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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沉崖的路从来便是出了名的难行,因无日月,天色从来都是灰扑扑,阴沉沉的,照得这群山隐约,脚下磕绊。惯常的鬼甚少出门,出门的鬼惯常都是家底丰厚,没有徒步行走这种经历。故而,放眼望去这山丘之中,只宴苏那一人单薄的身影走在其中,甚是有几分凄凉。

      宴苏倒是走得不紧不慢,受伤的那只手垂着,另一只手偶尔拨开拦路的荆棘林叶。走着走着,有时停下来环顾四周,似乎在辨别方向。

      离他不远处暗中窥视的鬼侍觉得有些无聊,甚至打了个哈欠,心里头埋怨着大人竟然给他派遣了这么个差事。只是就在这当口,他忽然听得一声闷哼,懒洋洋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少年像是被什么绊倒了,整个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鬼侍翻了个白眼,对这弱不禁风的少年更加鄙夷几分。他随手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百无聊赖地看他几时才能从地上爬起来。

      然而半晌过去,那少年依旧一动不动。鬼侍挑了挑眉,环顾四周,确认了方才没人偷袭他。

      他暗唾一声,心底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几步飞了过去,看看这人是死是活。

      他踢了踢少年的腿,还是不动。只好蹲下身,伸手将他翻过来想探一探鼻息。只是少年的脸转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愣了愣:“你……”

      少年那双漆黑的凤眸正明亮地望着他,含着隐隐笑意,看上去极为清醒,哪里有半点昏迷的样子。

      鬼侍皱了皱眉,察觉哪里不对劲,正想站起来撤离。少年那双凤眸砂色却倏然涌起,将他的眼睛紧紧锁定。

      鬼侍整个人脸色一变,那双眼很快变得混沌,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犹如傀儡地望着少年。

      宴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吩咐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待满三个时辰回向阳宫复命,说我已经回到睥睨山了。沿途没有异样。”

      鬼侍麻木地站起身往回走,很快身形一窜,便不见踪迹了。

      宴苏打了个声音诡异的响指,像是某种信号,不过片刻功夫,一团浓浊黑雾很快便从天边迅速而来,缓缓落到他面前,恭敬开口道:“恭迎主子回族。”

      宴苏瞥了他一眼:“沈倾呢?”

      “已在澄潭铜炉关押起来。”

      宴苏满意地扬了扬唇:“走,回去看看。”

      “是。”黑雾袭来,将他整个人席卷而去。再望眼去,那灰扑扑的山丘之中哪还有半点人影。

      澄潭,这个鬼族几乎无人知晓的地方就是离向阳宫百里之外的一处深潭。它周边古树交横错枝,渺无人烟,极少有鬼出没。其谭水发黑,阴森森地冒着浓郁的死气,稍近几步便会被其夺了魂舍。别说旁人,就是连沉崖绝大多数鬼也对这里避而远之。

      黑雾疾穿其中,掠过一大片高枝密叶,直奔深潭,眨眼它便消失在深潭之内。

      无人知晓,这澄潭潭底别有洞天,往下沉过那片浑浊的死气,便是密密麻麻的白骨骷髅浮沉在此。这些不知死了多久的鬼,此刻就像是一道厚厚的屏障,隔离了澄潭谭底真正的世界。

      再往下,才是碧水寒潭,潭水清澈却黑暗得无边无际,摸不着东西南北。这儿连半只活着的灵物也没有,安静得完全没有生气,透着让人心惊的压抑。

      黑雾于此缓缓散开,露出了一双骨瘦如柴的手腕,它施法划开眼前的黑暗,那潭水深处倏然便出现了两点极暗的光亮。

      依着那光亮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一座巨大的城门,两点光亮正是挂在城门上的绿色灯笼。

      “主子。”那双手腕重新掩藏在黑雾之中,只听得它的声音响起:“城门守卫的鬼已经换过一批。”

      宴苏稳稳当当地落地,脚下黑雾缓缓散去。他抬头看了眼这座城门,上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水波微漾,青苔竟活了般密密麻麻地迅速浮动,分别挤向了城门两边,中间空出来的城门干干净净,恍若是恭请他似的。

      他唇角微扬:“嗯,这批不错。”

      黑雾答:“谢主子夸奖。”

      此时,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了“吱”的闷响声,好似打开了一座尘封已久的棺木,那里没有半点声息,只有沉沉死气。

      待宴苏踏进城门后,那门便又缓缓关上。青苔迅速爬满门,如蜘蛛结网般不留一点缝隙。

      宴苏许久没回来了,眉眼甚至带着些愉悦。看着城中街道两侧那一排高高挂起的白骨灯笼,从两个眼骷髅中透出那点幽幽的绿光,啧笑一声偏头问黑雾:“什么品味?”

      黑雾立即道:“奴即刻将它换下。”

      “算了。”宴苏望了一圈周围,挑了挑眉问:“怎么一个鬼都没有?”

      “禀主子,近来朽芳姑的新药练成,正找鬼试药。”

      宴苏背手走着:“都抓去也太不像话,你提醒着她点。”

      “是。”黑雾顿了顿,问道:“那主子可要去看看?”

      “先去铜炉看沈倾。”宴苏抬眸望了望几处殿角,随口道:“看完了还得回去呢。”

      黑雾犹豫了一会,才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主子还要在那个文始清君身边待多久?奴实在……”

      宴苏回眸瞥了他一眼。黑雾立即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铜炉离城门不远,造势极大,外形便是一座堪比城中主殿高度的三角鼎炉模样。这儿倒是看见了十数只鬼当差,重甲齐阵,面容惨白而凛然,很是称职。见宴苏,纷纷跪地,声音惶恐而恭敬:“主子。”

      宴苏看也不看,直接便进去了。里面地势复杂,加之只有那些绿幽幽的光勉强照亮,若非熟路之人,早已迷失其中。

      他走得闲逸,恍若穿梭在名庭花苑之中。只是愈往里面,这温度愈高,倒让他那张素白的脸也染了几分红意。

      半晌,偌大的铜门被两边的鬼缓缓推开,热浪猛然迎面涌来,几乎让人有被烧成灰烬的错觉。

      宴苏面色不改地踏了进去,看了眼那只巨大的炼丹炉,底下的火被两只鬼扇得正旺,偶尔那火星蹿出,落到地面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确实让人心惊。

      那被绑在炼丹炉前方不远处的男人却毫无知觉地垂着头,他的四肢动弹不得,整个人被绑在了一根圆形铁柱上,背后的衣服早就被烧成灰烬,只有胸前几块布狼狈地挂在那里。就连头发也烧了一大半,整个人与当日恣睢宫的清冷傲然不可同日而语。

      宴苏笑了笑,勾了勾手指。

      黑雾立即领会,凭空射出一道冷光刺进了沈倾的眉间,他倏然痛苦得低呜一声,眼睛浑浑噩噩地睁了开来。

      宴苏笑眯眯地望着他。

      沈倾仿佛一瞬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直至后背已经被烧烂的骨皮又经受着铁柱上传来的令人无法忍受的灼意,那种痛苦才叫他真正清醒过来。

      “宴苏!”他死死咬着牙,用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恨意叫出了这个名字,可见这段时日澄潭的招待。

      宴苏笑着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停住。细细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佯道:“几日不见,沈大将怎么成这副模样。”

      “你究竟是谁?”沈倾的眼睛血红得死死望着他:“你将我掳到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嗯?”宴苏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眼黑雾,再回头望向他,笑了:“难道还没人告诉你吗?”

      沈倾瞪着他。

      他不以为然,甚至伸手摸了摸沈倾那张极滚烫的脸,笑嘻嘻道:“我要将你炼化成丹呀。”

      沈倾见到这周围环境,早就料到了他是这个目的。他狠笑着甩开脸上那只手,道:“炼化我?你也配?”

      宴苏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收回手: “怎么?沈大将这是在怀疑我澄潭众鬼的能力?”

      “你想要炼魂丹?”沈倾的声音冷得几乎渗着寒冰道:“我八百多年前就服下了,你如今再将我炼化,可还有用?”

      宴苏笑眯眯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炼魂丹,只要服下,它就会渗透到你的奇经八脉,不论年月,永不消失沉淀。”

      沈倾自然知道,他咬牙望着这个疯子:“你这样妄为,你就不怕魔族找你?洛扇不会放过你的!”

      “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宴苏眉眼弯弯:“说不定都以为你接受不了洛鸯的死讯,和她一并去了呢。”

      沈倾目光阴狠地望了他许久,才咬着牙道:“我真恨自己竟小瞧了你,在洛鸯墓前听你花言巧语。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宴苏望着他,眉间丽色逼人,唇角扬起的笑意也更加愉悦:“反正也没有再重来改正的机会了。”

      “那你装得这副好模样,文始清君可知道?!”

      宴苏的唇角微顿,眯了眯眼望着他。

      沈倾见他这样,冷笑道:“不知道吧?他若是知道,身边怎能容下你这等深机阴毒之人?”

      宴苏微笑:“深机阴毒?你有资格这么说我?你不也是个中翘楚吗?”

      “是啊,所以我活该沦落今日地步。而你……”他冷笑道:“你不觉得自己在步我的后尘?”

      宴苏缓缓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潜伏在文始清君身边,也是为了他那炼魂丹吧?世上谁不知道他有,谁不知道他是为了留给那紫虚仙君的?凭你也配?你觉得他与洛鸯一样好骗吗会将炼魂丹交给你?”

      “沈大将真是能说会道啊。”宴苏幽幽道:“想必正是如此,才能在洛扇洛鸯两姐妹之间游刃有余吧?”

      沈倾狠厉地望着他,纵然姿态狼狈不堪,但那双清冷的眼眸如利剑冲着宴苏的脸千刀万剐。

      宴苏轻笑:“你也不必如此看我。”鼻尖隐隐飘来皮肉烧焦的味道,他微微皱了皱眉,黑雾立即上前递给他一方锦帕。宴苏轻捂着口鼻,慢条斯理道:“其实今日,我本来还想来问问,沈大将当年究竟是怎么躲过魔帝的炼化,又是怎么平安无事地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将和洛扇的丈夫。”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是啊。”宴苏抬眸瞥了他一眼,微笑道:“沈大将如此气傲,我自然也无法勉强。既然如此,敛生。”

      黑雾答:“在。”

      “准备一下,送沈倾大将进炉吧。”

      “是。”

      沈倾恶狠狠地望着他:“你真当以为能将我炼化?”

      “那便试试。”宴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又似想了什么,懊恼笑道:“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怎么把给沈大将的礼物给忘了呢。敛生,还不拿出来。”

      沈倾望着他那副工于心计模样,心知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然而等黑雾呈上那架古琴时,他呼吸一滞,猛然望向宴苏,连声音都变了:“你想做什么!”

      “这琴既然是洛鸯赠给你的,我自然要将它物归原主。”宴苏微笑道。

      黑雾甚是福至心灵,直接将那琴一把扔进了那烧得正旺的丹炉内,只听“滋滋”几声作响,转眼连木屑都没有飞出来,已经化为灰烬。

      沈倾的眼睛通红,那脸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想要挣脱着身上捆着的铁链,面容狰狞地看向宴苏:“你敢!你竟敢!”

      宴苏对他浅浅微笑道:“那既是沈大将的归身之处,我提前将琴给你送过去,有何不对?届时你们融为一体,才叫真正不辜负了洛鸯的一片真心。”

      “宴苏!你这小人,我定然不会放过你!”沈倾拼命想要挣脱身上捆绑的铁链,然而那铁链却只“哐哐”作响纹丝不动,他拧得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宴苏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将那锦帕随手一扔,掉到了滚烫的地面转眼便起了火烧成灰烬。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吩咐道:“叫朽芳姑过来亲自看着,不能有任何闪失。”

      敛生垂首道:“是。”

      身后的沈倾还在怒道:“宴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欺人者终为人知!你当你做的这些事永远不会被人知晓吗?文始清君终有一日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巨大沉重的铜门缓缓关闭,可那声音却不绝于耳。

      宴苏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握拳,方才闲逸的脸容迅速收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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