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18、第 18 章

　　雎氏是如今最受鬼帝倚重的贵门，其家主为雎冥，原身是只钟山神，性烈善战，曾为鬼帝四处征战，功耀显赫。其门下鬼兵众多，荣耀无双。

　　矶平山是鬼帝当年亲赐之所，自然巍峨不同凡响。它临靠沉崖之脉，坐主灵山，阴气极重。且与旁人不同的是，其宫殿并未建在山洞之内，而是建在山巅。连绵宫殿令人咋舌，其中装饰也自不必说，那随处可见的珠光璀璨，一时间倒显得青舛那身有些黯淡了。

　　不过青舛才不在乎，想来他就是一身补丁，这里的每只鬼见到他，照样毕恭毕敬。

　　雎辛亲自为他安排住处，是位于后山的一所名为“逍遥居”的殿屋，层层竹林环绕，极雅极静。他甚至还贴心地遣散了旁的女侍，只留了个稳重的白面鬼待命。

　　虽居心有些意味深长，但也算成全了他们方便行动。

　　青舛掩上了门，并下了消音结界，才转身看向伽华，说道:“如今你也到了这里，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伽华坐在桌前，对他笑道:“你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青舛坐在他对面，淡灰色的眼眸闪着饶有趣味的笑意:“豢养阴蛊虫的地方可不好进，雎冥必定派了重兵把守。”

　　“雎冥还未回来，矶平山如今只是雎辛在坐镇罢了。我纵使不施仙术，难不成区区几个小鬼还应付不来么？”

　　青舛挑了挑眉，倒了两杯清茶，递给他一杯后，举杯懒洋洋地笑道:“那我便在这里祝你好运。”

　　伽华眉眼微笑，举杯与他轻碰，瓷器清脆地“叮”一声，悠扬悦耳。

　　沉崖没有白日黑夜，天色永远是那副灰突突的模样。但到了时辰，整个矶平山还是亮起了一盏盏明亮的琉璃灯，于山巅放眼望去，一片璀璨夺目。

　　一排走位整齐的女侍垂首敛衽，托着一盘盘摆放精致的佳食美酒，到了逍遥居的门前。

　　白面鬼站在门前询问:“何事？”

　　领首女侍垂首回答道:“小主儿命我等送来佳肴，献与青舛大人。”

　　白面鬼回首听了听内殿动静，隐有琴弦奏乐之声，偶尔响起男女调笑欢愉，想来那位青舛大人与他带来的贴身女侍兴致正好。

　　他回眸，对女侍摆摆手:“大人现下不便，小主儿所赐之物，你稍候再呈罢。”

　　女侍无二话，恭敬道:“是。”随即她们便垂首转身，静夜中托着金盘，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而与此同时，位于矶平山的后山腰，这里是唯一一处入夜不点琉璃盏的地方，只立着一座高高的铁栅，泛着森冷的幽光。

　　忽的，一道黑影极快地闪过，铁栅前守卫的鬼兵擦了擦眼，疑是自己走了神。

　　伽华恢复了本来模样，黑衣劲裹，眼眸沉静，身姿果断地走进铁栅后的幽深洞口。

　　这里直通地下，整条山洞悄无声息，不点灯盏，没有人烟，且愈往内走，那股逼人的阴气便愈发浓重。

　　“什么人？！”忽的，洞中陡然响起这么一道雌雄不辨的尖刺声。

　　伽华眼眸一凛，倏地看向发声的方向，敛声息语疾步而去，依着黑夜中那道朦胧的轮廓，伸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用力一扭，只听“嘎达”一声诡异的骨裂声，手中的人便如脱了力般无声倒了下去。

　　伽华皱了皱眉，搓了搓手，只觉得掌间有股令人作呕的湿腻，不知这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继续屏息往前走了许久，好在这条山洞内未再碰见旁的东西。

　　终于，前路仿佛走到了底，脚前被一堵黑墙拦住。

　　伽华深深呼了口气，伸出双手在这道黑墙上小心地摸着开关。

　　墙上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只觉得入手之处，都是方才那种湿腻的触感，有些黏，有些滑，泛着一股淡淡的腥骚，与那股已经令人寒毛直竖的阴森之气，简直难以忍受。

　　但伽华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阴蛊虫的豢养环境都是什么样的。

　　半响，他的手指终于在门上方碰到了一块凹陷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按了按凹陷中间的那粒凸起，“嗒”一声，眼前这堵黑墙缓缓地向上抬起。

　　伽华来不及反应，便被门内浓重的死尸之气扑面而来，险些忍受不住呕吐出来。他连忙屏息，用力撕下一块袖布掩住了口鼻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道门。

　　毫不意外的，入眼依旧是一片黑暗，阴蛊虫最喜的生存地方。但脚下凹凸不平，时而踩住了什么软滑的东西，时而又踩住了什么坚硬圆柱形的东西。

　　不消去猜，伽华也知自己脚下都是些什么东西。死尸，遍地的死尸，阴蛊虫便是以此为食。

　　他抬手伸手食指，施用了一缕极细微的仙术在食指指尖燃起了一束火光。刹那间，一股浓重的躁郁之气充斥在整个山洞间。

　　伽华唇角微扯，纵使在这样阴气极重的环境下，阴蛊虫还能如此敏感地感受到自己这缕细微仙息。

　　他伸着食指看向躁郁之气的源处，那是一个硕大的白骨骷髅，足有一张八仙桌大小，骷髅上的七窍之处皆蠕动着一条条血肉色的虫，通体肥硕绵软，一双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尤其醒目诡异，冒着森森寒气看着伽华这个不速之客。

　　伽华此行也无意取它们性命，他只是以指尖之火照着它们，细细感应这里的生命迹象。

　　一条，两条，三条……十四条，这里有十四条阴蛊虫。

　　他凝眸望了一圈洞内，除去铺天盖地的森森白骨与这些阴蛊虫还未吃完的新鲜尸肉外，还有一个铁架，插在白骨之中。铁架上有许多倒勾，每个倒勾下挂着一个小篓，想来是平日要带出去训练这些阴蛊虫时装它们所用。

　　伽华数了数，十五个倒勾，十四个小篓。

　　他看着最右边空出的那个倒勾，轻轻抿了抿唇，眼眸微深。

　　待伽华回到逍遥居时，屋内琴弦之声已停，青舛半躺在内屋长塌上假寐。听见声音时，他倏地睁开了眼眸半坐起来，见是他才轻轻松了口气，没好气道:“还以为你这些年修为退步，连区区一个小山洞也闯不出来了。”

　　伽华笑了笑:“那里守卫也并不森严，只是这来回路上巡逻的人较多，费了些时间。”说罢又望了眼屋内，问他:“这里没被发现吧？”

　　“哼，能发现什么？我装男扮女的喊了半宿才停下，外面那只白面鬼不定以为我怎么风流呢。”

　　伽华忍不住轻笑一声:“真是辛苦你了。”

　　青舛睨了他一眼后，才皱鼻道:“你怎么这么臭？”

　　伽华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才抬眸对他苦笑道:“阴蛊虫的生养之处，你总归知道是个什么地方。我不便施法，你帮我净一净罢。”

　　青舛随意打了个响指，伽华那一身腥臭的味道尽褪，且又恢复了女子模样。

　　“查得怎么样了？”他随意问道。

　　伽华坐在长塌前，叹道:“先前猜得不错，凡间那只阴蛊虫，十有八九真的出自这矶平山。”

　　青舛毫不意外，又道:“所以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他们用阴蛊虫吸食真龙之气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但不管是何目的，雎冥和雎辛绝对脱不了干系。”伽华对他笑笑:“我预备在这留一段时日，探一探他们的底细。”

　　青舛自是没有意见，他反正觉得长年漫漫无趣，找点事情做也好。

　　两人正聊着，门外响起白面鬼恭敬的声音:“大人，小主儿派人赐下佳肴，供大人享用。”

　　伽华与青舛相视一眼，想来是这屋半天没声音了，白面鬼以为“完事儿”了。

　　青舛忍住笑意，喊了句:“进来吧。”说罢，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作出一副贪享床事的模样。完了又试图将手伸向伽华，也帮他做个“完事儿”后的假象。

　　伽华没忍住，拍开了他的手。

　　白面鬼领着一排女侍进来，都不敢抬首，只是垂眸恭敬地报着一项项菜名美酒。

　　青舛半搂着伽华，随意道:“行了，放这罢。”

　　那领首的女侍又道:“大人，小主儿还令我等相邀，大人明日是否有空同去观赏血台大屠门？”

　　伽华倚在青舛怀内，修饰细长的眉微不可见皱了下。

　　青舛顿了顿，看了眼伽华后，抬眸问道:“怎么，你们小主儿明日要去血台？”

　　女侍恭敬答道:“是，近日沉崖多数贵门，皆在血台赏乐。小主儿怕大人于此无聊，便诚意相邀。”

　　青舛想到伽华先前回答，刚要开口拒绝，怀内的人便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肘。

　　他顿了顿，继而懒洋洋地对那女侍笑道:“行啊，你们小主儿特地叫我，自然也该随他去凑凑热闹，你这便回话去吧。”

　　女侍低头道:“是。”说着，便领着一众女侍退下了。

　　白面鬼见他也无旁的吩咐，便也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还细心关上了门。

　　青舛打了个响指又下了消音结界，才松开怀抱，对伽华好笑道:“你不是先前不肯去吗？”

　　伽华道:“既要探探雎辛的底，自然要多加接近。”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大屠门聚集众多贵门，说不定也能听些什么消息。”

　　青舛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