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14、第 14 章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后殿帘内的丝竹管弦之声缓缓倾泄。

　　宴苏的眼眸缓缓垂下，薄唇微抿，不发一言。

　　伽华知道他的母亲已经仙逝，而提及父亲时，宴苏的神色皆不喜悦，想来即使尚在仙界，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便知青舛这句问话伤害了宴苏，只是念着青舛并不知情，也不能生气，只好出口道：“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青舛歪了歪头，怀内搂着鬼女，衣裳不整，形容如同纨绔无异，嘴角带着笑意；“问问罢了，怎么了？”

　　伽华半是玩笑半是正色道：“宴苏又不是姑娘，你与他尚且初见，便要问及双亲了？”

　　青舛笑了起来，轻浮道：“不就随便问问嘛，瞧你这着急的。”顿了顿，他看向宴苏，笑眯眯地意有所指：“莫不是个问不得的问题？”

　　宴苏眉眼不动，也不知是否听懂，只是对他淡淡一笑，不置一语。

　　伽华无奈了下，心知这位好友的性子。他偏头望向宴苏，看了看他的脸色，尚可，不过还是开口道：“今日走了一天，累了吧？要先去休息吗？”

　　往常他这样开口，宴苏性子乖顺，总是同意的，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却摇了摇头：“不累。”

　　伽华噎了噎。

　　旁边青舛“啧”的一声：“干嘛赶人家走啊，是不是怕我口无遮拦，说什么让人家尴尬的话呀？”

　　伽华被戳中了心思，但脸上也未流露出什么行迹，只是回眸看他，淡淡一笑：“说什么呢，只是宴苏身子不好，需要多加休息罢了。”

　　“嗯？”青舛松开怀里的鬼女，凑了过来细细看向宴苏：“你总说他身子不好，我看这不挺好的嘛。”

　　今日久别重逢，伽华本来并不打算立即开口请他教习宴苏一事的，只是青舛提了，他也并不扭捏，直接道：“宴苏体内的元神碎了。”

　　青舛挑了挑眉，偏眸又看向宴苏：“元神碎了？”

　　宴苏静静回视着他，不卑不亢，并未说话。

　　“怎么碎的？”

　　伽华道：“自然是被人打碎的。”

　　青舛笑了一声，又仰躺回去，搂过鬼女，就着她纤嫩的手喝下一盏清酒，才啧道：“看来此人内力真是不俗。”

　　伽华反而愣了愣，旁边的鬼女递来金樽，他轻轻推开，直接向他提问道：“你是如何得知？”

　　宴苏也直直望着他。

　　青舛道：“你既带他一起来，自然是想要我教他修炼无心之法，那就说明他修的是大乘仙。”他唇角似笑非笑：“能将大乘仙的元神打碎，还不能说明吗？”

　　伽华反是失笑一声，摇头道：“你这反应能力，真是少有人能比。”

　　青舛哼笑一声：“那还用说？”

　　伽华道：“那你既然已经猜出，这徒弟，你收是不收呢？”

　　青舛扶着自己光滑的下颌，细细瞧了瞧宴苏，见他亦是静静瞧着自己，在此时竟也沉得住气一声不吭，要么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自己的名号，当然这个几率甚小。那么，就是此人心思深沉，方能不动声色。只是看那双漆黑干净的眼眸，又不太像这种人。

　　伽华见他久久不语，疑问道：“嗯？”

　　青舛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哼道：“你既已开口，自然是仗着你我的情分，我这么疼你，又怎么会拒绝你？”

　　伽华松了口气，笑着低头欲拿酒盏，鬼女甚是有眼力地端起来递给他。伽华偏头对宴苏道：“还不给你师傅敬酒？”

　　宴苏闻言也并无流露出什么喜意，只是顺从地举起金樽，敬向青舛：“谢师傅。”

　　青舛抬了抬酒盏，却并未喝下，只是看向伽华：“你说说你，可真是见不得我悠闲，这才刚摆脱个大麻烦，消停没两天，你又来了。”

　　伽华放下酒盏，笑了笑问道：“如今还能有什么大麻烦敢缠上你？”

　　“还不就是那个雎氏，三天两头往我这跑，烦死个人了。”青舛摇了摇头，似是不想谈论：“罢了，不说他了。”

　　他仰首喝了一杯酒后，问伽华：“说说你吧，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

　　伽华这些年除了闭关，便是偶尔奉玉帝之令四处办事，他便挑拣了其中些许趣事讲与青舛听。

　　青舛在外头常常扮得不苟言笑，很有上古前辈的风姿，可实际脱了这层装扮，他的笑点低得惊人，不过几个听上去稍有趣味的故事，他已然笑的前仰后合，毫无仪态。

　　坐于旁边的宴苏并未笑得这么夸张，甚至他的唇角都没有笑意，只是一直安静地看着伽华，凤眸漆黑，似是听得极为认真。

　　老友重逢，四方殿角的琉璃灯盏闪射的光泽投在那一杯接一杯的酒面上，醉意更甚。青舛捧着两只金樽趴倒在了案几上，胡乱地拍打呓语着，看起来已是不省人事的模样，旁边的三两个鬼女轻车熟路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扶向寝殿。

　　见到青舛，伽华心中也甚是喜悦，以致于心中松懈，酒过三巡之后也懒懒地倒在了桌上，脸色微红，与平日端庄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直坐在伽华旁边的两个鬼女也欲将伽华搀起扶回安排的寝殿，却被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宴苏开口阻拦：“不必，我来。”

　　他拦开了两个鬼女扶向伽华的手，径自一把搂住伽华的腰身将他横抱了起来，对鬼女淡道：“你引个路。”

　　许是先前在席间一直听两位大人说这个少年身子不好，故而鬼女略为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收敛了情绪，垂首于前方引路。

　　伽华的身材并不魁梧，但也绝不属于清瘦，是介于两者之间，但宴苏的眉眼一直平静，没有流露一丝情绪，在鬼女引到一座偏殿后，径自带着伽华进去，并反脚带上了门。

　　两位鬼女顿了顿，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轻轻敲门：“公子，您的寝殿在另一处，稍后可唤下婢引您过去。”

　　等了半响，里头却未有一丝回应。

　　伽华是醉了不假，清醒了数百年的神识此刻混沌得可怕，摇摇晃晃的，似是沉浮于无际深海。他放纵着自己这难得的沉溺，只是身子又仿佛被浪卷打得翻了过来，身下似是垫到了什么竹筏，海面仿佛一下子平静下来，再没有了那种摇晃的晕沉感。

　　伽华放松下来，轻轻呼了口气。可是此时好像又有什么湿哒哒的东西一下下碰触到自己的脸，然后是脖颈，再是双手……伽华皱了皱眉，乱成一锅浆糊的脑袋劈开了一丝清明，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迷迷蒙蒙间，眼前仿佛无数璀璨的光华，尽数被那个清瘦的身姿给抵住了。他就在自己的身前，面容一贯的安静，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垂，凝着认真，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

　　伽华想了许久，认出这个人是谁，轻喃一声：“宴苏……”

　　手指被擦拭的动作仿佛微微一顿，伽华也无暇再留意，心里头一松，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