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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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星君将将把那日头从西边拨下，金灿如丝的余晖洒满了紫虚宫的门面，两个仙侍照常是那一丝不苟的严肃形容，于宫门前一左一右地立着，看着甚是稳重。
伽华踌躇片刻，踏步进去，寻了一圈，才在一片碧草霜花的庭园中找到了宴苏的身影。他背对着半个身子，正素衣单薄地坐在那石凳上，缎黑发尾凌乱如拂柳般轻轻晃漾，因那侧脸几缕黑发挡住，也看不清他此刻的面容神情如何。
只见他单手撑腮，身子斜斜支在了半边石桌，漫不经心地用脚尖逗弄着青鹿。而青鹿则一如既往地在他面前格外谄媚，冲着那晃动的脚尖，两只前蹄忽起忽落，远远望去姿态甚是活泼。
伽华在原地犹豫几回。然则事情已经发生，他既没有倒退光阴的本事，也没有拨乱反正的口辞，只有这双进退两难的腿。心头从金霄殿回来依旧是乱糟糟的一塌糊涂，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于他就没有一桩是顺心的。
“既回来了，站那做什么？”声音不似平常清润含笑，此刻冷冷静静，没甚情绪。
伽华没有掩去仙息，被发现也不足为怪。他心底暗叹一声，颇有些硬着头皮地走了过去。
青鹿正玩得不亦乐乎，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片。倒是宴苏，脚尖仍在逗弄它，却肯抬了抬凤眸，将他望上一望。所幸，那神情还算平静。
伽华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佯装镇定地将那青鹿望着，仿佛很有兴味般。
然而那晃动的脚尖却停下了，青鹿不明所以，委委屈屈地抬头将宴苏望着。
没有人说话，场面便寂静得有些过分尴尬了。
伽华不得不偏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宴苏那有些深沉的凤眸。
他避开了，又将那青鹿望着。
半晌，宴苏开口:“仙帝找你何事？”是个极好接的话题。
可惜伽华也并不想聊这个，脸色黯然:“问了几句殿下之事。”
“如何？”
他摇摇头:“无甚意义。”
这话委实让人接下不去，是以场面又是静默。
青鹿不知这段时日从哪学来的仰头嗷叫，可惜没有半分恶狼的凶悍，嗓音细细哑哑的，嘶叫出来很是好笑。它不甚开心地走过去用高贵的鹿角蹭了蹭宴苏的腿，仿佛在问他为何不继续玩了。
“那我们几时回去？”宴苏淡淡开口，脚尖晃了晃，青鹿再度兴高采烈扑了上去。
“没什么事的话随时都可走。”
静了半晌，宴苏:“嗯。”
伽华轻咳了一声，目光放在青鹿身上，说:“今日你上仙庭正好，那七重草的毒虽说已经解了，但我还是不大放心，还有你这手。你若得空，我这便领你去见一见踏山真人，他乃仙医，于解毒之道也甚有研究。”
静默半晌，宴苏忽然问: “你要带我一起去？”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伽华不由望向他:“你不愿意？”
宴苏的脸色犹如浸泡在月色下的层叠森木忽明忽暗，眸光也乍隐乍现地将他望着:“你将我带去，可知要向那踏山真人如何介绍我？”
伽华立即偏眸，游移不定最终落在青鹿身上。他动了动喉咙，却还未开口。那厢宴苏已经了然，淡淡道:“仙族小辈？”
这是他从前一贯向别人这样介绍宴苏的，如今虽然关系亲近了些，但要这么说，也没错。他垂下了眼眸，袖中的指骨却有些泛白。
果然，宴苏见他这副被自己说中的模样，倏地嗤笑一声。继而声音有些冷淡地响起:“既是仙族小辈，怎敢劳烦清君这样为我操心。”
伽华偏头望着他，对这个陌生疏远的称呼有些怔愣。
宴苏扯了扯嘴角，凤眸深处却毫无笑意:“我知道，清君是觉得过意不去。”他偏头望了过来，眉眼冷淡得很:“其实大可不必。区区一只手而已，当初既然下了血池，我便不敢再肖想有肉白骨的一日。所以清君也不必劳心劳力带我去见什么劳什子的仙医。”说罢便站了起来，转身向庭外走去。
“宴苏……”伽华皱了皱眉，站起身阻止不及，只能见他那素白的衣角一晃，消失在了那层叠霜花之后。青鹿哒哒哒地跟了上去，连眼尾都没瞟一下他这个旧主。
伽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慢慢跌坐下来。
虽说早在当初宴苏在往生崖底为了自己生生祭出了一只手，那时他便已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不论此后世事如何，他总归会护在宴苏左右，保他永世安乐。即便终有一日，宴苏娶妻生子，他也会奉上自己的祝礼，笑着恭贺他鸾凤和鸣。至于自己的那点私情，他会藏得极好，谁也不会发觉。
可今日一时的情难自控，换得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却叫他始料未及。
他也大概能知晓几分宴苏生气的缘由。自他受伤住在沉香山起，自己因不能将炼魂丹拿出来替他治伤的缘故，心生愧疚，从而对他多加照拂。这几千年来大约从未有人如此亲近善待宴苏，以至于令他一时迷了心神，混淆了依赖与情爱的区别。
今日榻上宴苏的回应，不过是想用这种更深的亲近，换得自己长长久久的陪伴。可这种陪伴，却不是伽华想要的。他如此生气，大约是气明明两人有了这样亲密的接触，却为何还仅仅是“仙族小辈”。
伽华闭上了眼，揉了揉眉尖，苦笑一声。
一夜无眠后启程回鬼族沉崖，临行前布灵半忧半愁地将他望了许久，最终只是将宴苏拉到一旁不知喋喋说了什么，反观宴苏脸色淡淡，不像是应了也不像是没应。
而青鹿知道他们又要走了，则气得尥蹶子。倒不是舍不得伽华。它期期艾艾地缠了缠宴苏，那小脸上满是谄媚，用意不言而喻。
宴苏只是摸了摸它的头，随即便向伽华走来，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伽华知他还在生气，可他惯常于此道不通，不知如何解释宽慰，只好任由这气生下去。
布灵在后面可怜巴巴地喊了句:“清君。”
伽华望了过去，温声安慰:“你好生守着紫虚宫，办完了事我便回来。”
布灵擒着那只不肯死心的青鹿恹恹点头目送。
两人又踏上了前去沉崖的路，与以往几次都不同，这一回全程没有交谈，安静寡淡得很。
伽华几次想要开口，但见宴苏侧脸淡淡的，甚至连自己的衣角都没有抓住，只是自己笔直地站在那，偶尔晃了晃也自己稳住，全然没有向他开口的意思。
他心底暗叹一声，放慢了行云的速度，也一路无话。直至到了沉崖结界。
说来也怪，这结界自从被老鬼帝的紫冥剑打破，至今没有人前来修复。就这么将就着，来来往往者随意出入。
宴苏依旧偏着脸没有看他，自己慢慢走向了崖口，那身形修长单薄被那崖口内浓雾逼人的死气晃得几乎有些摇摇欲坠。伽华眉眼一沉，快步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想自己跳下去吗？”
宴苏头也不回地甩开了他的手，还想继续往前，看那架势就是不想跟伽华说话。伽华心头有些生气，直接钳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一个半圈绕进自己的怀中，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后，纵身一跳，坠入沉崖。
那令人不适的死亡之气腾腾环绕四周，且愈发浓愈，伽华本就在屏息忍耐的阶段，偏偏怀里的人还有些不安分地想要松开他。
伽华沉声在他耳边低喝道:“别动！”
怀中的人僵了僵，然后有些泄气般的不动了。
直至到了那灰突突的山头尖，脚下落地后，还不待伽华动作，宴苏便已推开了他，垂眸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嫣红的唇倔强地紧抿着。
伽华看着这样的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开口道: “先前我与青舛匆匆一别，尚有许多事还未交代，所以我还得去一趟向阳宫。”
宴苏依旧垂眸理着衣裳，腰带有些不正，他只一只手却不好理，伽华伸手想要帮他，他一个偏身拒绝，只留了个侧背对着伽华。
伽华将手收了回来，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先将你送回睥睨山，你好生休养复习。”
那身影仿佛有一瞬间的停顿，继而拨弄自己腰带的动作更蛮悍了许多。
伽华又交代道:“我看青舛一时半会也无法得空回来，你若闲暇，便将那《智业无法本》再好好看看，自己修行一段时日。”
宴苏似是放弃了那不正的腰带，垂手站在那里神色冷淡至极。
伽华看他:“嗯？”
半晌，见他还是不理，伽华只得稍稍偏头去看他，见其脸色如玉苍白，下颌弧度却僵硬得很。一瞬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问道:“还是说，你想和我一道去向阳宫？”
宴苏偏了偏头，那下颌弧度却好似松了几分。
伽华看了他一会，无奈道:“你想和我一道去，却不肯跟我说话？”
宴苏抿了抿唇，那生气的姿态坚定得很。
伽华眉眼微转想了想，故意道:“你若与我这样置气，还是回睥睨山吧。省的跟在我身旁分我的心。”
听到这句，宴苏总算回眸看他了，声音更加冷淡:“我能分得了你的心？”
伽华见他总算开口说话，心中欢喜，然脸上则继续故意绷道:“那你去不去？去的话，就不许生气了。”
宴苏许是未料他来这招，睁大凤眸将他望了好一会，有些不可思议。
伽华继续绷着脸看他。
少年冷脸甩袖前行:“不生就不生！”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