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61、第 61 章

　　没了阵法的阻拦，他们很快便到了深山外面，伽华捏诀驾云，不过两柱香的功夫便到了梅宫。

　　梅宫美其名曰，自然种栽着无数层层叠叠的血梅，如火烧云一般醒目好看，身处其中不过片刻便染上了淡淡梅香，沁人心脾。

　　落地之后，洛鸯的神情便是呆呆的，她遥望着远处雪梅之间隐约露出来的殿尖，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八百年了。”

　　伽华扶稳宴苏落地之后，看了她一眼，理解她此刻复杂的心情，没有说话。

　　“如今的梅宫，大约谁也不再记得我了吧。住在这里的少君是洛赢还是洛扇，亦或是洛骅？”她嗤笑着摇摇头:“不会是洛赢，他都没了舌头，怎堪大任。”

　　伽华与宴苏相视一眼。

　　“嗯？”洛鸯回头看向他们:“是谁？”

　　宴苏看着她，平静道:“洛扇。”

　　“洛扇？”洛鸯怔了怔，她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是不屑，又带着点牵连的恨意:“她倒是翻了身。”

　　“魔帝近年来已不大管事，梅渊基本是洛扇做主了。”宴苏唇角微扬道。

　　果然洛鸯眼中划过嫉妒狠辣的意味，方才的怆然一扫而光，此刻连嘴边的笑容都含着不加掩饰的冷酷:“是么？说起来我倒也忘了问问我这位妹妹的近况，她如何了？”

　　宴苏道:“应该不错，约摸七百年前左右魔帝亲自为她指婚，嫁给了梅渊大将沈倾，据说两人感情极好，至今也未曾听说洛扇有另纳的消息。”

　　“沈倾？”洛鸯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

　　“应该是你被囚之后的事了。这个沈倾是被洛扇提拔出.来的，他修为深不可测，据说连明澜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为人低调，一不领兵，二不衔品，梅渊中见过他的人极少。”

　　洛鸯嗤笑:“装神弄鬼。”

　　伽华忽然看向宴苏，微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宴苏看向他，无辜道:“这些三界中人大多都知道呀。”

　　伽华不说话了。自殿下羽化，他对魔族深恶痛绝，又无法报仇，自然也不愿再听它的消息。布灵向他汇报时也很有眼力地尽数跳过了。是以，他对如今梅渊的了解竟然和被囚禁了八百多年的洛鸯相差无几，也是有些好笑。

　　洛鸯不耐继续说下去，冷道:“走吧。”她转身便向梅宫的方向走去。

　　伽华见她指挥若定的模样，便也没有开口询问如何进宫。

　　果然，洛鸯带着他们绕过了守卫森严的梅宫正口，穿梭敏捷地来到了西南方向的血梅林后，这里的守卫松懈许多，几乎没有魔兵前来。

　　她落下一句:“等着。”然后便径自走向墙角。

　　梅宫的墙为碧灵石砌就，灵气斐然，防御力也是极好，若非大乘修为难以攻下。

　　伽华正疑惑她难不成是想强攻，还是让自己助她强攻，便见洛鸯熟门熟路地找到其中一方碧灵石，然后伸手不知在剥什么，看样子有些费力。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否需要帮助，便听洛鸯猛然拔下了一大块什么东西，声音也愉悦起来:“好了！”

　　他带着宴苏走了过去，见那方才还好好的碧灵石不知怎的竟被她抠下一个大洞，而地上凝结成硬石的青苔显然就是方才堵着它的。

　　“没想到过了八百年，这地方还是没人发现。”洛鸯有些得意道:“奇珠的嘴巴倒还算严。”

　　伽华想到她先前与自己讲的故事，说道:“你那时候时常溜出去见秦忘，便是通过这里吧？”

　　说起秦忘，她的眉眼便少了戾色，显得柔和许多:“嗯，就是这儿。”

　　伽华见洞口只有半身大小，洛鸯身材娇小苗条倒还好说，自己与宴苏钻进去却是有失仪态。

　　正琢磨着，便听旁边的宴苏道:“伽华，你便到这儿吧。”

　　他偏头望他:“一起进去。”

　　宴苏微微皱眉:“说好了的。”

　　他无奈道:“你早该知道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去的。”

　　宴苏望着他，眉眼有些生气的模样，似乎在指责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旁边的洛鸯见此一幕却是拍掌笑了起来:“这才对嘛，清君与令弟感情如此深厚，怎么有放他一人进去的道理呢？”

　　伽华看向她，正色道:“无论我进去与否，之前说好的约定依旧，你见到魔帝后，第一时间要把解药给我。”

　　洛鸯点点头:“当然。”

　　伽华看向宴苏，却见他偏过身去不肯说话的样子，心头不由一软，轻声道:“你听话。”

　　宴苏的声音有些硬:“可曾想过若是被人发现了你的身份该怎么办？”

　　“那若你深陷其中，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横竖都有风险，还不如一起行动。”

　　宴苏转过头来看他，素白的脸容有些恼:“你不信我。”

　　伽华微叹，抚了抚他的肩:“是担心你。”

　　旁边的洛鸯有些看不过去了，不耐道:“好了好了，这生离死别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带着你们去殉情呢。”

　　伽华脸色微变，看她:“你胡说什么？”

　　洛鸯撇了撇嘴。

　　伽华回头再看了眼宴苏，牵住了他的手腕，虽未说话，但意义明确。

　　宴苏咬着唇看了他半晌，才泄气般地挣开了他的手，跟在洛鸯身后钻进了那个洞口。

　　伽华跟在他们身后，也一并钻了进去。

　　进去后，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情景，依旧是密密茂茂的血梅林，看多了甚至觉着有些眼花，当之无愧于梅宫这个名字。

　　洛鸯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行路很有方向，即便是过了八百年依旧可以准确无误的避开了一列列劲装束发的黑衣巡查魔卫。

　　好在除了这些魔卫统一着装，其余居住在梅宫的魔修们形态各异，飞鸟走禽、奇兽珍龙比比皆是。他们三人走在其中倒也并不突兀，至少还无人注意到他们。

　　宴苏走在旁边，离伽华一丈远，看样子还有些生气，伽华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如此行路半晌，绕过了数座造势巍峨的宫殿，还经过了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他们行至一片极不起眼的林间石子路上。

　　伽华见主殿与这个方向完全相反，不由疑问:“怎么走这个方向？”

　　洛鸯头也不回道:“你当帝父的主殿这么好进，自然是先去找人带我们进去。”

　　伽华想来，她约摸是想找从前忠心于自己的人，比如那个奇珠什么的。

　　正是时，这石子路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只绿尾鸟，像是不长眼般直直就撞上了宴苏的肩膀，宴苏被它撞得倒退两步，那绿尾鸟竟就停在了他的肩上展翅两下方才扑腾着飞走。

　　这一幕来的迅速，伽华走过去时，他正低头捂着肩。

　　伽华皱眉道:“没事吧？”

　　他抬头，果然神情有些痛苦，只是摇摇头勉强道:“没事。”

　　“走吧，不要耽搁了。”洛鸯回头见他们停下，不耐催促道。显然她的眉眼已经迫不及待。

　　伽华没有理她，他低头看向宴苏那只手，出发时已被包裹起来，看不见那森森白骨了，想来也不会再吸引梅宫群魔了，那绿尾鸟又怎么会撞上来。

　　宴苏见他眉眼微凝，似乎是在思索的模样，摇了摇他的手臂道:“我没事，走吧。”

　　伽华看了他一眼后，没再说什么，这次却不让他离自己那么远，而是拉着他的手腕跟上了洛鸯。

　　他们好半晌才走出石子路，眼前却是一座巍峨到壮观的八角大殿，放眼望去竟然难以目测它的殿身延伸到多远，只道除了梅宫主殿，便数这座最大。只是，他们抬眸望去时，这座殿却没有殿名，那高高的殿门上空置，隐有拆卸痕迹，匾额不见踪影。

　　这时也不消洛鸯解释，伽华也知，这必定是曾经的恣睢宫，她的宫殿。

　　只是如今这宫殿壮阔依旧，殿前却廖无几人，那隐隐的破败寂寥感扑面而来，谁都无法忽视。

　　洛鸯站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双手死死握拳，看不见她脸色如何，但想来也是愤恨。

　　“那个洛扇竟没有住在这儿？”伽华有些意外。

　　宴苏想来气过了，主动开口道:“这个宫殿是魔帝为了她而建。”他示意了眼洛鸯，继续道:“象征着对她无上的宠爱，洛扇又怎么可能会住在里面，岂不是日日都在提醒自己，魔帝最疼的女儿不是她，而是洛鸯？”

　　伽华对他笑了笑:“说的也是。”

　　宴苏看了他一眼。

　　这时，洛鸯身形微顿，好像是看到了恣睢宫走出来的一个魔侍，随即她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奇珠。”她冷然叫出了一个名字。

　　那魔侍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竟不敢抬头，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提桶放到一边然后跪倒在地，声音微颤:“奴在。”

　　洛鸯见她畏首畏尾，身上好像看不到半点往日跟在自己身边时的姿态，不由皱眉:“抬起头来。”

　　伽华与宴苏也走了过来，见那魔侍闻言慢慢抬起头，眼睛却依旧不敢直视，一张清秀的小脸上显而易见的被长期奴役压迫后导致的紧张害怕。

　　洛鸯确认了自己没有认错人，松了口气，道:“看我。”

　　奇珠微微颤了颤睫毛，小心翼翼地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触目之后觉得她陌生，好似自己未曾见过，但想了想许是哪家不曾谋面的魔阶，姿态依然恭恭敬敬，不敢半分懈怠。

　　洛鸯见她果然没有认出自己，道:“奇珠，主子来了，你竟认不出来？”

　　奇珠闻言茫然，声音微颤:“奴、奴不明白。”

　　洛鸯直直望着她，伸出手比了个手势，伽华不知那是何意，但见奇珠突然眼睛睁大，不敢置信地将目光落回洛鸯的脸上，怔怔道:“你、你是……”

　　洛鸯放下手，唇角微扬:“还算你没忘记旧主。”

　　奇珠死死看了她半晌，脸容半信半疑，眼泪忽然大颗地落了下来，摇头道:“不，你不是少君！”

　　“我确实已经不是少君。”她讽笑道:“如今的少君，不是洛扇么。”

　　奇珠怔怔望了她许久，陡然猛烈磕头，哭道:“少君！少君！”

　　洛鸯眼底的狰狞收起，淡淡看了她一眼:“起来吧，你这动静，是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奇珠立即停下动作，抬头时小脸已经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额头也红成一片，看着触目惊心。但她那双眼睛却比刚才的死气来得鲜活许多，看着洛鸯时也带着隐隐的欣喜与光亮。

　　可这光亮转瞬即逝，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甚至跪着去推洛鸯的腿:“少君，你快离开这！”

　　洛鸯微微挑眉看她:“我千辛万苦来了这，怎会离去？”

　　“不，”奇珠急得有些说不清话，但光凭她敢伸手去推洛鸯的腿足见她有多害怕着急:“少君，你快回去吧，千万别被人发现你回来了！你，你不能回来呀！”

　　“我知道帝父不会放过我。我被囚深山八百年，难道不是另一种酷刑？既如此，他便发现了我又如何？”

　　“不是帝君！”奇珠急得脱口而出，却在话语说出来的那一刹那僵住了，整张脸毫无血色，如同死尸。

　　“不是帝君？”洛鸯眯了眯眼，望着她。

　　奇珠颤了颤身子，竟支撑不住歪倒在地，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害怕，竟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洛鸯一字一句慢慢道:“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