”
“你给?”白面鬼笑道:“今日我逮的倒是只香饽饽。”
伽华交给他三厘灵力,此乃沉崖交换货物所用,可攒修为。
白面鬼掂了掂灵力,也没再说什么,心满意足地走了。
伽华看了眼地上那只气息几乎全无的鬼,微微皱了皱眉。
宴苏仿佛是对这个皱眉有了误解,垂下眼:“让你破费了。我只是听他们说,要将这鬼活剥,着实可怜,所以……”
伽华抬眸看向他,轻笑道:“你做得很好。”
宴苏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他。
伽华偏头看向那迎客鬼:“劳驾将它送去我的房间。”
迎客鬼对这抢货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来者是客。是以听了吩咐,当即将鬼扛了上楼。
只是到了楼梯口,宴苏却道:“放我房间吧。”
伽华看他:“怎么了?”
宴苏低垂着眼眸,似是还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我要救下的,怎么能占了你的床。”说着也不等伽华说话,便先引那迎客鬼走向自己的房间。
伽华无奈,跟了上去。
将那鬼平放在床榻上后,宴苏见它周身衣衫褴褛,且糊满血渍,便吩咐迎客鬼取些水来。
“它这气息都听不见,是不是快死了?”宴苏有些担忧地回头望向伽华。
伽华走上前,伸手探在那鬼的额上方,青光从指尖倾散而出,慢慢渗进额内。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拢掌,偏头对伽华道:“皮外伤,服药休息下便好。”
宴苏点点头,但那面容依旧有些苍白,这种苍白并不是平常的病态,而是一种震惊过后的难以置信。
伽华轻轻叹了口气,对他道:“这种事,其实在沉崖很常见。”
宴苏抬眸看他。
“低级的鬼灵,在沉崖的地位和一株野草,一束野花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价值更高些,所以就有高阶鬼灵捕杀它们,获取灵力。”
宴苏摇摇头:“匪夷所思。”
伽华知晓他第一次见这种事,就如同当年他第一次知道时一样,难以接受。
这时迎客鬼将水盆端了上来,宴苏偏头道:“放这,你下去吧。”
迎客鬼答:“是。”
宴苏单手拧了拧湿布,伽华道:“我来吧。”
他摇摇头,看向他:“不想让你来。”
伽华顿了顿,却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眼眸微暖。
宴苏转身轻轻地擦拭了下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一点一滴,血污褪去后,慢慢露出了那张脸容的真实面目。倾国倾城,风情艳丽。
是只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