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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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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妈妈是心里一个伤疤,是不是亲生的爸爸,是更疼、更不愿去碰的伤口。
姑姑在城市的另一头,没有后妈前,常过来帮着做些爸爸做不好的细活。我小时侯,姑姑每次来总要说上几句,让爸爸再找个女人一起过。姑姑的话让年幼的我糊涂,我不就是个女人吗?
我四五岁时,记得每隔上一段时间,爸爸就会见一个姑姑带来的阿姨。爸爸不帅,阿姨们也很少有漂亮的。第一位阿姨见到我很惊讶,看着姑姑问:“这孩子谁的?”
姑姑的表情很尴尬,仿佛撒了慌,被揭穿,讪讪地解释:“一句话说不清,我弟确实没结过婚。”一副理亏的样子。后来姑姑会让大毛或大毛妈把我领走,怕我被阿姨撞见。我就常躲开大毛,一个人溜到屋后偷听,想听出我妈的秘密,却没有想到获知更大的痛苦。
听见一位大妈跟姑姑理论:“没结过婚怎么会有孩子?啊?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小伙子看着老实,可不会前些年?啊,外面可有人传……”
大妈的话不往下说,姑姑已经臊红了脸,说话也结巴:“我弟确实好人,忠厚,您侄女一处就知道。这孩子,嗨!怎么说呢?就当是捡来的吧。”
“捡的!”我在外面如雷轰顶,原来如此!我不光没妈妈,连爸爸也不是亲生的?!我整个人在墙后傻着,听到了最不幸的消息。生命一瞬间没了任何指望。偌大一个世界,周围所有人中居然没一个亲人!在这个小城,我完全孤立。最爱我的爸爸原来也一直在骗我!我心里比刀扎得疼,眼泪扑扑地流下来。
我偷偷看见那个大妈带来跟爸爸见面的阿姨一副很老实的样子,一人静静地在屋子的一旁。猜想:爸爸有了她,会过得更好。爸爸需要她,其实,不用有我这个拖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最后的希望破灭,认识我是彻底的多余,无望。
年幼的我一个人含着眼泪离开,居然没有号啕大哭,心里是比哭泣更疼痛的伤悲,决定去找亲爸亲妈,从墙后面溜走,浑浑噩噩,只朦胧地知道家东边几里外有条河,河上有桥,自己从不曾走到桥的另一头,爸爸从来只带我在这边走。突然以为爸爸一直在骗我,也许亲爸亲妈就在桥那边,也许过了桥,就能找到去北京的路。朝着河走去,小小的影子在太阳下抖动,陪着孤寂的我。
我们住的院子挺大,几十家人错错落落杂住在一起,臭气熏天的厕所,高高低低的棚子,棚子隔出曲曲折折的过道。过了那座桥,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环境中,天黑了,开始想念爸爸,心中既无限怨恨,又充满伤感。华灯初上的时候,我迷路了,满心恐惧,不知该怎样找到亲生爸妈,也不知是否应该回家。
沿着河边走,望着黑黝黝的河面,痛哭流涕,决心一死!
听大毛妈说就有人跳到河里,一了百了,想起我的孤独、悲哀与无奈。或许我的亲生爸妈已经死了,就在水下,成为大毛所说的水鬼。或许他们正在等我。
冬天水冷,我碰着水面,不敢再往里走。一个过路的工人大伯拦住我,问我为什么不回家。他样子很凶,我更加害怕,停止哭泣,不知该怎样回答,但也更不敢就此跳河。
这个热心人最终把我放在自行车上,回想起来,十几年前的治安还是好,城市也小,就凭着我只言片语的表述,他居然带我到我们家所在的二马路大杂院,我被邻居们认出,通知已经在外面疯找了我两个小时的爸爸。
那位大伯瓮声瓮气地埋怨爸爸:“孩子得看好,瞎跑,在河边,多危险。我看半天,瞅着要跳河。受家里什么委屈了,这么小就想不开。”
爸爸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也红红的,一言不发。我觉得很糗,离家出走也失败,还要再来面对他们,爸爸肯定还得打我。记忆中,爸爸还从没有打过我,最多把拳头抡起来。爸爸坐在凳上,问我为什么跑,没有想象的勃然大怒,甚至没有任何埋怨。
我突然卑鄙地恶人先告状:“你不要我了,要那个阿姨。”
爸爸慢慢抚摩我的头,良久,很认真地对我说:“爸爸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我听了心里很酸涩,很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不是我亲爸爸,可又不忍心说,觉得揭穿了他,对他是伤害,但又忍不住心里的苦涩,没有任何真的亲人的苦涩。我咬咬牙,鼓起勇气来问他:“爸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眼睛眨眨,也有泪光,一字一句很肯定地说:“你就是爸爸亲生的,别听别人瞎说。”
我很高兴却不敢相信,揭发姑姑:“姑姑说我是抱来的。”爸爸坐在床上,用手扶着我的脸,盯着我,生怕我不相信,说:“你姑姑瞎说,你就是我亲生的。你看你的嘴、鼻子长得多象爸爸。”
我知道我的薄嘴,小头鼻子,平平的鼻梁象爸爸,可我的眼睛大大的,爸爸眼睛却小。我的眼睛是象妈妈吗?我不敢确信就是他亲生,但也不敢再想,童年的本能让我觉得只能这样,但,心中无限委屈。
……
很晚了,想起邻居家小女孩有漂亮的沙包,我没有,便吵着向他要,心里幼稚地想让他用行动证明确实是亲生爸爸。他答应第二天让姑姑过来给我缝上一个,我委屈地哭起来,他不知所以。
他很抱歉地看着我,默默地去认针、穿线,哆哆嗦嗦的手,笨笨的样子,他不会针线,很着急,在昏黄的灯光中弓着身子,剪破布。
夜里一觉醒来,床头上放着爸爸缝的沙包,瘪瘪的,样子很难看。我又哭了,却不是嫌弃沙包,知道自己不会体谅爸爸。他勤快,手却很笨,姑姑总说他十根手指联一块儿。
他重新铺好小花被,在红脸盆里淘上手巾,把我哭脏了的脸擦了又擦,直到我的脸被擦得有些红了。让我进被窝,掖好被角。
我躺在被窝里,万分不忍,坐起来,看着他又蹲在门口借着院子里的路灯光看书,觉得他也很不容易,轻轻叫他:“爸爸。”他回头看。
我很认真地、小大人似地问:“爸爸,妈妈呢?”爸爸叹口气,想了一会,终于说:“你妈死了,在外地。”
我总算知道了妈妈的一点情况,但,我渴望知道更多。“妈妈长什么样,好看吗?”他摸摸我的头,说:“好看,你长大了就象她一样好看。”
我当时心里一下涌起无限悲伤和温暖。悲伤我再见不到妈妈,但温暖我将来会长成她的样子。爸爸对我继续打听流露出不满,还有一丝担忧,不明白他担忧什么。他支吾,太老实,不会撒谎,我还是个孩子就看出来。
我对了解妈妈的真实情况不再抱幻想,把妈妈当成我童年的一个白日梦,索性在想象中,把她和读到任何一本小人书联系起来,幻想成解放军的女英雄,英勇就义。打入敌人内部的女地下党员,被派到台湾,或许我们能够在□□时相见。每次,我跳“三面红旗、□□”的时候,心中都格外亲切温暖。
……
但,不只我一个人在想象,在编故事。有秘密的地方,就有谎言,就有被编造的故事。很快,我又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关于爸爸的几个不同版本。这些故事里,加入了嫉妒我的心胸狭窄的女孩子的编造,加入了那些我所愤恨的无聊人的低俗想象,加入了世俗更愿意相信更愿意接受的所谓人间故事的规律。但,他们这些版本听起来如此逼真。
有的说:爸爸在□□时盲流到北京,跟人胡搞,有了我。“胡搞!”虽然我还小,却能够猜到其中侮辱的味道。我愤怒,知道老实的爸爸不是这种人,侮辱爸爸比侮辱我更令我怒火中烧。
有的说:爸爸是在北京被漂亮的妈妈抛弃的,随着我出落得越来越大大方方,越来越漂亮,这个版本传得就越发有形有影,有依有据。我心中也很担心这种说法就是事实,也由衷地为爸爸不平,也让我开始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妈妈产生怨恨:她伤害了爸爸,也毁了我。但我心中又不断否定这个流言,真实的事情不是这样,应该不是这样。我开始慢慢明白:“野种”不只是在骂我,也在骂爸爸。
大毛爸有大毛妈,爸爸却没有我妈。别人家两个大人,他一个人很可怜。
现在理解爸爸和我的可怜与特殊,不是妈妈死了,而是没人证明妈妈的存在。这里有太多的疑问,充满神秘。招惹人们的好奇心长了脚,从一家到另一家。人们容易对别人家里不正常的隐私有更多关注,引起无聊者一轮轮打发时间、填补空虚的议论,彼此分享偷窥的欲望,幸灾乐祸:证明自己的人生更正常,更幸福。这是自古以来敌人的劣根,越是正派善良的人越少嚼舌头,有所了解也淡淡一带而过,越是委琐的人越兴头十足,带着想象去猜度、杜撰、非议甚至制作流言。
我是个孩子,在这种流言下,已经羞辱得抬不起头,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猫在家里,不敢面对那些眼睛、嘴巴。
爸爸呢?他怎么抬起头,从院子里每天进进出出的?怎么面对他的同事?面对他的领导?
现在,回忆起来,爸爸的阴影只会比我更多,很难理解他这些年怎样一点一点过来。在流言中对我的身世缄默着,回避着,承受着。
……
介绍给爸爸的阿姨经我这么一离家出走,没能再和爸爸来往,但姑姑没死心,仍然忙着给爸爸介绍新的阿姨。每次,在姑姑离开以后,我会对爸爸提出来:“爸爸,我不要这个阿姨。”
爸爸都会微微地笑,很慈祥,也很苦涩,回答我:“咱们不找阿姨”。我便很开心,觉得赢了坏姑姑。有过这么几次,姑姑觉察了。
有一天,我从外边玩回来,没有进屋就听见姑姑坐在家里哭,对爸爸哭:“我不管你了!爸妈都去世早,他们临走,就放心不下你的事,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看见姑姑抹着泪,在我心中一向强大的姑姑第一次这样脆弱可怜,她断断续续的说:“你这叫什么?啊?一个男人没名没份的,带孩子。你总得找个过日子的,我不能一辈子过来帮你干活,家里得有人!你还年轻,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啊?”
她越说越生气,变成哭诉:“孩子小,是,孩子小,更得给她找个妈不是?你要对孩子好,你一个人能照顾好?人家姑娘不嫌弃这孩子,孩子倒嫌弃她们了。孩子不同意,能听她的?!这个野种!”
我听到姑姑的话,心惊肉跳。爸爸拦住姑姑的话茬。“姐,孩子没错。别说她,要不等孩子再大点,我找。”
姑姑无奈了,声音突然小了,哽咽着,但更加悲哀:“我的天哪,你到底上辈子招谁惹谁了?要受这个罪?!”
我在门外突然意识到:为了我,爸爸失去了很多。也隐隐的感觉到:或许妈妈真的对不起爸爸,姑姑是为爸爸不平。童年的我感到社会关系的复杂可怕,不知道如果真的妈妈对不起爸爸,我到底该向着谁?不知道如果爸爸确实不是亲生,是否该永远不说,接受这一切?
从那以后,我沉默寡言,郁郁寡欢。