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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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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华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询问:“你说什么?”
“怎么,清君不要么?”洛鸯的笑容冷了几分:“两族若是和平共处,你永远不可能为紫虚报仇。哪怕眼下降灾兽就在你眼下,就在你脚边,你能伤它分毫吗?”
伽华看着她:“你要我带你进宫,杀魔帝?”
洛鸯不置可否。
伽华只觉得荒唐:“他是你帝父。”洛亦天当年有多盛宠这个女儿,怕是四海八荒无人不知。可如今这个女儿竟然想要连同他这个异族之人同杀自己的父亲。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不敢置信。
洛鸯直直望着他,唇角微扬:“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伽华摇头道:“先说你是否所言为实,即便是真的,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洛鸯顿了顿,嗤笑一声:“你可想好了?”
“这不需要想。”
洛鸯看了他一会,声音有些冷硬:“难道你从未想过为紫虚报仇?”
伽华抿了抿唇。他想,他做梦都想。当他得知殿下羽化的消息那一刻起,他便想屠了梅渊,手刃洛亦天。哪怕他或不是洛亦天的对手,但那段时日,日日夜夜,他心头有无数种办法,每一种办法都绝对得要置洛亦天于死地。
可是,他摇摇头:“我不能。”
洛鸯眯了眯眼,唇角最初那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渐渐敛去。
伽华看着她,道:“实话说,我对你父亲的杀心从无一日消灭过。但是,你可知这八百多年的平静,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我才不管那些!”洛鸯的脸容因愤怒而显出几分扭曲:“你竟不愿意?”
伽华张了张嘴,欲唤她的名字,但想了想又不合适,便依旧道:“夫人,我不知道你与你的父亲有何仇怨。但是,你找错人了。”
洛鸯将手指紧紧收拢,指骨泛白,死死盯着他:“我本以为,紫虚待你不薄,你至少,也想要为他报仇。”
“夫人不必激我。”他垂了垂眸,沉静道:“抱歉了。”
洛鸯看着他,一言不发,紧抿的唇毫无血色,整张脸都泛着明显不过的寒意。
伽华站了起来,正欲搀起旁边的宴苏一道离开,却闻洛鸯的声音毫无情绪地传来:“清君当真不愿?”
他看了她一眼,见其依旧死死盯着自己,明显执念已深。他不欲探究人家的事情,也对插手魔族内务没有兴趣。
他不再回答,只垂眸搀扶宴苏,道:“走吧。”
可宴苏刚碰上他的手臂,便听那边窸窣之声,转头望去时,两人皆是一怔。
洛鸯,竟跪下了。
伽华微微皱眉:“夫人这是何苦?”
洛鸯变脸极快,方才的狠辣之色全无,眼下竟显出几分凄然。她抬眸道:“清君,我若非山穷水尽,怎会犯险同你说这些。可怜我被囚此地八百多年,外界陵谷沧桑,如今的梅渊,恐早也不是当年的梅渊了。若无清君襄助,我甚至连这座山都踏不出去。”
伽华吃软,见不得别人如此哀求。可是,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叹了口气,闭眸为难道:“夫人不是还有那头降灾兽么?”
“降灾兽?”她嗤嗤一笑:“它到底是帝父的坐骑,这么多年虽在这里陪着我,但我若想出山,它却次次阻拦。你说说,我如今没了魔骨,修为基本上是全废了,凭这一双腿,如何走得出这片山!”
降灾兽仿佛听得懂人言,闻此竟垂下了头,看样子有些内疚。
伽华微微偏头看了眼宴苏,与他对视一眼后,细细回忆了下,转头疑道:“这片山可是有结界?”
洛鸯摇头道:“没有。”
伽华闻言,正欲追问,便听她嗤笑道:“可是却有梅渊阵法。它若察觉出我想离开,这连绵深山便会移形换影,层叠不穷。”
说罢,她又看了伽华一眼,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没有见过旁人。既是囚禁,怎会让我再见他人。可你们……”她有些激动:“这难道不是天意?”
伽华细想当时带着受伤的宴苏寻找落脚处,也没有过多留意地界,便直接进来了。如今想来,确实偶然。
洛鸯跪在地上望着他:“清君,你便发发慈悲,助我一次吧!”
伽华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她摇头,坚定道:“我不起。”
伽华一时为难,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是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宴苏开口了:“你说,你想要伽华带你进宫杀魔帝?”
洛鸯先前未将他放在眼里,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宴苏坐着,微笑地看着她:“魔帝是你帝父,你没头没尾地便要我们助你进宫杀他,这听起来,怎么倒有些像是想将我们陷入圈套?”
“圈套?”洛鸯有些气愤,指了指自己:“我都成这样了,会是什么圈套?再说了,我是先知吗?我一早便猜准了文始清君会到这深山竹屋中,提前便毁了自己的容貌等着他来吗?”
宴苏摇摇头:“那可说不准。”
“你!”
伽华微微皱眉,颇不赞同地看了宴苏一眼,示意道:“宴苏。”
宴苏抬头对他笑了笑,却不应答,转头继续看向洛鸯:“你要伽华助你,至少也该表明诚意,坦白自己的怨恨从何而来。”
洛鸯死死看着这个状似漂亮无害的少年许久,慢慢撑地站了起来,坐回了位置上,垂眸拍了拍手,拂去了掌心的灰尘。
伽华无意听别人的事情,也不想搅在其中。故而语气有些沉了下来:“宴苏,走了。”
宴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老老实实地站起来。
刚起身,便见洛鸯靠着椅背,眼眸似是阴郁,又有些光亮,乍暗乍明之间,将她衬出几分鲜活。
“我的怨恨从何而来?哈,谁生来便是带着怨恨的?”她讽刺道:“你既想听我的故事,我说给你听又有何妨?”
伽华微微皱眉,可见宴苏对自己悄悄眨了眨眼,似是有所用意的模样。他抿了抿唇,按捺下来,重新坐下。
洛鸯抬眸望向前方影绰丛林,目光有些遥远:“那是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她年岁三百。仗着魔帝的宠爱,活得天真跋扈。
那时纵是梅渊之外的人也都有所耳闻,梅宫内有一座恣睢宫,里面住着的是当今魔帝最宠爱的大女儿,洛鸯。
这宫名细细推敲词义,其实不佳。只是魔帝实在宠溺于她,借殿名告知所有人:洛鸯什么都能做,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大的事,他自会帮她善后。
所以,她很得意。她可以随意惩治梅宫内的任何人,甚至是魔帝当时最宠爱的姬夫人;她可以随意骑乘魔帝的坐骑降灾兽,也可以随意玩弄他的佩剑血色;更甚,她后来还将魔帝的大儿子赶去乌山囚禁,其他三个子女也被逐出梅宫。从此,梅宫内的少君,只有她一个。
这些,魔帝通通都默许她了,毫无重责。
可是有一件事,魔帝却不肯纵容她,便是魔修之事。
洛鸯怕苦,怕累,所以年至三百,依旧在元婴期。
可魔帝说,纵有自己护佑,她至少也该有自保之力。于是那年不顾她的反对,强行将她送去了梅渊大将明澜的魔邸,授其教习她修行魔道。
那段时日,洛鸯烧了明澜的战袍,虐待他的坐骑,毁了他的魔剑,甚至最后令人起火烧了他的主殿。
整座魔邸被她搅得乱七八糟,洛鸯巴不得见到明澜气极,然后去向帝父请辞。
可是明澜却毫无动怒、或者强颜欢笑的形容。只是继续纠正着她的握剑姿态,她的魔修口诀。面容严谨,一丝不苟。
后来洛鸯才知道,魔帝是有将明澜嫁给自己的打算的。
洛鸯自然不肯,她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她从来不想让哪个男子嫁给自己,而是想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他的男子。
此后不管帝父如何令下,她再也没有去过明澜的魔邸,也没有再见过他。
魔帝不止一次问她:“明澜如此优秀,你都看不入眼。那你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男子?”
其实她也不知道。但她总觉得,未来有那么一个人,她第一眼见到,便喜欢。
这个人,在她整八百岁时,终于遇见了。
梅渊边界,时有鬼祟作乱,故而那里并不太平。在一次与魔帝吵嘴之后,洛鸯赌气,孤身便去了那里。
在传闻怨戾极重的万妖林,她被几个鬼祟之流侵扰,一袭敝衣眼前划过,剑光微闪,几个鬼祟瞬间化为乌有。
尚不及待她看清来人面目,那人便拉着自己的手腕逃出了这片万妖林。
地方安全后,两人停下脚步。
她喘着气,正欲甩开那只肮脏的手,却陡然看清了那个人。
衣裳破烂之下难掩的傲骨,身形修长,眉眼如画。尤其那双眼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一眼便击中了她。
洛鸯看着那张脸,许久许久,没有回过神。
“你还好吧?”他晲向她。
洛鸯摇摇头,忽然痴痴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秦忘。”
秦忘。
洛鸯心头恍若雾散云开,多年来等待的模糊身影终于在此刻清晰了轮廓。
就是这个名字,她要嫁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